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初冬的暖意
夜里八点的时候,李南书正在宿舍打扫卫生,擦完桌子,又开始擦地面,忙得左纪云都看不下去,“南书,不然我陪你下去走走吧?”
“不用了,云姐,我忙一会儿就好,我就是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凭什么郭必怀这种无赖,就可以有恃无恐地欺负人,还打着单位的名义。
凭什么她哥就得因此遭罪?再往前推,凭什么组织部凭一封未查实的举报信就敢抓人。她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运作,可是,这个人他凭什么能钻漏子?
凭什么,凭这个时代,它满是筛眼。
宿管忽然来敲门,说有人在大门口等她的时候,李南书愣了下,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树深。
等真的在门口看到陈树深,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树深,你怎么来了?”
她想,她内心深处,是希望能见到他的。
陈树深见她气色不是很好,微微皱眉道:“说好今天回来吃饭的,你忽然不回来,我想,是不是大哥那边的事又出差错了?”
李南书没有瞒他,把市革委会那边横插一脚的事说了,末了,望着路边高高的、暗影重重的樟树,轻声道:“树深,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真的糟透了,而且,非常可怕的是,没有什么机关、机构能够约束郭必怀这种人,不能细想,细想的话,真的对社会、时代产生一种质疑。”
陈树深想了一下,开口道:“南书,你有没有想过,我父母为什么离婚?陈平山并不是一味胆怯怕事的人,不然也不会在部队里升到还算高的位置,他必然是权衡利弊后,觉得没法子救我妈妈,干脆就割袍断义,先把自己撇开了,我感觉到了一种混乱。”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些混乱、荒诞。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一种没有组织、没有规律的混乱,一切好像都失重了。这种失重的情况,可以出现在你们当初下乡遇到的被丈夫囚禁的金芸身上,也会出现在我妈妈——江城钢铁厂副书记身上,现在出现在你大哥身上。就像一颗颗暗雷,你不知道,下回会在哪里听到响声。”
陈树深说着说着,眼睛看向了远方,初冬的寒夜里,朦胧的路灯,衬得他的眼神也像在笼罩在薄薄的雾里一样。
“南书,我后来就觉得,很多东西,如前途、信仰这些都是虚幻的,只有自己的生活,眼前可见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李南书沉默了下,她想,大抵是人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她这个异时代的人,察觉到了时代的荒诞,产生了排斥心理,而树深,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自己发现了社会的失序。
她想,她和他失联的那几年里,他大概也是困在这混沌的思绪里,寻觅不到出路,找不到人生的价值。
“树深,大概不久的将来,一切总会变好的。”
陈树深笑了一下,“我相信,南书,真的,我相信,我看到了你们调研室同志的努力,看到了像钱厂长、孟晓桦这群人的努力,我想,时代的滚轮总是要向前转的。”
以前,他总是沉浸在实验里,遇到南书后,他的五官像是才重新打开,他看她的信,听她说各种各样的事,也开始留意周围的人事,对这个社会,他重新伸出了触角去探索。
“所以,南书,我们还是要保持乐观。”
“好!”
俩个人只聊了一会儿,陈树深就让她回去休息,说他自个儿预备坐公交去一趟部队大院。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找你爸爸吗?”
“不是,我出来的时候,不想舒姨多心,就和她说,要去拜访一个亲戚,这会儿可不好再回去。”
“好!”
俩人站在门口挥手,各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等南书回去的时候,左纪云见她眉头也不皱了,眼睛也看人了,笑道:“这是有人开导了?”
“树深来了。”
左纪云笑了一下,“哎呦,南书,忽然有点羡慕你,有一个可以影响你情绪的对象。”
“云姐,谁的对象不能影响她的情绪,你这话有点奇怪。”
左纪云摇头,“不奇怪,不能影响的对象,多着呢!你等着看吧,看我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
“云姐,你怎么悲观起来了,你这么好,这么能干……”
左纪云笑笑,“南书,你没理解我的意思,不是他能不能影响你的情绪,而是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你能够耐心地听他说话,甚而谈起你不想面对、回避的事,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你愿意给别人吗?”
