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桂花糕(二) 每次旬考甲
近来国子监发生了一大怪事。
说起来还有些令人费解。国子监各个走廊的茅厕时时刻刻都有人待着, 尤其是一到那课间休息的时候,更是好些人捂着肚子在那门口排队,急得额上的汗水都涔涔往下落着。
有些人急得说出来的话都糙了许多:“里头的人快好了没啊?别净占着个茅坑不拉屎, 我们后头可还有好些人等着呢!”
过了一会儿, 里头才传出几道慢悠悠的声响:“急什么,谁让你们来的晚的, 真憋不住了就去另一处的茅厕啊,这又非要图近不肯挪步的。你多走几步的时间早就拉完了。”
话糙理不糙, 也不知里头的到底是谁, 一字一句言辞犀利,偏又让人挑不出错。
好些排队的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夹着双腿又跑到了另一头的茅厕。
结果一眼望去, 同样也是排了老长的队伍, 实在是气煞他也!
国子监的人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齐齐吃坏了肚子,不然怎么半天都不见人出来的!
不仅是学舍这里如此, 便是博士厅那儿的茅厕也时常有如厕需要排队的现象发生。
此事被一些老学究老博士捅到了晁司业那儿,晁司业还特地派人去突击检查了食堂的环境卫生, 又特地请了医馆里的大夫们一同前往检测,均为发现有什么食物不洁的问题。
那些饭菜顶多是凉了硬了, 难吃了些罢了, 但却还是干净整洁的。
真真是奇了怪了。
晁司业正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出缘由,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恰好这个时候沈娘子同他结算了一季度的利润,他又上报了荀祭酒。
荀祭酒大手一挥,说他近来在国子监改革的皆是颇有成效,任由他处置。看看如今国子监里缺些什么,亦或是博士学正, 监生还有那些杂役们少些什么,将这些利润用之于正道上即可。
这可是给他放了大大的权。
恰好先前碰上那等难事,晁司业一击掌,干脆去请了工部营缮司来择人勘验,又再三研讨,重新布局,将茅厕重新修缮了一番。
每个茅厕里单独安装上几扇外门,增加了数个蹲坑,想着解决师生们一堂课结束后,便紧赶慢赶要跑去抢茅坑如厕的烦恼。
营缮司也按着晁司业计划的所实行了,叮叮咣咣大半个月,终于将国子监的茅厕改造完毕,比之前足足增加了数倍有余。
晁司业心想着,这会儿总不会挤着了吧?
万万没想到,没能如他所想,这茅厕依然是“供不应求”,每每课堂休息的那么些时候,总能看见好些监生手捧着书卷在外等候的。
晁司业在疑惑的同时,却也不免感到欣慰。
不愧是他们国子监的监生们,就算是去如厕,也不忘时刻拿着书卷读书,真真是勤勉至此,想来来年春闱的时候,这里定能有不少监生可以高中的!
他这般想着,心情也愉悦了几分。这般用功勤勉的学子,定当是要好好赞扬一番。
晁司业凑近了些,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没想到诸位这般努力,想来这次旬考......”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到了那书上几行大字,那无比熟悉的话语曾经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曾经让他废寝忘食,几乎通宵达旦地读完一卷还念念不忘的开篇话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晁司业傻眼了。
这不就是曾经他看过那本关于修仙的话本吗!这群监生们怎的看的竟也是这个!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绳索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起,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赫然拿起前面几位站着排队的监生捧在手里的书卷。
什么《穿成假少爷后,真少爷他回来了》,什么《重生后我手撕假少爷,爹娘都跪求我别走》,《和离后前夫他跪着求复合,我笑了》......就连那书页上的文名都是如此露骨直白,竟是连藏也不藏一下。
晁司业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走一步收一本,最后将这些书籍尽数收走,胸膛还因着愤怒上下起伏着。
“枉我以为你们真这般勤勉好学,还特地让营缮司的人过来将国子监重新改造修缮一番,你们真真是白费了我一片心意,实在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这么多圣贤书没读透,却还沉迷此等鬼怪妖魔之术,成何体统!”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大喘着气,摇头晃脑,一副被气急攻心的模样。
众生看着他脸黑如炭,被他这么训了一顿后更是心有愧疚,全都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偶有几个胆大的,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对上晁司业那喷火的眼神,也瞬间跟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晁司业怎么会发现他们手中的话本的,定然是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不少人心中这般想着,几个要好的相互之间递了个眼色,暗暗审视着周围的人群。究竟是哪个叛徒,竟敢将大家平日里的偷闲读书之地给告发了!
真真是混蛋啊!
......
晁司业收了一堆的书籍走到了博士厅,哐当一下搁在了沈博士的桌上。
他都不用再去核对的,只需要轻轻一摸,都能摸出来这是沈记惯用的纸张,纸质柔润,纹理细腻,触手生温,比旁的那些书肆用料还要讲究。
他哼哼唧唧两声,心想着好在不是那些个淫词艳曲。这些个话本就论是他也难以抵挡住心力,实在是诱惑太大。
但这些监生们不同,他们可还没去科考,若是整日沉迷于这些杂书之中,难免耽于逸乐,荒废学业。
不妥,着实不妥。
他正想着要同沈博士说上一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些个监生们引回正道之上。
正想着,看着沈博士不在座位上,旁边一人同他解释是去学舍讲学去了,晁司业只好坐了下来,手里却不自觉地翻开其中一本没收来的书籍。
他得先审查审查这些监生们往日里读的杂书是什么内容!
话本一页页翻过,晁司业已然又读了进去,看的是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有脚步声逼近。
“晁司业。”
沈文畴看到晁司业正坐在他的座位上翻看书籍,还以为他是有什么算学上的问题想同他探讨,一时敛了敛衣襟,正色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没想到他这一声将晁司业赫然惊了一跳,猛地合上书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沈文畴笑了一声,难得同上峰开了个玩笑:“晁司业怎么这般紧张,莫不是偷摸着写了什么诗词要给嫂子的吧?”
