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肉臊面(一) 凡我同窗者
翌日一早, 明棠是在门口一阵阵喧闹声中醒来的。
她睁着惺忪的眼睛挣扎起身,看到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明棠心下一惊。
这么多人,总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鞋子跑出去, 瞧着她做的那小型论坛上最中间的地方, 赫然贴了一幅帛书。
一众人围在那前面聚精会神地看着,更有好事者还清了清嗓子, 不嫌事大不嫌事大大声地诵读起来。
“今有户部主事沈文翰,昔日欲将其尚未及笄之亲侄女献给某已年过五十的贪官, 简直是丧心病狂, 禽兽不如。幸得那侄女警觉逃脱虎口,一家与其断绝关系,未曾想沈文翰这小人今见侄女经营食肆有成, 又生妒心, 造谣诋毁,污其清白。所谓来往外男皆是国子监的监生, 一则来其买书,二则前来用食, 坦坦荡荡,皆有第三人在场......”
“沈文翰其人不仅利欲熏心, 更以秽语污蔑国子监监生清誉, 凡我同窗者,应当共同讨之!——孤舟居士敬上。”
明棠听着前面的路人慷慨激昂的朗诵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再听着后头还有人在那喊着:“快看,这帛书上还有好些人的落款,密密麻麻挤了一堆,可不是只有孤舟居士一人。”
“真奇了,不是说国子监里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素来不合吗?怎么如今都一同在这帛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说要讨伐沈文翰这老贼。”
“何止啊,我瞧着上面还写了武学生的名字,想来都是被这事气得全都联合起来了。”
明棠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彻底懵了。
怎么国子监这群监生们还趁着她睡着时整了这么一出。
这个孤舟居士又是何人?听他们念着,这篇“檄文”文采斐然,又充分调动了众人情绪,若是在后世,定然是一名营销天才!
她眼见着路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忽然又想到一条“妙计”。
明棠忙提着裙摆跑回屋里,拎了两壶好酒,几碟好菜,同张嬷嬷说了一声就往各大茶馆瓦舍的方向跑去。
只在他们这条街上小打小闹怎么能成。
想要让她的伯父伯娘二人彻底断绝了这个念头,还得将这事再行扩大,扩大到他们都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早已不是当年可以懵懵懂懂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纵使他们以后还想再使什么阴招,全城的百姓都会替她看着他们。
明棠咬牙,加快了脚步。
刮骨割肉虽然疼,但是却可以把身上的腐肉尽数割去。况且与她而言,同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起同他们断绝关系可就难了,且不说爹爹与他们毕竟还有血脉相连,就说像二郎还有小妹的洗三礼一般,他们会来一趟,还会来第二趟,第三趟......
倘若爹爹和阿娘到时候一时心软同他们真的又重来往来了,她定然要后悔到日日辗转难眠,只恨这时的心慈手软,未能将这关系彻底了断。
明棠回头看了一眼。
爹爹昨日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回来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了,她一直未能见到他。但想来,他若是现在知道了,应当是会支持她这个决定的吧?
伯父和伯母既然不惜毁她名节,那她气不过只是稍作反击,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明棠稳住了心神,踏进了汴京一间最火的茶馆之中。
......
沈文翰觉得自己近来当真是流年不利。
且不说他昨日下值后眼皮就开始隐隐地跳动。刚下马车,还莫名其妙就被一群人套上麻袋痛打了一顿。
饶是他再三求饶,那几人也不肯放过他,下手之狠,仿佛他同这几人有什么杀人夺妻之恨一般。
这群恶霸将自己打得奄奄一息还不解气,过了许久,他浑身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觉,甚至都不知这群人是何时离去的。
幸好随身的小厮发现他迟迟没有归家出门来寻,这才在街道的拐角发现了他,又将他半副残躯拖了回去。
沈文翰卧床修养了三日才得以起身,一口后槽牙都快要被他咬碎了。
且不说身上,就是这张脸都没一块好肉了。
加上彻骨之痛,骨头连接处全都缠上了厚重的纱布,略微一动都痛的让他忍不住咬牙嘶鸣。
究竟是何人,竟对他下这般狠手!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沈文翰阴沉着一张脸,眼底尽是呲裂的红血丝。
这群人实在胆大包天,视律法为无物,竟敢当街对着本朝官员行凶!沈文翰怒不可遏,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立刻让下人替自己梳洗整洁,势必要揪出这幕后真凶,报仇雪恨!
他心里其实隐隐也有了几个猜测。
若说与他结仇之人,最有可能的是与他平级的王主事。近来与他们两个相争一个职位,平日里在衙署时便势同水火,针锋相对,指不定对方背后使些什么阴招。
若真是王主事雇了街头混混,此事倒是好办了。
他定然是要去上峰那参他一笔,那??员外郎??的职位他便是不二人选,再也不用每日对着上峰伏低做小,摇尾乞怜了。
沈文翰收拾了一番,套上朝服,又让下人特地备了拐杖。
他起身眼睛瞥过之余,又改了主意。
把拐杖扔置一边,又指了指边上的轮椅,就让下人推着他前往衙署。
甫一打开府邸大门,就见门口围了不少人群,眼睛时不时瞥向他的身上。
沈文翰正纳闷呢,往常这条街巷上也不见这么有这么多人啊?
