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麦虾面(二) 他这钱袋还
沈二郎尴尬地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让他怎么同面前的人交代嘛。
阿姊明明说了这麦虾面限量,这万一要是被人点完了,他还吃什么?可不得提前说售罄了。哪想到会被阿兄不经意间揭穿的。
赵屿看着他撅着嘴, 手指轻点, 问道:“这麦虾面可是用鲜虾熬煮的?”
沈二郎这会儿倒是摇头解释道:“不是的。阿姊说了,这里头没有虾。再说了, 都这个点了,菜场里哪还有活虾卖——”
只不过这汤倒是实打实地用了好些个海货熬出来的, 闻着就一股的鲜味, 香,实在是太香了!
赵屿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既是叫麦虾面, 为何又没有虾?
他正想问个清楚, 就看着沈二郎唇边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嫌弃地拿出一条帕子:“擦擦。”
“哦哦。”沈二郎接过帕子, 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蹭了几下嘴角, 又拿着他的帕子将桌子擦了一遍。
这郎君简直莫名其妙,还非要拿自己的帕子来擦桌。他们的抹布有这么脏吗?
沈二郎委婉道:“客官, 我们这儿的抹布每擦完一桌都要去洗干净的, 一点也不脏。”说着还特地将手上的抹布展开给他看。
赵屿:“......”
他就多余说,还白折进去一条帕子。
空气中满是大海的鲜腴味,赵屿抬头看着他的同窗们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汗淋漓,转头对沈二郎说道:“我就要这个。方才我可都听到了,你要是不给我记上去,我就告诉你阿姊去。”
“别别别。”一句话掐住沈二郎的三寸, 撅着嘴,愤愤道,“我这就给你点下去。”
他一跺脚,鼻腔里又重重“哼”了两声,走到了后厨。
沈二郎先发制人,开口就告状道:“阿姊阿姊,阿兄的那个同窗真的好生无赖!他偏要点那个麦虾面,方才还凶巴巴地威胁我,说什么‘小爷今儿就要吃这个面,你若是敢不给,小爷今儿就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沈二郎张开双臂,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抡着手比划着,那架势将市井恶霸的那些派头都学了个遍。
明棠停下手中的事情,微微蹙眉道:“哪个同窗?”竟耍威风耍到她地盘上这来了?
沈二郎撇撇嘴,扭捏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日爹爹误伤的那个。”
明棠愣了一瞬,但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立马就想起了那日的场景。那双桃花眼如春柳濯濯,带着三分疏懒不羁,替她扶正发髻的海棠。
明棠曲手朝着沈二郎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警告道:“沈二郎,你要是胡编乱造的话,等等这面可就没你份了!”
沈二郎立马闭嘴噤声,不再说了。
明棠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刚刚定然又是在那夸大其词了,问道:“说说吧,人家郎君的原话是什么?”
沈二郎甚至都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发现他扯谎的。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道:“他说要吃这个麦虾面,若是我不给他点上去,他就要找你告状。”
沈二郎提起这个就来气,扁扁地咕哝着:“都多大人了,还告状。我这年纪都不告状了,幼稚。”
明棠哭笑不得。
她拿手指戳了戳沈二郎的额头,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那位赵郎君她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么。虽然先前闹了个大乌龙,但人家是他们家食肆的常客,每每过来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可能会做出沈二郎方才所说的那种恶霸行径。
再说了,这次蹴鞠赛他还不经意间促成这般热门的话题,让她能趁着这次机会赚了个盆满钵满,明棠如今看他,就像看一位财神爷。
她思索了一番,结合着沈二郎刚刚说的话,问道:“所以,那位郎君也想尝这麦虾面?”