不待南书回答,左纪云轻声道:“很难吧?”
李南书想了一下,是很难,“云姐,你这是还没碰到合适的。”
左纪云笑了笑,没有再说,侧头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
**
李东淮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回了趟家,他被关了一周,卫生情况很差,脸色也很不好。甫一到家里,把舒向芫吓了一跳。
“东淮,这是怎么了?下乡调研回来吗?”
李东淮一听这话,就知道南书没把他的事和家里说,轻声回道:“妈,出了点状况,被关了一周,这回多亏南书,跑前跑后,花了很大的功夫,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舒向芫这时候才察觉到女儿最近的异常来,“怪不得呢,前儿晚上,本来说好回来吃饭的,忽然就不回来了,那晚上树深也走了,说去看望一个亲戚,估计是去找南书了吧!”
舒向芫说了两句,就起身给长子张罗饭食和洗澡水去了。
一个小时后,等李东淮洗漱好,坐在桌前吃肉丝面的时候,温热的汤面与晕黄的灯光,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整个人在这一刹那,好像才真的放松了下来。
舒向芫又给他端来一叠脆萝卜,两个煎鸡蛋,“南书是一点都没和我们说,我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有心事一样,压根没想到,是你出了事。”
她只当女儿在工作上有不顺心的。
“妈,这回多亏了小妹。”
舒向芫叹了一声,“你们是亲兄弟姐妹,自然该互帮互助。”
李东淮并没觉得,这是妹妹应当做的,开口道:“妈,她年纪比我们小好几岁,没想到,现在还要操心哥哥姐姐们的事。”
“小时候,你们不也照顾她,她以前那么淘气,不还是你们哥哥姐姐爱护她,偏帮她,以往她犯错,我和你爸稍微想动手,你们几个就把人抢跑了。”说到以前的事,舒向芫脸上带了两分笑意。
“还有一回,她把人打了,人家父母找上门来,我和你爸在外出差,是你出面顶下的,答应人家赔偿一笔钱,人家才罢休,回过头来,你们兄妹几个省吃俭用一个月,凑了八块钱出来,私下给人赔了,不是人家父母在你爸跟前说,我们都不知道。”
李东淮低头笑了一下。
舒向芫又道:“对了,东淮,你这回出事,不单单是被人举报吧?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个举报者,也算不上有什么证据。”
她边说,边朝长子看着。
李东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点头道:“妈,和你猜的差不多,这事刚好被人当做把柄了,我们最近因为工厂工人工资调整的事,有很多不同意见,倒也未必都是私怨。”
工人工资的调整,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毕竟只是工厂先进工人中的3%。
重要的是不同的决策,和决策背后的人。这涉及到不同的路线,改革和保守。所以他们对他的这一击,是抱着很大的恶意。
舒向芫叹了一声,“工作上的事,你向来比较有主意,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一点,我想给你提个醒,古人说‘不遭人嫉是庸才’,东淮,你工作上一直比较顺利,年纪还轻,眼红的人怕是更多些,平时待人接物上,不妨宽厚些。”
“好,妈,我听进去了。”
舒向芫也就没再提,让他多吃点面条,又道:“下个月初八,是南熹生日,你要是有空的话,晚上回来吃个晚饭。”
“好,我一定回来,要是不回来,我提前给南熹单位打电话。”
吃完面条,李东淮连自个的床板都没有挨一下,就出门了,他的脚步缓慢地走过了槐花巷子,等出了巷子,他的眼神又淡漠了起来,整个人像从暖色调里走到了冷色调里,又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李东淮,已然看不出一点先前的狼狈来。
李东淮先去了南书的单位,和警卫员说找李南书后,被指引到了9号办公楼,大约十来分钟后,他看到了妹妹,小跑着朝他这边过来。
阳光在她的身后,一寸寸地铺陈过来,像次第争开的花朵,光与影在这个十月末的上午,在李东淮的心口,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场关于手足之爱的皮影戏。
他从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他深陷旋涡之中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妹妹会这般奋不顾身、勇敢、坚定地将他拉拔出来。
明明这个最小的妹妹,比他还小9岁。
“大哥,都还好吗?”
