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香藿饮(二) 将他的衣扣
赵屿晕倒的角度着实巧妙。
在场大多数人甚至都没看清他们两人的动作, 就瞧着赵屿突然在一瞬间骤然倒地。
偏偏宇文虎的手还抓在赵屿的肩上,是以在旁人的角度里,只以为是宇文虎输了球, 恼羞成怒将人摔倒在地了。
宇文虎本就生得魁梧, 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尚未收敛,在场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微妙感。
太学众人自是愤愤不平, 纷纷指责道:“你们就这般输不起?不就是输了几个球,怎么还出手伤人, 这般行径, 你们与那些蛮夷又有何异!?”
“今日谁也不要拦我,我要跟你们这群蛮不讲理的悍夫蛮卒拼了!!”说着当真有人作势要冲了过来。
宇文虎的武学同窗们也跟鹌鹑似的缩着个头,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谁说我们输不起的, 刚刚不就是切磋吗,那谁知道你们太学的人这么柔弱啊?宇文兄肯定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罢了......”
太学生:“你们听听说的这是人话吗?还没控制好力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使什么坏了!”
宇文虎也终于回过神来,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眼里一片茫然。
他方才有使这么大劲吗?他好像一点力气都没使上吧?明明一开始都没将人挪动半分。
真真是奇了怪了。
再说了,这小子前面踢得这么凶狠, 瞪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片杀气, 怎么就能这么弱不禁风,一推就倒呢!
他狐疑地看着倒地的赵屿,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更是有口难言。
赵屿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方才他算好时机,稳稳地倒在了明棠的臂弯里。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他用力咬唇, 试图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直至缓缓睁眼,看到一张张关切的面孔。他才虚弱地以手撑地,气若游丝道:“我没事......”
明棠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瞧着半靠在她身上的赵屿连唇色都有些发紫了,鼻腔里的呼吸又急又喘,胸腔也起伏得厉害。
她赶过来看到时还想着,方才都明明说好,为何这武学生又出尔反尔的?
她看着罪魁祸首,质问道:“方才我们既已说好彩头和惩罚,郎君为何会言而无信?不过是一场比赛罢了,怎么你们输了比赛就想反悔,还出手伤人的?”
宇文虎只觉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他方才当真没有用力。再说了,他也不是那般市井无赖,刚刚也只是看这小子动作敏捷,又出言挑衅,这才想同他切磋一二,哪想到他的身子骨这么弱。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个叫赵屿的定然是在装蒜,好让他平白背上一口黑锅。
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像。
哪有男儿会这么不要脸的。再看他的面色潮红,就连耳尖都红到耳根了,总不至于说是因为羞愧吧。瞧他方才那得意的劲,一点都没觉得他有什么好羞愧的。
宇文虎只好扁着嘴站在原地,默默地忍受着太学那群人和明棠的指责。
明棠看着赵屿的脸色越来越红,再仔细打量他身上穿着的衣袍。他今日穿着一件领口高耸的襕衫,袍边塞进腰里,但那劲瘦的腰线却依然格外明显。
宽大的衣袖被他用捆带扎得严严实实的,尤其是领口的扣子也系得紧紧的,看着倒怪勒人的。
她心想着,别不是中暑了吧?
想来也是,方才全场就属他跑的最多,又一直不停地耍着各种招式,定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明棠一只手穿过他的肩背忙将人扶坐起来,另一只手径直伸到前面,将他的衣扣和捆带尽数解开。
赵屿忽的手脚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了。
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喷出的气息热得几乎快要灼人。
此刻,他的脑袋已然是一片空白,努力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只想着,不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保持镇定,绝对不能乱了阵脚,被沈娘子看轻了去。
就这般想着,他微微将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定定地看着托着他的人。
突然,身旁的人猛地挥动着手臂,朝着人群里急切地喊道:“你们谁快来帮忙搭把手,赵郎君都开始抽搐了!”
赵屿:“......”
他看着明棠脸上毫无旖旎之色,又匆忙将他交给赶过来的同窗,宛如一盆冷水从上面泼下,将他浇了个湿透。
赵屿悬着的心也从空中急剧坠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怀揣着那颗破碎的心,他还想着再挣扎一下,特地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棠,略带期待道:“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这脸红的。”明棠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一脸颇为有经验的模样道,“你等一会儿啊,我去给你拿解暑的饮子。”
说完,她就往先前来时的方向跑去。
等赵屿被四五个人手忙脚乱扛起来的时候,终是再也忍不住,中气十足地怒吼一声:“我真没事,你们快放我下来!”
