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蛋包饭(四) “谢谢你,
明棠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大为震撼。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怎的她招人招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招到合适的,今日却突然一下子来了三个。
俞嫂嫂因着受了伤, 没办法独自一人再开着铺子, 这才不得不出来寻新的生计。
但谁能告诉她,这宋郎君和赵郎君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尤其是这位赵郎君, 身上随随便便掏出来的交子都是一千贯面额的,他难道会少自己这每月三贯钱?
明棠无法理解, 她觉得要么是他们两个人在同她开玩笑, 要么就是他们两个的脑子被雷劈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脸上还带着那股不信任的神色打量起他们。最后皱着眉,狐疑道:“两位郎君莫不是闲着无聊, 特地来寻我的开心吧?”
“自然不是。”宋樾率先开口解释道, “我只是想借阅沈娘子这铺子里的书籍,但实在囊中羞涩, 又不好每次只点那清茶一壶白占您的便宜,便想着能否以工抵债。”
明棠这才想起来, 这位宋郎君确实时常会来他们这儿看书,但每次总会只点一壶清茶, 一坐便是一整日。
不过她倒是不太介意。
毕竟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便也是想着能让那些寒门子弟也能有机会一同学习的。
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价格定的这般低。
想起这,她又把视线转向了赵屿。
这位财大气粗的爷总不至于是因为想省下几文钱而来自己这打工吧?
赵屿看到明棠望向自己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心慌。
他想着方才那人寻的理由,眉间微蹙,这借口都被他们找遍了,只恨方才自己没有抢先开口。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 大言不惭道:“我近来翻看了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辅导用书,于学习上颇有些心得,想来应当再接再励,再来这儿加倍勤勉,才不愧于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才是!”
明棠:“?”
不是,他骗鬼呢。
就他三天两头被晁司业批评的劲头,竟还能改过自新,开始认真读书?
她反正不信。
还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开始勤勉读书了,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
她狐疑地打量赵屿半晌,却看着他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有些怀疑是不是她自己想岔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这间小小的食肆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最主要的是,她也付不起这么多的薪酬啊!
想了一会儿,她委婉地拒绝道:“多谢郎君们的好意,我方才已经招到了合适的人手了。”
赵屿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
他本还想着若是能来食肆这儿帮工的话,自然是能多些同沈娘子相处的时间。但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实在是失策了!
但他见旁边的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心里总算是又平衡了一些。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旁边尚且还杵着的人,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
本来他都准备离开了,但瞧着这个宋樾还没走,于是又把迈出去的腿脚收了回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大狗狗,湿漉漉的眼睛就跟随着主人的动作移动。
但明棠话已说清,压根没看到他那欲语还休的眼神,径直绕过他们走了过去。
她边走还边摇了摇头。
想来是晁司业已经松了口,是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盘算着能在闲暇时来自己这里打工。
不过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先前她倒是有想着,有国子监在这儿,只要监生们愿意出来走动,她们这条街巷也定然会愈发红火起来。
但她没想到,如今已经有许多书生在这附近租了宅子,每逢旬假便人来人往的,连带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许多。
现在就连挑拣的货郎来他们这里贩卖的频率都高了许多。
清晨鸡鸣时,偶尔还会从窗户里飘出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充斥在这条街巷之中。只要路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不愧是在国子监附近,这读书的氛围确实比其他地方都要浓烈许多。
而每逢旬假,明棠的食肆里就更不用说了。全是挤满的监生,好些人排队等久了,明棠便给他们端上一杯加了些许薄荷的白水,不仅解渴,还怪提神醒脑的。
若只是来看书的倒还好些。
明棠在那片书墙前面又增加了一张长桌案和几张高脚凳。在铺子里消费完,就能领着借书票去挑选心仪的书籍,然后径直伏坐在长桌之上细品慢读,亦不会担心耽误了后头的客人。
但那些食客便挑剔一些。
排队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便有了怨言。
有说她店大欺客的,也有说明棠靠得是炒作造势,这才刚开业没多久便是这般拿乔,等日后时间久了,看她能留得住几个客人。
明棠那会儿听多了这种话语,却也是有心无力,大呼冤枉啊!