这是在她们单位楼下,李南书努力克制着情绪,只是因着救大哥的过程,实在是颇有些曲折,加之又想到哥哥可能遭受的欺辱,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大哥,他们对你……用手段没有?”
李东淮摸了下妹妹的头,微微笑道:“都好,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些时候,我听一鸣说了。”他又郑重地道了一声:“南书,谢谢!”
李南书摇摇头,“你可是我大哥。”顿了下,又问道:“大哥,你一会回单位去吗?”
李东淮听出妹妹话语里的试探,笑道:“放心吧,还能回去,”想了想,还是和妹妹漏了一点口风,“这次的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黄素辉的举报,本来不算什么,是被用心人做了文章,连累你跟着担心。”
李南书反问了一句,“大哥,如果我俩位置调换,你会不管我吗?”
李东淮笑了一下,说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年龄再调换一下,我未必能像你这么勇敢。”
“大哥,我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他们来说,下放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可是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过好几年,早已成了我生活、做人的底子,所以我不怕。”
李东淮对她这一番表述,有些诧异,“你是这么想的吗?”虽然这些年,他和南书一直有通信,知道她是一个乐观、坚强的姑娘,但是对妹妹这种想法,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是。”
李东淮忽然道:“南书,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因为你在15岁的时候,已经勇敢踏出去这一步,所以在往后的人生里,这件事再也不能让你畏惧。”更或者,他甚而有一种猜想,妹妹在乡下是不是过得比寻常知青还要艰难些?
这是为什么呢?家里一直有给她寄钱寄物。可是除了这一点,他想不出,为什么她能够无所畏惧,她的这种勇敢,还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知之而无畏。
他没有说出心里的猜测,只是温和地道:“南书,你真的成长成一个坚韧的女同志,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他忽然都想象不出,他的妹妹能走到哪个高度上去。
“谢谢大哥夸赞。”
兄妹俩都笑了一下。
李南书忽然想到另一个人来,斟酌了下,还是问道:“大哥,邱姐姐那边,你是不是也要去说一声?”
“对!”
李南书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她想,这件事还是等大哥自己去发现吧,或许,邱姐姐这两天想法又有些改变,是以,她只道了一句:“这些天把她吓得也不轻,来找我好几次,中间黄素辉答应撤回举报的时候,她可高兴了。”
李东淮也笑了一下,只是对比先前,笑意明显浅显了很多,他看出了妹妹刚才的欲言又止。
李东淮朝妹妹挥了挥手,“回去吧,下个月八号是南熹生日,到时候一起回去吃饭。”
“好,大哥!”
李南书走了几步,回头见她哥还站在那里,又朝他挥了挥手,李东淮也抬起了手,朝她点了点头。
他一直把自己当长子,在他心里,弟弟妹妹都合该是他看顾的,可是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妹妹也尝试着,为他这个哥哥遮风挡雨。
一直到看不见妹妹的身影,李东淮才转身出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来几分初冬难见的暖意。
左纪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走远,才端着搪瓷杯子,回到了工位上。
李南书刚好回来,看到她,微微笑着道了一句,“云姐,我哥今天回单位了。”
左纪云笑道:“我刚在窗户边上看到了,气色像是还不错,人看着瘦了一点。”
“嗯,我倒没看到有什么伤,大抵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黑手。”
左纪云点头,“事情算是有个好结果,邱同志那边,也该放下心来。”
“我哥今天估计会去和她说。”至于结果,李南书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