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海棠树(一) 等来年开春
许三郎最后有没有被许学正揍一顿, 明棠不得而知。
但她一直等着沈二郎等到天黑了才回来。
沈二郎一回来就鬼哭狼嚎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最后还不忘把手上提着的篮子交给明棠。
篮子里零零散散地还装着些鲜花, 只是品相一般, 看着似乎也都是路边一些普通的品种。
明棠扫过几眼,看着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泡的沈二郎, 只好先安抚他道:“好啦二郎,三郎又不是要远行了, 只是搬家了而已。等你们都去书院上学了, 不是又能一起玩了吗?”
沈二郎懵懂地摇摇头:“可是许伯伯说,等读书了,我们便不能这样一起玩耍了, 每日都要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读书上。”
沈二郎哭得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了:“阿姊, 我太难受了。这整条街我就跟许三郎最好了,他要是走了, 谁还跟我一起掏鸟蛋,还有打弹弓啊!况且我还没教会他轻功呢!”
明棠哭笑不得。
她没想到沈二郎还惦记着学轻功的事呢。
她仔细想了想, 沈二郎该不会其实是舍不得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会听他哄骗的人吧?
等沈二郎情绪稳定下来了,明棠才将篮子里的鲜花拢在了一起, 笑道:“哭够啦?哭够了那阿姊给你煮花果茶喝?”
沈二郎的哭声小了一些, 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再哭也改变不了许三郎要离开的事实了,还不如先喝完阿姊做的花果茶,然后再想法子以后怎么才能找机会跟许三郎再一起出来玩。
沈二郎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阿姊,那你多煮些,我待会儿给许三郎送一点过去,他离开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哟, 果然是长大了。”明棠揉揉他的脑袋,打趣道,“以往你一拿到吃食就一个人躲着吃完了,哪会想到要分些给伙伴们尝一尝的。”
“哪有......”沈二郎被明棠说的不好意思了,垂头对着手指。看着阿姊在这儿挑拣花瓣后,肿着眼睛问道:“阿姊,我摘的这些花可还有用?我刚刚不是故意耽误事的,只不过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许三郎,这才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明棠笑道:“不碍事的。你摘的这些我晾干了,拿来做花茶包,做花蜜,用处可多了。”
“那今日宴席......”沈二郎耷拉着脑袋,愧疚道,“阿姊最后是不是没做成啊?”
“那倒是没有,我做了满桌的鲜花宴,那些个世家贵女们都可满意了。而且——”
明棠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有位好心的郎君送来了两大篮的鲜花,还有好些都没用完呢。就连我们自个儿的暮食,都是吃着洒了鲜花的锅子,那汤底真真是清甜得紧。”
就是可惜了,沈二郎那会儿正抱着许三郎哭呢。爹爹还说让他哭个够,省的回家闹腾着要搬到许三郎新宅隔壁去。
也不想想那许学正可是抠搜了大半辈子才攒下这么些银两的。
再说了,往日里他们都把沈二郎这小子惯坏了,嘴巴也养叼了,就该也让二郎那小子去许学正吃上那么一顿,才知道家里的饭菜最香。
想着爹爹和兄长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愣是把她拦住,说要让沈二郎长长记性,明棠也只好听他们所言,权当是也让沈二郎和许三郎好好告个别。
只是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膳,最后沈二郎没吃着,反倒是尽数落入了阿兄那些个同窗们的肚子里。
起初,她只是想着好好感谢一番赵屿。
哪曾想与他同桌的周天罡听到了,大大咧咧地就宣扬开了。还说着他们愿意付双倍的工钱,只是想见识见识那什么传说中的鲜花宴。
这群监生们又都是食肆里的熟客,平日里对她又多加照拂,明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含泪收下银子,让爹爹和阿兄摆了个大圆桌,十几个人围坐成了一圈,最后一同涮着锅子吃。
沈二郎听着阿姊说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重新泛了起来。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现下正难受着呢,怎么这群人还来抢他吃的啊?!
......