小厮正将他扶上马车,拥挤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将手中的烂菜叶扔了出去——
人群开始躁动,不止是烂菜叶,还有臭鸡蛋,烂果皮,甚至不知道是谁,随手捡了几颗石子,都朝着他马车的方向砸了过来。
沈文翰顿时大惊。
这群刁民怎会聚众在此?莫不是那王主事暗地里行了什么妖术,意欲用此等邪术让他无法上值吧!?
“快,快驾车走!”沈文翰对着马夫催促道。
车轮滚滚向前,这群百姓竟就跟着他的马车跑了一路。一边往车厢里扔东西,一边沿路破口大骂。
“畜生不如,丧尽天良!”
“汴京第一缺德户,我呸!”
“沈文翰一家滚出汴京城!”
更有甚者,还在那握拳高呼:“严查沈文翰,严查沈文翰!”
沈文翰重伤刚恢复一点,如今正斜靠在车厢里,又被着这群百姓一路追赶,心力交瘁。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直到被小厮扶着,脚步虚浮地从马车上下来,轮椅碾过户部大门之时,门口的衙役也对着他冷脸道:“沈主事,马尚书请你过去一趟。”
沈文翰在户部任职这么些年,还从未得到过马尚书单独召见。
如今听闻,也不在乎衙役这冷漠的态度了,当即敛好衣襟,重新捯饬一番,挺直了腰背坐直,推着轮椅前往马尚书的屋子。
引路的衙役前脚刚刚离开,沈文翰的轮椅尚且还没人帮他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叠奏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大胆沈文翰,你可知这几日我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状纸?有上书陈情的,还有在咱们户部门口张贴的揭帖的,更有同僚们见着我时那些个冷嘲热讽。听说就连御史台都早已备下了不知道多少封折子,只等朝会上同官家狠狠地参你一笔!”
沈文翰犹未可知,闻言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从轮椅上跌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
“马尚书,我冤枉啊!”他看着马尚书愤怒的面容顷刻间慌了神,大喊着,“是不是那王主事散布谣言,污蔑我的为人?!”
“什么王主事?”马尚书唾了一口,“你自己捡起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如今这事全汴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不仅是茶馆瓦舍将其改编,日日都将你这事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传播,就连那国子监的博士监生们也全都联合说要告你一个御状!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那些个文人墨客们,现在满大街都是骂你的俚曲小调,我搁这脸上都嫌丢人!”
沈文翰听完,急匆匆地从地上随便抓了一张状纸,上面所言醒目异常,最后果真如马尚书所言一般,还有人做了一首打油诗。
【骨肉原应最相亲,奈何人面兽心存。甘借幼女攀高位,终教万口唾骂名!】
沈文翰双目赤红,万万竟没想到竟会是因为此事。
怒意和那些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登时匍匐在地,高呼道:“我冤枉啊,马尚书我冤枉!”
“冤枉什么冤枉?这些事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知肚明!就连我家桓哥儿为了此事还特地从国子监跑了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竟有一天自己不惹事,还有了这般侠肝义胆!”
眼看着马尚书一脸自豪的模样,沈文翰咬牙发誓道:“我真的未做过此事!定是我的胞弟眼红于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招式想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声泪泣血:“马尚书您是知道的,我向来都是本本分分踏实做事,每日都是衙署里最后一个下值的。您瞧我身上这伤,就是因着那日整理文书耽误了时辰,这才被那些歹人趁着夜色偷袭!”
“虽向上峰告了假,但我依然想着衙署里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现下这伤都没好透,就紧赶慢赶地又前来报道了。”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伸出衣袖抹了把泪水,俯在地上嚎啕大哭。
马尚书见状,就站在他边上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用辩解了。”他摇头叹息,“如今此事已然闹大,吏部,大理寺皆是派了官员前去核查。况且已有好些百姓指证,这些时日时常见你的小厮在四处散布谣言,已经坐实了这件事。而你前段时候正巧还将沈记对面的宅子买了下来,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马尚书顿了一瞬,又缓缓开口道:“当年你意图拐卖沈娘子的事情虽已无处查证,但沈博士大义灭亲,亲自检举,前几日已递了状呈,托荀祭酒呈于御前。”
“你还是好自为之,想想到了大理寺该怎么招认的,就怎么招认吧!”
一瞬间,沈文翰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等小事而闹到了如此地步。
他自诩这棋局布的天衣无缝,哪曾想刚下完第一步,就将自己的仕途尽数搭了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他们家的家务事罢了。他现在就去找沈明棠那个小贱人问清缘由。还有沈文畴,江氏,定然是他们两个眼红自己,这才故意摆了他这么一招。
沈文翰挣扎撑地起身,浑身湿透,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门去。
只是尚未踏上马车,就被大理寺的人拦截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