第108章 体谅的心
秦淑仪见李南书表情有些变化,再接再厉道:“你们可更得帮忙反映啊,我们麻袋厂是实打实抓生产的,每年我们交的税在同等规模的工厂里,都是排在前面的,这一下给我们弄来一个问题户,这叫我们怎么办?”
李南书安抚了两句,又问起先进员工调薪的事,就听秦淑仪道:“名额肯定是不够的嘛,我们这边工人工作都积极得很,但是实话说,也没有到非拿这一个名额不可的地步,我们单位的加班工资能给到位,大家日子还算能过。”
左纪云试探着问道:“一般一个工人,一个月加班工资能有多少?”
“勤快点,能拿个八块,十块的,不勤快,一两块也是有的。”
这确实不少了。
中间秦淑仪要去开个会议,只剩下左纪云和李南书两个,左纪云轻声道:“也不怪秦书记这么排斥萧四海,麻袋厂确实让她管理的很好,萧四海过来,估计让她好些方案施展不开来。”
李南书道:“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还是要问问工人们的看法。”
左纪云看了她一眼,“南书,这样不好吗?以秦书记的资历,她的话就是写在调研报告里,也是有份量的。这事牵涉到郭家,如果……”
李南书打断了她,“云姐,公事公办。”
虽然她想扳倒郭必怀,但如果不是人家做的事,硬往人家头上扣,她也做不出来。现在初步怀疑郭必怀给萧四海在苏永军那里打了招呼,这一行为,直接影响了麻袋厂的生产进程。
左纪云点点头,“你考虑的对。”左纪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刚才动了运用权力,“任性”一下的念头。
“咚咚咚”,有人敲门,进来了一个女同志,“”两位同志,我们秦书记刚打招呼,让我带两位同志去车间看一看,帮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李南书和左纪云都没在意,等到了生产区,见带路的女同志没有再引路的意思,俩人都愣了下。她们来之前是打了招呼的,心里认为,对方必然也是提前准备了一个模范车间,让她们去参观。
带路的女同志笑道:“我们秦书记说了,两位同志可以随便看,随便访问,不必有顾虑。”
左纪云率先反应了过来,“那好,谢谢秦书记的信任。”
俩人先去了原料车间,预想中的粉尘问题并不是很严重,通风和除尘都做的很好,就连噪音问题,工厂也考虑到了,每个工人都塞了耳塞。
又去了纺纱车间,这个车间一眼看过去都是女工,李南书问了一个女工,“你觉得你们这个车间有什么安全问题吗?”
女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想了一下道:“大概就是这个纱锭和传动齿轮之间,容易发生绞伤。”
李南书又问道:“那工厂有没有什么方案来改进这个问题?”
女工皱眉思索了下,“上工前,询问身体状况,算不算改进?”许是觉得自己说的不清楚,又指了指墙面上贴着的告示,“你看,我们这墙上贴着呢,经期、孕期、产期和哺乳期,如果有不舒服,立即停止工作,不扣工资,但是如果硬抗出差错,会被追究责任。”
李南书有些意外,“是秦书记定的吗?”
“嗯!秦书记常来我们车间视察,有时候也找我们聊天,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她顿了下,似乎鼓了下勇气,开口道:“同志,我觉得我们厂是最好的单位了,领导很照顾大家,我们的安全生产制度,执行的可到位了,一点不作假的,她是真把我们工人放心里。”
左纪云笑道:“看出来了。”
俩个人在车间转了一个小时,也问了关于调薪的问题,工人们虽然表现的比较热切,但是热烈程度是不敌仪表厂的,李南书私下和左纪云道:“秦书记真挺能干的,厂子给她管理的井井有条。”
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好从生产区到办公区来,就在一楼门口,碰到了郭念萱,郭念萱起初见她们身后跟着秦书记的助理,好奇多看了一眼,这就认出了李南书来。
“李同志,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南书也认出了她,“过来做个调研。”
郭念萱拉住了她,“忙完了没,去我办公室坐坐吧,我给你泡杯好茶,四海才送我那儿的,今早上才开封,可香了。”
李南书婉拒道:“谢谢郭同志,我们还有工作,不好私自走动。”
秦书记的助理小董也上前来道:“郭同志,这是秦书记的客人。”
郭念萱淡淡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转身又朝李南书和气地打招呼,“那改天再请你来家里做客。”
“好!谢谢郭同志。”
郭念萱目不斜视地往楼上去了,完全不把小董放在眼里的样子。
李南书却一眼看到“财务科”在一楼左边,问小董道:“郭同志不是财务科的吗?我看她办公室在那边。”
小董轻声道:“她是去对象那里,她对象是我们厂副书记,办公室在二楼。”
李南书和左纪云对视了一眼,怪不得秦书记一刻都忍不下去,这俩人完全把单位当家了,也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左纪云问道:“那以前呢,萧四海没有过来的时候,她不这样吧?”
小董道:“她是从工会转岗过来的,秦书记在管理上很严格,没有人敢越线,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工作,做得好,可以申请转到更合适的岗位。”
左纪云点头,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旁边的李南书忽然出声问道:“那她之前,这个岗位是谁的?”
“好像是程雪岩在做,程雪岩生病,常年请病假,自己申请调到后勤去了,好像现在是员工宿舍管理员。”
李南书提出想去访问一下,小董有些意外,“啊,去找程雪岩吗?宿舍离这还有些路,我们书记的会议差不多快结束了。”
李南书当机立断道:“左同志留在这边,我去宿舍那边看看程雪岩,董同志,你给我指一个方向,我自己过去就成。”
小董道:“出门左转,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一排三层搂房。”
“好,谢谢。”
左纪云还有些迟疑,喊了一声:“南书!”