不过现下好了。
之前那本编撰辅导书和文创的爆火确实是让她赚了不少银子。现在她手里头的余钱充足,就盘算着再将后头的院子再包一半进来,这般倒是能将门面扩充不少。
她都计划好了。
就等着过几天去找宋木匠再多打一些桌椅,单独将书吧和食肆两个功能区分隔开来。看书的在一起,用食的又在另一头,两边也能互不打扰。
等她以后赚了更多的银子,就把对面的宅子都给盘下来,做到吃喝、阅读、文创一条街。
明棠怀揣着美好的愿景掀开帘子往后走了,自然也没有注视到背后两道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被夕阳渐渐拉长。
……
翌日一早,明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起床时,沈青松便敲响了她的房门,说俞嫂嫂在门口等她。
明棠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情,没想到俞嫂嫂竟这般迅速,昨日刚刚同她的儿子说好,今天一大早便寻上门来了。她梳洗了一番,麻利地簪了个发髻便到前厅去了。
俞嫂嫂的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但见着明棠过来了,忙起身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棠姐儿,昨儿大郎同我说他自作主张来寻了你,可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快先别站着了。”明棠忙扶她坐下,缓缓道,“阮大郎同我说您想来这儿做工,可是真的?”
“我...我......”俞嫂嫂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把话说完,一双手绞着衣服不停地揉搓,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明棠:“俞嫂嫂是知道的,我先前也同你念叨过,现下铺子里忙得都腾不开手,确实是需要一位手脚麻利的帮工,若是您不嫌弃我这儿小,我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话音落下,俞嫂嫂便接过了话语,急切地说道:“我现在这样,腿脚倒是没有以前方便了,只怕是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明棠伸出手盖在了她的手心上,用力地将她握住。
俞嫂嫂的手都布满了茧子,握起来更似是如老树皮一般,皲裂粗糙,铁定是从来没有好好保养过。
明棠想起她的经历,独自一个人抚养着儿子,还要赡养两个老人,就是靠着这双粗糙不堪的双手硬生生撑起了这一个家,顿觉得她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握得久了,俞嫂嫂的手也终于有了些温度,明棠才朝着她笑着开口,认真道:“嫂嫂你能算账,又熟知各类物品的进价,还总能同来往的客人们聊上两句,一个人真真能抵好几个人用,你能来这儿帮我,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俞嫂嫂被她逗笑了,握着的手紧了紧,朝着她笑着笑着,便无声落下泪来。
明棠就静静地等着她,等她眼泪掉完了,一只手递上一条帕子,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心,轻声说了句:“嫂嫂,我们得往前看,只要往前,就都还有希望。”
俞嫂嫂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鼻尖还是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对,我得往前看。大郎还没及冠呢,我得等看着他高中,再看着他成家立业。”
只有这样想着,她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些盼头。
阮大郎小时候生病,家里两个老人家瘫在床上,压根也帮不上忙。她一个女人,只能忍住眼泪,抱着他硬是一路跑到医馆去把郎中的大门敲响。
等大郎烧退了,终于又能对着她笑了,才发现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脚后跟也跑出了血泡。
这样的事情在这十几年里发生过无数回,每一次她都是咬牙一个人解决了。好在有着邻里帮忙,相互搭把手,才把阮大郎慢慢养大了。
可之前的信件里她却从来没有对丈夫诉过苦,说的都是些生活的趣事。大郎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打架,甚至还有些街坊邻里的事情她也会偶尔写上告诉他,就好似他也是在这里一同生活的一般。
明明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阮父甚至准备就等着今年年末,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跟着一道回来,解甲归田,就好好地守着他们的小家过日子。
谁能料到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反倒是被沙暴卷走了。
俞嫂嫂心里头的难受,憋屈,还有那长久以来压抑的苦痛,不知道可以跟谁诉说。在家却每日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生怕被阮大郎看出了端倪。
方才不知道怎么的,明棠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总觉得那股子暖流就淌到了她的心里。
看着明棠这双澄澈的双眼,她再也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
俞嫂嫂将湿润的脸颊擦干,这才抬头看着明棠笑了声:“倒是让棠姐儿见笑了。我真是、真是太久没有敢掉过眼泪了。”
明棠轻拍着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她太能理解俞嫂嫂了。
在她来这儿之前,何尝又不是一样的?每日只能拼命的学习,打工,旁的事情是一件也不敢想的。甚至就是一口气都不敢松下。
俞嫂嫂虽然年长她许多,但是她看着她于这世界苦苦挣扎又努力拼搏向上的模样,就觉得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拉她一把,决不能让她沉溺于那些痛苦的往事之中。
泪也掉完了,话也说好了,明棠起身,带俞嫂嫂熟悉了一番环境,又给她排了任务。
“俞嫂嫂你看,太阳又重新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嫂嫂轻轻“嗯”了一声,倏然笑道:“我晓得的...”
“谢谢你,棠姐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