沈二郎:“......”合着刚刚他说的话,阿姊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又扯着明棠的袖子道:“阿姊,这面的份量还够不够啊?我也想尝一口。”
明棠笑道:“够,自然是够的。你想吃多少阿姊给你下多少。正巧,我多煮上几碗,你出去瞧瞧,你还有哪些个小伙伴在铺子里忙活的?阿姊给他们也下一碗。”
沈二郎忙不迭地应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明棠摇头失笑,重新将案板上的菜刀拎起来,另一只手端着和好的面团糊稍稍倾斜,刀刃翻飞间,将面团削成了一条条尖尖的圆长状。削尖的团疙瘩尽数跃入锅里,在滚烫的浓汤里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上来,似小虾一般游来游去。
麦虾面本没有虾,汤底一般都用着老母鸡和大骨头棒熬制的高汤。但明棠今日加了不少的干贝,蛤干,还有香菇和白萝卜丝,光是闻起来就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汤色奶白浓郁,明棠最后又在碗里加了些切成丝的鸡蛋饼和胡萝卜,给这碗麦虾面增添了不少色彩。
她拉了拉摇铃,许久不见人进来,怕时间长了这面冷了可就不鲜甜了。干脆自己端了个木盘走了出去。
赵屿正坐在位置上耐心等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才短短数月,他只觉得这食肆的格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好似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厅堂又宽阔了不少,里里外外多出了不少的桌椅,就连间距也宽了不少。
而书墙的前面也多了一整排连在一起的长桌案和数十条高脚凳,正好围成了一圈,不少人此刻正坐在上面提笔誊抄。
虽说没有特别大的改动,但倒也是将食肆和阅览分隔成了两端。
这样也好,不然这头偶尔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总是会打扰到了想安静读书的人。
他手撑着下巴,正想着入神,就看到了明棠缓缓而来。
赵屿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棠把面放下,指了指尚且正在忙碌的沈青松和沈二郎,说道:“跑腿的都不在,只好我自己给郎君端来了。”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畔轻笑一声,揶揄道:“毕竟,我要是再不给郎君端过来,我怕郎君回头不知道要找谁告我状了呢。”
赵屿的脸颊倏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别过脸,支吾道:“没、没告状。”
明棠朝他笑道:“逗你的,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赵屿忙坐了下来,指尖触碰到瓷碗的边缘时还被这股热气烫到,“嘶”了一声,双手摸着耳垂,神色紧张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棠。
幸好明棠方才正转身往柜台走了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他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筷箸,捞了半天,发现这面竟是一条条的圆条状,光滑柔软,与他以往吃的那些都不一样。
原来这面条除了细长绵软的形状,还有这般像小虾一样乱蹿的,滑溜溜的样式。
外面一层被汤汁浸得光滑柔软,筷箸夹起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往下掉,等真的一口咬下去时,才发现这麦虾虽然滑嫩,却筋道弹牙,越嚼越觉得有韧劲。
汤汁浓香醇厚,呲溜吸上一口,滚烫的,鲜甜的,各种食材混合的那种香味在口中尽数炸开。尤其是那鲜甜的海货更是占据了主位,似是要将人的眉毛都要鲜掉了。
等麦虾在嘴里打滑的时候,口腔里只余下久久的回甘。
如此美味,如此鲜香,这一百文真真是值了!
他啧啧两声,甚至将整个瓷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汤,却突然觉得身前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阴森森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赵屿还以为是周天罡看到他了又要来指责他翻墙逃学了,将手中的碗筷放下正要解释一二。
只见着朱监丞瞪着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掌在桌案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质问道:“赵屿,你怎么现在这个点在这儿吃起暮食来了?”
赵屿身形一僵。
“瞧你刚刚那模样吃得可香呢吧?汤也没少喝吧?”朱监丞咬牙切齿,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刚刚还说什么自己感了风寒要回家歇息,你就是这么歇息的?这汤我闻着里头还加了不少海鲜呢吧。怎么?你风寒了还能吃这些海货?”
朱监丞头一次面露凶狠:“你现在就给我回国子监去写一份悔过书,日后就算你真的感了风寒,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出来了!哼!”