周天罡:“那怎么行。定是你方才太过拼命,这才中了暑气,没事,我们这么多人呢,铁定能扛得动你。”
赵屿:“......”
......
赵屿被一众同窗架到了阴凉的地方,领子敞开,脸色铁青。好些人尚不知情,还安抚他道:“屿兄来,深吸几口气,慢慢的,别着急啊。我等会儿就去给你寻些水来,你休息一会儿,当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他无奈地照做了几下,就伸着脖子寻找明棠的身影,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少倾,直至听到那轻快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就盯着那个远处的粉色身影渐渐向前而来。
明棠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大碗的褐色的饮子,撇开围着的人群挤了进来。
许是跑的累了,额角的发丝都沾了一丝汗水,黏在了她的鬓角上。
她毫不在意地将发丝挽到耳后,将茶碗递了过来:“这是香藿饮,最是能缓解湿热中暑还有胸闷头疼之症的。我方才见郎君面色潮红,胸口起伏,就猜测你许是中了暑气。”
“恰好我煮了整整的两大桶,本就是特地带过来给大家喝的。你快些将这碗喝了吧。”明棠指了指廊下推车上的木桶,说道,“现在烈日当空,正是暑气最重又最闷热的时候,其他的郎君也去那儿自己打一碗喝了,权当是预防解暑了。”
赵屿看着她扬起的笑脸,又垂眸看了眼碗里的茶水,皱着眉一饮而尽。
浓郁的芳草香滑过喉咙,紧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迅速蔓延整个口腔,直至那强烈的味道慢慢散去,舌根才留下一丝薄荷的麻凉爽感。
这一碗下去,赵屿不仅是嘴里充满着苦味,就连心里也泛起带着麻意的苦涩感。抬头怔怔地看着明棠。
而明棠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还颇有成就感的拍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香藿饮还是蛮有用的嘛,只一碗就能让人恢复过来。况且她特地加了不少的甘草,煮完还过滤了一番。这可比后世的藿香正气水味道要好上不少。
明棠起身道:“比赛嘛,总是有输有赢,有得有失的。既然我们说好的,那郎君们好好收拾一番,便同我一道回食肆吧?我既答应给大家备一桌宴席,也断然不能食言。”
话音落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剩下那群身形魁梧的武学生捧着茶碗欲哭无泪。
天杀的,这碗苦涩的茶水就如同他们现在的心情一般,苦啊,实在是太苦了!
他们抱着必胜的心态同太学这群人赌了这一局,却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尤其是等会儿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太学那群人趾高气昂地吃着美味的吃食,还要留下洗他们吃剩下的碗盘。
想想都觉得心酸,想想都觉得自己命苦。
阮骏全程都没上场,如今看着他的这群同窗们萎靡不振,只能劝慰道:“沈娘子说的对,比赛总是有输有赢的,这次输了亦是可以下回再战。”
他们看了他一眼,扁着个嘴,心想说他们伤心难受是因为这个吗。他们难受的是待会儿看得见却吃不着!
但木已成舟,他们就是想说再赛一场也说不出口。
明棠看赵屿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招呼着兄长记得把推车推回去。
沈青松手还没握上把手,就被人抢先了。
阮骏本就在一旁看着,见到明棠的眼神示意后,立马自觉地将把手握住,用力往下一压,一边推着车一边问道:“这是回去了?我就把车推回去就行了吗?”
明棠眉眼弯弯:“是啊,那便多谢郎君了。”
他们一行人往回走着,明棠不知道被谁逗得发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的,在太阳下也闪着光。
赵屿这会儿是真的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了,捂着心口起身的时候,其他人见了还来搀扶他。
周天罡有些紧张地问道:“屿兄可好些了?要不我陪你先去医馆瞧一瞧?”
赵屿摇摇头道:“不用。”
他的欣喜和苦涩皆是因为心系于一人身上。如今闷闷不乐,自也是因为她的目光并未只为他停留。
赵屿看着明棠旁边那个瘦黑小子,长呼一声,将浊气尽数吐出。一双眼睛瞬间亮的惊人,将衣领上的盘扣重新扣好,敛好衣袖,快步跟了上去。
周天罡:“......”见鬼了不成,屿兄怎么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赵屿:我都做好准备了,怎么不对我那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