“云姐,我去去就来,秦书记这边,麻烦你说一声。”
左纪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是没什么必要的,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工,调到后勤岗,肯定想着工作清闲些,能多休息。
李南书却直觉不对,程雪岩能当会计,说明是读了书的,可能还是专科毕业,她如果想调岗,还可以申请资料室、工会之类的活,宿管是一个每天都得在,不方便离开的岗位,还得轮流值夜班。
十几分钟后,李南书到了宿舍区,很快找到了程雪岩,是个中等身材,脸型微长的姑娘,看着有几分内敛,气色还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李南书介绍了下自己的来意,然后问道:“我听董助理说,你是身体不好,申请的转岗?”
程雪岩不答反问,“你是为着这个来找我的,是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她睁着一双瑞凤眼,默默地看着李南书,带着几分警惕。
李南书点头,“对,我觉得有问题,你应该是读了书的,就算身体不好,可以去申请更合适的岗位,比如去资料室、收发室。”
程雪岩抬了头,“如果我告诉你有问题,你能帮我解决吗?”
“我不清楚,我负责调研,我会如实地把这件事写在调研报告里。我来这里,就是觉得这件事奇怪,程同志,如果你不愿意说,我是没法强求你的。”
“你很诚实。”程雪岩想,如果这个人说她能帮忙解决,她大抵是不信的,可是这个人说她没法保证。
程雪岩想了想,站了起来,“我愿意说,我为什么不愿意说,你都找到我跟前来问了,机会都送到我面前来了,我为什么不说?只准他们欺负人,不准我这个小百姓吠两声吗?”
她顿了下,接着道:“我没什么病,就是那几天染了流感,跑了两趟医院,然后就被人事处告知,我请假太多,没法胜任财务科的工作,要给我调岗,我不服气,跑去吵了一顿,然后还是被以‘照顾’的名义,调到这里来了。”
李南书问道:“是人事处欺负你?”
“人事处,还有市革委会的郭必怀,人事处处长章连桥想向他示好,把他高中毕业的妹妹调到财务科去,就把我赶走了,还威胁我说,如果有意见,可以提离职。”
李南书一边记,一边道:“程同志,你有证据吗?虽然这样说,有点残酷,但你知道,没有证据的话,很多事,别人未必会信我们说的是真的。”
程雪岩抓住了重点,“你相信我?”她的眼睛睁得有点大。
“嗯,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至少在你的视角里,你觉得真相就是这样的。因为你说起来的时候,实在是义愤填膺,不像作假。”
“我有证据,”程雪岩轻轻扬了下唇角,“我真的有证据。”说着,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七找八找的,掏了一个信封出来,“我从收发室那边偷拿的。”
李南书拆开外面掩饰的信封,就发现,这是一封郭必怀寄给章连桥的信,看了一下内容的开头,就知道,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有这么一封信,她这边关于郭必怀的调查工作,算是找到了实际性证据。
这封信说了什么呢?
这是郭必怀寄给章连桥的感谢信和承诺信,感谢他帮忙给郭念萱安排了工作,承诺会帮助章连桥的弟弟进入市革委会。
问程雪岩道:“程同志,这封信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你的工作证给我看下。”
李南书把工作证递了过去,程雪岩认真看了后,道:“你拿走吧,如果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报仇,我想就在这一次了。”
“谢谢你的信任。”
程雪岩摇摇头,“彼此彼此,希望你顺利。”
李南书有些讶异,“你相信我?”相信我会帮你?
程雪岩笑了下,“对,我相信你,你能找到我这儿来,就说明你对普通人有体谅的心,你知道我们的不容易,知道普通人会多爱惜自己的工作,所以会觉得这样的转岗,多么的匪夷所思,”她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你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李南书一时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轻声道了句:“谢谢!”
程雪岩送了她一截路,和她说,自己是会计师专学校毕业的,毕业后就被分配到麻袋厂,五年来,工作一直兢兢业业,直到忽然被转了岗。
李南书问道:“没想过去找秦书记说吗?”
程雪岩叹了声,“秦书记是个好领导,但是我到秦书记那里,中间可隔了好些个章连桥呢,顺利还好,万一不顺利呢?我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了。”
她苦笑了下,轻声道:“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他们敢威胁我,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爸爸常年卧病在床,我需要一份工作,维持生计。”说完,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她是想过反抗的,还去搜集证据,后来权衡利弊后,她又不敢动了,她怕真丢了饭碗,她一个人喝西北风没问题,可她不敢让爸爸也食不果腹。
“李同志,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很不容易,省吃俭用送我去上学,就想让我以后日子轻松点。我好不容易毕业了,不说怎么报答,总得庇护他衣食无忧吧?”
她当宿管,工资虽然比不上在财务科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有32块钱,她省着点花,也够维持她和爸爸的生活。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后背,“程同志,这封信交到我手里,我肯定会帮你转交上去。”
程雪岩擦了下眼泪,“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你量力而为。”又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要是遇到石头了,也不必硬碰上去,真的,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但是说实话,我们还年轻,力量也是有限的,我能理解。”
李南书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程雪岩看出了她的想法,这是卯着劲,要帮忙呢!一时眼泪又掉了下来,使劲朝她挥手。几个月来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下去,这个人,其实和她还不算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