说着,朱监丞将人从座位上拎起,又轰了出去。
赵屿再次被朱监丞当众抓包,满脸羞愤。怎么他和晁司业两个人就这般阴魂不散的?
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不回家用食,跑沈记里来做什么?。
赵屿长叹一声,垂头丧脑地往门口走去。转身时,正好对上了明棠扬起的眼睛,她双手撑在柜台上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却又实在忍不住笑得浑身发颤。
赵屿:“......”
早知道他就一个人坐那包间里头去,看谁能发现他。
......
翌日一早,明棠照例开门营业。
只是今日大门刚一打开,就瞧见对面那常年紧闭的房门也敞开了。
明棠犹记得,对面这户人因着家里的大郎远赴青州任职,一家人都跟着搬到青州,宅子也已经闲置很久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来了?是新租客,还是直接把这宅子买下来了?
也不知道新邻居好不好相处。
明棠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门口只有两个小厮丫鬟在打扫着,主人家倒是没露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瞧着那两个人总觉得有些面熟。
明棠摇摇头,许是最近忙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若是相识之人,定然早早就前来招呼了,哪会都要搬进来了还不露面的。
明棠脚步往门槛迈去,就瞧见隔壁许学正也收拾好东西去上值了。
“许学正,早啊。”她同对方招呼了一声。
自打她开了这个食肆后,许三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还时常来她这儿蹭饭吃。
但许三郎继承了许学正的优点,实在是太能打算了。一张嘴吧嗒吧嗒,哄的这街巷里的婶子们都愿意掏银子跟他买些零嘴。
不仅如愿以偿地将那明棠准备的奖品换了回去,更是靠着提成,偷摸攒下了一个自己的小金库。
现在许大郎和许二郎每月的月钱都不一定有他多呢!
也因着这个,本来不怎么来往的两户人家突然多了联系。沈父和许学正甚至偶尔还会聚在一起小酌两杯。
明棠这一大早瞧见了许学正,自然也是礼貌地同他问好。
许学正脚步一顿,看到明棠后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身上的钱袋。他每次碰到沈家这个大娘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花出去不少银子。
先是买些朝食,吃了一段时间后又忍不住买了几杯饮子尝味,甚至上次喉咙不舒服,还找他家的三郎帮忙团了那梨膏糖。
但三郎那臭小子连一文钱都没给他便宜!
许学正没想到这一早又碰上明棠了,为了不让攒了半个月的银子又花出去,他本想随便应一声就快步离去的。
但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实在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问道:“沈大娘子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也没什么。”明棠转身看了眼后厨升起的炊烟,笑着应道,“也就是我爹爹昨儿晚上吃了碗打卤面,觉得没吃过瘾,央着我这一大早也给他再做一份。”
许学正握拳跺了两脚,心里泛酸。
都是国子监的同僚,又互为邻居,怎么就这个沈父这么好命,生了一个这般会做吃食的女儿的。
都有的吃了还提要求,都吃了一碗了还没吃过瘾呢?
他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去食堂里吃那已经坨了的面条心里才叫那个难受。
不过比起面条,他更喜欢吃江南那糯糯叽叽的年糕。一口咬下去,既能饱腹又有嚼劲,可比软烂的面条口感更甚。
这般想着,倒是能保住自己的银子了。
许学正玩笑道:“原来是面食啊,想来是沈大娘子这汤底调的好,我在这儿都能闻到香味了。”
明棠摆了摆手,笑道:“哪能呢,我今儿做的是小锅卤饵丝,将猪油熬化了,又将肉末煸炒出了香气,这才飘到这里来了。”
似是想起什么,明棠转头对着许学正说道:“对了,许学正有尝过饵丝吗?用大米捣成团切丝,就像切年糕一样。柔滑软弹,嚼起来也糯糯的,特别有嚼劲,和普通的面条可不一样哩。您要不要买上一份尝尝?”
许学正:“......”
糟了,这是不是故意冲着他来的?他这钱袋还是不保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