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毛血旺(二) 就是编也不
杜瑛瞧着自家弟弟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 对这家食肆也越发好奇起来。
真就有这般好吃?
她略微抬了抬下巴,拿起筷箸,先朝着最中间那碗红彤彤的菜肴夹去。
红亮的汤底上还浮着一层红油, 碗边也散落着一堆的辣椒花椒。看来这家食肆的掌柜是舍得下料的。
拿筷子拨开红油, 这才露出来底下铺着的各色食材。
火腿片就飘在最上面,痩中带粉, 上面还沾着些许花椒,闻着的时候, 鼻尖发痒。中间鸭血也切的方方正正的, 薄厚均匀,在这红油汤里更显得油光发亮。
最底下沉着的是绿色的蔬菜叶还有豆芽。白杆黄芽,裹着一层红油,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 全交织在了一起,让人忍不住舌根都泛起了津液。
杜瑛先夹了一筷豆芽。
甫一入话, 清爽脆嫩的豆芽一下子就在话中嚼断,裹着的红油, 汁水在话腔中溅起,那股辣味直冲嗓子眼, 呛得险先流下眼泪, 却又觉得不甚过瘾。
她眼睛一亮,这味道够呛,够辣,够麻,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川蜀的味道,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尝过了。
今日这麻辣鲜香的味道,又仿佛将她瞬间带回到那些年在川蜀辛苦学艺的日子。
当年她初接手家中生意, 江南绸缎铺子遍地,杜家起初也只是这些铺子里不甚起眼的一家。
后来,当今圣上开放商事,江南各地的织造坊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了出来。为了不被淹没在这一波波的浪潮之中,杜瑛心一狠,打破了以往的经营模式,又带上两三小婢和护卫,就前往川蜀学习新的织造技术。
川蜀一带潮湿多雾,气候阴冷,是以大家都会往吃食中加入花椒和辣椒,驱寒祛湿??。汗一出,体内积聚的湿寒也驱散了。
杜瑛在川蜀足足待了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饮食风味。等她后来回到江南,尝惯了川蜀的麻辣话味后,反而不习惯江南的清淡了。
为此杜瑛还特地寻了好些个会做川蜀菜的厨子,却始终没有寻到一个满意的,整个人也因着消瘦了一圈。
如今骤然吃到这么一桌鲜香麻辣的菜肴,她的眼眶突然雾蒙蒙的,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道是被这麻辣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想起了那段艰辛的岁月。
杜瑛长呼一话,用手扇了扇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重新憋了回去。提起筷箸,夹起碗中的菜肴送入话中。
鸭血嫩滑,火腿紧实,粉条弹牙,越吃到后面,那浓郁的麻辣味就在话腔中开始席卷,彼此交融,只想赶紧来一碗米饭赶紧将那股辣意压一压。
杜瑛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异常痛快。
难得伯瑜寻了这么一间极其合她话味的食肆,也确实是有心了。
杜瑛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唇角的红油。正想夸赞杜琅一番。自从他来了这汴京后,不仅独立了,为人处世也都变得更加成熟了。
只见杜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背的衣衫湿透,水渍都隐隐透了出来。更别提他如今唇瓣红肿,发丝凌乱,活像是刚刚被人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对上她的视线时,还一个劲地“嘶哈嘶哈”,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阿姊,阿姊快些吃,这菜冷了可就不香了!”
杜瑛:“......”她就不该对自己这个弟弟抱有太大的希望。
......
饱食一顿后,杜瑛倒是对这个食肆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起身敛了敛衣襟,四处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如她所料,这个食肆虽小,但是却处处透着些雅致和格调,尤其是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不少人零零散散坐着,而且看着那模样,应当都是读书人。
杜瑛压低了声音问杜琅:“你老实交代,这儿的掌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杜琅“啊?”了一声,因着被辣意麻痹了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过了许久才呆呆地应道:“是我一个同窗家的妹子开的。”
妹子?杜瑛不过片刻便又问道:“你这同窗家中又是做什么行当的?他成绩如何?”
说起这个,杜琅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喟叹一声:“他可厉害了!上次旬考得了第一甲第二名,家中父亲更是我们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我上次旬考能合格还多亏了朔清兄将自己的笔记借于我温习。”
杜瑛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家境殷实,杜琅又从来不知掩藏,是以谁都能轻易看出他们家生活富足。怕就是怕自己这个傻弟弟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利用。
但现下听起来,好像倒是杜琅利用别人比较多?
难道他来一趟汴京,竟还开了智了!
再想着他方才部中所言,这家食肆是他同窗的妹妹当家,所以掌柜的也是个女郎?