赵屿用完暮食才回到府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至月亮高悬,他还隐隐地觉得两颊发烫。
今日暮食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娘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穿过人群看向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面同她几次对上了视线,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才恍然大悟,沈娘子那会儿就是在看他。
赵屿自觉最近体型保持地很好,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更是挺直了腰背。
只是那股视线不过几瞬便又消失了,赵屿自然是大失所望。
一顿饭后面也是吃得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磨蹭了许久也不想离开,但却始终没有再分得沈娘子半分眼神。
赵屿无奈只好打马回府,正将马匹系好,晃荡着绳索,哼着小曲要走进家门之时,突然看到了树影下有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纠缠在了一起。
赵屿饶有兴致地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上打扰他们。
不知道兄长又说了什么恼人的话,最后将人气得在原地连连跺脚却也没有离去。
赵屿想着,若是此刻是他,一定不会像兄长这般口是心非,徒惹小娘子生气。
过了许久,直至两个人终于分别的时候,赵屿才摸着黑,鬼鬼祟祟地从墙头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就听见凛冽的声音响起,周遭陡然起了一片杀气。
“谁在那?出来!”
赵屿忙将双手举高,求饶道:“阿兄,是我。”
赵峻收了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好好的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赵屿看着他不敢吭声。
总不好说是因为半夜里瞧见了他和某个女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要是他当着二人的面走进去,岂不是徒增他们二人尴尬?
赵屿对上他的视线后,含糊地应了句:“往日里习惯翻墙了......”
赵峻也没多说他什么,只又交代了他道:“我这就要回去了,家中一切你多担着。祖母年纪也大了,平日里你少跟她置气,她说什么你都顺着些他,还有......”
眼看着兄长又要絮絮叨叨,长篇大论了,赵屿尽数应了下来,又打断他说道:“等来年开春,我会去参加科考的。家里的爵位是祖父,爹爹,还有兄长在外面拼命厮杀换回来的,我不能要。”
他认真道:“兄长,我若是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挣的。但是你自己的功勋,还是留给给以后的小侄子吧。”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赵峻的脸色倏地一红:“哪有什么小侄子,你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没入睡便做起梦来了。”
赵屿抬头,朝着门口那棵桂花树努力努嘴:“都追到咱们家门口来了。都这么久了,兄长这颗心便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吧?”
赵峻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非是我心如磐石,只是我常年驻守边关,那儿环境艰苦。如今漠北那里仍有异动,我怕一个不慎......平白耽误了人家小娘子。”
祖父和爹爹的战死依旧历历在目,他不敢对旁人轻易许诺,不然只怕心仪之人也同他们阿娘一样,受不了打击最后也撒手人寰。
赵屿听他说完,脑子里蓦地想起明棠恣意潇洒,随心而为的模样来。
他托腮问道:“兄长,你每日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你能忍受看着心仪之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之中吗?”
赵峻听着他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兄,有这么一个人能追着你跑了这么久,只要你回头走两步,兴许她还会在原地等你。趁着最后一天,你好好瞧瞧自己的心,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赵屿说完,看着满地的清辉,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能在这里劝说兄长,全然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罢了。若真是轮到了他自己,只怕未必会比兄长做的更好。
兄弟二人在月色中伫立许久,也不知道赵峻是怎么突然想通的,理了理衣袖就往门外走去。
“诶,阿兄——”赵屿拦住他想再说几句。
这大晚上的,他上哪儿去寻人家小娘子。
只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们府邸的门口,正对着那棵桂花树遥遥相望。
看见赵峻出来,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兴奋地小跑过来:“廷臣哥哥,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赵峻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那你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瑶:“我想着你后日便要走了,想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索性又让车夫掉了头,想着能不能再看你一眼。”
赵峻:“我方才,我方才说了这么重的话,你不生气?”
沈瑶:“生你的气做什么?反正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如今能应下我的邀约,又偶尔会回几封我的信笺,我倒是觉得比以前好上太多。”
赵峻听着,心口一紧。
原来他往日里的忙碌,疏忽,落在了旁人的眼里都变成了冷漠。
他又想起刚刚赵屿说的话。
阿屿说,只要他回头走两步,兴许对方还会在原地等着他。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又向着他走了好多步。
她那么的勇敢,炽热,倒是衬得他像是个懦夫,龟缩在自己的龟壳之中,迟迟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沈瑶瞧着她说完后,对方却一直陷入沉默之中。
想着兴许是自己这般大胆,把人吓坏了。正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突然间,她听到耳边有一道长长的叹息:“漠北很苦,朔风如刀,夏日灼沙,吃的都是馍馍咸菜,亦没有好看的衣裳首饰。”
沈瑶愣住了。
他,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说起漠北的艰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到赵峻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若是同我去了漠北,我不能给你如今这般丰沃的生活,但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护着你,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人。”
“阿瑶,你还会愿意跟我去漠北吗?”
沈瑶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声音,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不过须臾,她便飞快地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圆圆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终于说出了她许久许久之前,就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哥哥谈上恋爱了,小赵马上也要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