晁司业脸红了一瞬,讪笑两声,眼睛瞥到了他桌案上的教案时,随口转移话题:“只是恰好没收了一些监生的杂书,随意翻看了一会儿,你看——”
他指了指里头的字迹,又拿着沈文畴桌案上密密麻麻的注解,揶揄道:“这位不知名的先生编撰的话本,字迹跟你倒有八分相似哩!”
明明是玩笑般的话语,沈文畴听了面色大骇。
他明明替棠姐儿誊抄时特地变换了笔迹,怎么这都能被晁司业认出来的?
他面上不显,尴尬一笑:“巧合,实属巧合罢了。”
晁司业点点头道:“确实是巧合。这位佚名先生想法天马行空,你却最是讲究逻辑精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嘛,只是同你开个玩笑,莫要放在心上,哈哈......”
沈文畴皮笑肉不笑的,堪堪摸了一把虚汗。
天杀的,他回去定要同明棠再商量商量,日后这誊抄一事万不可再让他来了,这要是被同僚们发现了,颜面不保啊!
......
沈父回去将这事同明棠一说,明棠恍然大悟。
且不说晁司业等人时常会来看这些个杂书话本,就连爹爹的其他同僚们也经常会看的入迷,流连忘返。
若是真被人认了出来,只怕其他人皆是会误以为此书乃爹爹所著,那些尴尬到抠脚的台词也着实会被人拿出来笑话,惹得爹爹这张老脸不保。
沈父耷拉着脸,哭诉道:“阿棠,棠姐儿,你就让大郎去抄,让他每日里读完书替你抄上那么一段,反正他脸皮厚,就算他被认出来了,他也不怕的。可非是爹爹不愿,若是那些个正经的书籍你只管拿来,爹爹一定给你抄的漂漂亮亮的!”
“晓得了爹爹。”她近日恰巧寻到了一个字迹好看的免费劳动力,这不就赶上趟了。反正她时常看着那位郎君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捧着本霸总小说看的,想来也是喜爱读这些话本之人。
正好,她还可以说是提前供他阅览,让他誊抄是内部员工的福利之类云云。
明棠想着眼睛不自觉弯了下来,一点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之色。
但沈父仍然还在那忧愁着,将一摞的书籍搁置在了桌案上,叹气道:“今日晁司业还没收了好些个话本,说是那些个监生带去学舍里偷偷解闷的。他怕学生们耽于玩乐,尽数都收了去。你说咱们家还抄了这么多的话本杂书的,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反倒成了一大罪过!”
明棠怔愣片刻,没想到自己的爹爹会这般内耗。
她问道:“可是晁司业有指责爹爹,亦或是指责我们出这些话本的?”
沈父摇头:“那倒是没有。”
明棠:“那可是这些监生们成绩一落千丈,跌落底谷了?”
沈父还是摇头:“这也没有。”
相反着,自从国子监出了《三年科考五年模拟》一书后,好些人成绩都在稳步提升,即便是名次未变,但得到的评价却是从“文理略通”到了“文理平通”。
这可是往年从外舍到内舍后才能有的评价表语。
明棠笑道:“爹爹你放宽心。晁司业既无指责,学子们的成绩亦稳步提升,只是闲暇时看些杂书放松心情,又有何不可呢?”
“可、可是......”
“爹爹所担忧的固然在理。”明棠神色认真道,“若是人心若是向学,即便无话本杂书,亦会去寻其他消遣之物,那些个勾栏瓦舍可有因着担忧影响学子们读书而关门的?樗蒲弈棋亦是有人会怕浪费时间而少玩一局的?”
“相反的,若是学子们本就心志坚定的,自然是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若是心志不坚定之人,今日是话本,明日便是听曲,防不胜防!”
明棠想了想,又宽慰他道:“爹爹,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在这儿担忧着因着我们家的话本杂书是否会影响学子们的读书成绩,不如现在就引导他们端正其志,否则就是将天下的话本都焚尽了,也于事无补。”
沈父长叹一声:“你说的我又岂会不知。爹爹也是历经科考的过来人,这条路的艰辛我也自是清楚,但他们既已入了国子监,便是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更应该好好读书才是。但若是让他们一心只顾着念书,却是难啊,难啊......”
明棠听罢却扬眉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沈父猛地回头,盯着明棠惊喜道:“棠姐儿可是有什么法子?”
“法子嘛算不上......”明棠冲着他嘿嘿一笑,“正巧这些国子监这些监生们都是咱们家的常客,咱们家大部分的生意也都是由他们带来的,不如这样。”
她挺直了腰背,大手一挥,豪迈道:“日后咱们家每旬便推出一份精致的餐食套餐,不卖,只送!”
沈父也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送法?”
“每次旬考甲等的学子,无论什么学科,便可凭着他的生牒和考卷前来我们这儿免费领取一份。”明棠朝他眨眨眼,问道,“爹爹,意下如何?”
沈父怔愣许久,终是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这就去同晁司业说一声,想来晁司业定然会同意的!”
沈父急匆匆起身,一路跑到了门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小跑了回来,朝着明棠深深一揖。
明棠连忙侧身躲过,慌乱地闪到一旁,急道:“爹爹,您这是做什么?!您是我长辈,哪有给女儿作揖的道理!”
沈父转头,长长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笑道:“方才我们不论辈分,不论长幼尊卑,也不讲那些个礼数,只是我作为一名国子监的博士,同你道谢。”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看着明棠。
他说:“阿棠,爹爹真为你感到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出自《斗破苍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出自《召公谏厉王止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