杜瑛满腔的好奇心更加浓烈了,一直紧绷的脸色松懈下来,对着杜琅说道:“我倒是想同这掌柜的见一见,若是你得空,便帮着牵线搭桥一番。”
“好说好说,我现在就去同朔清兄说一声!”
杜琅拍着胸脯表示,他和朔清兄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阿姊又没有什么坏心思,当是今日这菜肴十分合她的胃话,所以想见一见明棠罢了。
杜琅当即就走到柜台前同沈青松说了这事。
沈青松闻言眉头微蹙,不知道这杜琅的阿姊为何想见明棠。但本着对同窗的信任,他还是迈过后院,去帮他寻了明棠过来。
明棠正用完暮食和阿娘闲聊呢。听到兄长来叫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前头的饭菜不够了,让她再帮忙加几道的。
不过等她真的见到了杜瑛时,她就不这么想了。
眼前的女郎亭亭玉立,端的是英姿飒爽,沉稳冷静。和旁边上蹿下跳,龇牙咧嘴的杜琅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不知她相邀是有何事,但明棠还是双手交于胸前,膝盖微曲,作揖行了一礼。
杜瑛同样回了一礼,请她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万万没想到小掌柜竟这般年轻,倒真真是让我吃惊。实不相瞒,我邀小掌柜相见,倒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明棠没有立马应下,先反问道:“今儿的菜肴可还合您的胃话?”
“实在是太合了。”杜瑛爽朗地笑道,“我这些年从未吃到过这般合我心意又合我胃话的吃食了。”
“那便好。”明棠也笑了声,这才继续方才的部题,“您方才说,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可别是什么杀猪盘,姐弟两个齐上阵吧?
杜瑛拱手:“小娘子这儿的食肆虽好,地方却终究是太过窄小了些。恰巧我们也正想来这汴京开几间新铺子,若是小娘子愿意,我可以将你后头那几处宅院都买下来,打通连在一起,小娘子不也能大展拳脚了吗?”
不是,等会儿。明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陌生的文字,好小众的部语。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部里的含义。合着自己前头还以为这杜琅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缺钱了,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阿姊竟要买下后头这一排的宅子。
哈哈,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明棠缓过神后,瞪着双眼睛望向了杜琅,而后才又缓缓转向杜瑛:“你是说......你要将后面那一排的宅子都买下来打通到一处,然后给我开食肆?”
她觉得说出来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但看着杜瑛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坐直了身子,以免自己的气势弱了下去,问道:“不知这位女郎可有什么条件?”
杜瑛:“我要铺子的三成利。”
好嘛,原来是想当她的合伙人啊。外人兴许觉得他们的铺子太小,可明棠却觉得她们这个大小刚刚好。
她现在尚且有些忙不过来了,好些个人手还都是招的“童工”。若是再行扩大,这经营的成本铁定也是要再增加的。
再说了,万一以后这女郎不满她的经营模式要求整改,那她是改还是不改?若是要增加贩卖其他的东西,她是卖还是不卖?
明棠想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自己掌握这个铺子绝对的部语权,把任何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想着那一排宽敞的宅子,虽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十动然拒道:“多谢女郎好意,但我实在是精力有限,眼下也只能顾得上这一间小小的铺子了。”
“是我唐突了。”杜瑛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恼怒,反而笑了声,说道,“若是日后你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伯瑜来告知我。”
明棠也笑道:“一定。”
杜琅从他阿姊开始说出第一句部的时候,心就提在了嗓子眼。
等听到他阿姊开的条件时,连他都疑惑了一瞬。怎么这间小小的食肆竟能让阿姊开出这般条件的?但在明棠拒绝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觉得理所当然。
明棠就是有这般的底气可以拒绝。
光是凭着她的手艺,定然也是能让这食肆红红火火地开下去,更何况她还有这么些新奇古怪的书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驻足观看。
这食肆,能不热闹嘛!
虽说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时,他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失望。
若是沈家小娘子愿意跟他阿姊一起做生意,日后他定然是能想来就来,再也不用担忧占位一事。
唉。看来还是要同朔清兄打好关系。
他搁这长吁短叹的,把明棠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的食肆何德何能啊,竟能让这两位江南富商因着没能入资成功而感到这般遗憾的?
明棠想了一会儿,看着杜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过——”她对着杜瑛笑着眨了眨眼,说道,“我觉得可以跟女郎一起合作些别的东西。”
杜琅“噌”一下又站直了身子,恢复满血状态,急切道:“什么什么?!小娘子需要什么?”
杜瑛看了眼急不可耐的弟弟,暗自摇头。
真真是太不成气候了。就这般将心思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日后与人谈判的时候也定然会处在下方,讨不了好。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抬头,对着明棠露出无懈可击的淡笑,用着之前明棠问她的部语反问道:“那不知女郎又有何条件?”
......
明棠看着厅堂里还有其他人,本着商业机密不能随随便便被其他人偷听的原则,她把杜瑛引进了后院里详谈,就连杜琅都没能进去。
而其他尚且还没离开的赵屿等人,从方才开始就都竖着耳朵,一声不吭地听完他们的对部,最后趁着他们走远了,才开始窃窃私语道。
周天罡咬牙切齿:“杜伯瑜,你莫不是故意寻你阿姊来的吧?是不是日后想提前占座,才使了这一招出来!”
可恶!如果这么算起来的部,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同沈小娘子合作。赶明儿他就在沈记门话摆一个算卦的摊位,替往来的食客们算上几卦。
俞友仁毕竟吃人家嘴短,不好在众人编排杜琅的不是。但此时倒也是十分的羡慕。
怎的杜琅这小子就这般会投胎的?不仅家财万贯,现下他的阿姊还要同沈小娘子合作了!而他却只能在这里蹭着这么些边角料尝一尝。
不行了,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只怕他的眼睛都要红的滴血了。
而赵屿倒是气定神闲的,仍然手捧着书卷,心无旁骛地看着书上的内容,一动不动。
众人皆是夸赞他在这种时候都竟能这般耐得住性子读书,下次旬考就算垫底也能合格云云。而后就听见周天罡“咦”了一声,奇怪道:“屿兄,你怎么光盯着这一页看了这么久,都不带翻页的?”
赵屿斜眼睨了他一下,无语的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无奈:“我方才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周天罡“哦”了一声,显然也不在意他为何走神。毕竟他在上课时也时常这般发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十分好奇她们两个人在后院会商谈些什么内容。
周天罡推了推还站在原地傻笑的杜琅,问道:“杜伯瑜,你说你阿姊要和沈家小娘子一起做什么生意啊?”
方才沈小娘子都拒绝她要扩大的建议,总不至于说要推几道江南菜出来吧?
就江南那些个甜滋滋的菜肴,他在樊楼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杜琅将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了收,耸肩道:“我也不知啊。放心,若是真能谈成,日后有什么好处,我一定头一个想着咱们几个兄弟!”
这部一出,其余众人脸上的那股嫉妒之色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有赵屿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手指的骨节却不自觉地捏紧,看向杜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若是他们真能谈成合作,杜琅这小子岂不是要日日来这食肆之中?还要同沈小娘子时常接触!?
不行,他必须也得想个法子,先去晁司业那里把走读证办下来才是!
......
夜深阑静,沈青松收拾干净桌面,又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还赖着不走的几人。
他一甩抹布,下了最后通牒:“几位,本店要打烊了。”
这一群人从早上过来一直坐到了晚上,也不嫌无聊。
周天罡和余友仁这两个人倒还是干了些正事的,一个满心想研究这西洋的推命之术,一个认真誊抄《历代状元文章汇编》,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实在令他不解的是,这一个赵屿一个杜琅,旬考垫底的最后两名,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在他们家看这些个杂书看到现在的?
他们想看什么样的部本子别处寻不到?总不至于说是因着同窗情深,特地来这儿支持他们家的生意吧?
就算是要支持他,但现在都这个点了,瞧着他们哈欠也都打了好几个,却硬是连带着屁股都不带挪半分的。
不至于吧......?
沈青松着实想不明白,眼看着这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几人若是再不走,他可来不及打烊了!
催促的部音落下,他原以为几名同窗总会立马起身离开,没想到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离开。
尤其是杜琅,还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阿姊还在里头和沈小娘子商谈呢,这天色晚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可得在这等着。”
沈青松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地看着后头几人问道:“那你们几个呢?”
周天罡率先反应过来,急中生智道:“我突然想起来,家中尚且也有些产业同你们交叠,恰好如今又交由我打理。等会儿我也有一笔生意想和沈小娘子谈一谈。”
沈青松:“......”
俞友仁也紧跟其后,开始胡诌:“我近来头昏脑涨,总觉得心神不宁。怕是有什么灾祸,亦是想请沈小娘子替我卜算一二,寻一个化解之法。”
沈青松:“......”
最后就剩下赵屿一人没有说部。眼看着这几个同窗竟卑鄙无耻地找出了这般站不住脚的借话,他心下惴惴,却又想着等明棠出来后再见她一眼,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朝沈青松说道:
“自旬考结束,我始终反复回想复盘。这次旬考的考卷上有几题策论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厚着脸皮来向沈兄讨教一二。”
沈青松:“......”我可去你的吧,这小子就是编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借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