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蒸肠粉(三) 他屿兄必不
赵屿平白挨了一顿打, 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马嵘桓寻了帮手回来复仇,绷着一张脸,狠厉地抬头。却没想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赵屿愣了一瞬。
就在这棍棒即将再次落下之际, 赵屿下意识抬手想要抵挡, 却发现这棍棒迟迟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明棠抓着那根棍子,急道:“爹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他!棠姐儿莫怕, 二郎都告诉我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恃强凌弱, 欺负弱小,把你逼得都爬到墙上去了。”沈父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转头时又轻柔地将明棠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现在爹爹来了,咱不怕啊。”
明棠还没来得及解释, 沈二郎也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脑袋顶着赵屿的腰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让你欺负我阿姊, 让你欺负我阿姊!”
等打累了,他才仰着脖子想要一展雄威, 却在抬头的瞬间, 眼神一片茫然。
咦,这个恶霸怎么好像突然换了张脸?
沈二郎怔怔地看着对方。
沈父:“傻愣着干什么?来几个人将他捆了,我要送他去见晁司业!”
明棠扶额:“爹爹,他不是刚刚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位。这是阿兄的同窗,方才还替我解围了。”
啊?
沈父瞬间傻眼了,手里的棍棒“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屿揉了揉方才被棍子打到的地方, 委屈地抬眸,发出了轻微的嘶气声。
沈父神色讪讪,尴尬的一把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了。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方才没有问清就贸然伤到小友,实在是对不住。”
沈父连忙撩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刚刚气急之下,下手确实是重了一些。赵屿手臂中间有一块已变成了黑紫色,往外一圈都泛着乌青,尤其是肿起来的地方,还微微渗出了一丝淤血。
沈父着实愧疚。
这多好的小伙子啊,都伤成这样了,愣是不吭一声。
沈父心疼了,招呼着:“我先扶你去医馆瞧瞧吧。”
赵屿悄悄看了眼明棠,又看了眼沈父,推辞道:“沈博士,我无碍的。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先赶去讲学吧。”
这孩子,太懂事了。明明都疼成这样了,还怕耽误自己上课的时间。
沈父感动地上前抱住他的肩背拍了拍,似乎是又拍到了他的伤口,赵屿疼的闷哼一声,又似努力忍住,咽了下来。
沈父忙收了手,自责道:“差点让小友又受伤了。”
他宽慰地轻拍了几下赵屿的手心,又对着站在原地等沈二郎吼了句:“你也别在这凑热闹了,赶紧回家去吧。”
这熊孩子,真不省心,要不是他虚报敌情,整这么一出乌龙出来,哪还有这事。
沈父又朝着明棠说道:“阿棠,既然是误会,我就先赶去上值了。你回头跟松哥儿也说一声,让他旬假的时候把这位小友带回家来好好补一补,权当是为父向他赔礼道歉了。”
明棠:“...我晓得了。”
赵屿忙冲着沈父鞠躬行礼:“多谢沈博士关爱,有您这般照顾,我这伤倒真不觉得怎么疼了。”
沈父听了一顿吹捧,“你呀你呀”夸赞半晌,才面带笑容地绕过他们,哼了一声,赶去上值了。
而沈二郎闹了一场乌龙,本还有些丧气。但明棠摸着他的头,直夸赞道:“今日多亏我们舟哥儿回去搬了救兵,这才把那几个歹人吓跑了。舟哥儿长大了,是个能保护阿姊的小男子汉了。”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明棠:“当然是真的。舟哥儿以后每天都练武功,保护阿姊好不好?”
“好!”沈二郎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大米都给磨了!”
明棠:“......”算了,你开心就好。
沈二郎被明棠哄骗着,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地又带着他那一群伙伴和炸毛的小咪遣散回家了。
刚刚还喧闹的围墙脚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明棠和赵屿面面相觑。
赵屿心想,方才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可他却还不知道小娘子的姓名。但又觉得冒然发问,会不会唐突了对方。踌躇间,竟觉得局促起来。
赵屿没话找话,随意先问了一句:“对了,方才你那些饭盒,都已经送进去了吗?”
糟了!饭盒!
明棠这才想起来这事。
刚刚看到爹爹突然来了,、她临时慌了阵脚,再忙着解释调和,竟一下子把正事抛之于脑后了!
她忙小跑着把早已遗忘在小推车的那些饭盒装到竹筐里,对着赵屿嘱咐道:“这竹筐太小,还剩下一些没能装完。等我爬上墙后,还是要劳烦郎君一趟。”
赵屿一口应下,末了还有些担心:“我瞧着这围墙还是有些高的,只怕小娘子会摔着了。不如还是让我来吧,你在下面接应我。”
明棠摆手拒绝:“这才多少高啊,想当初......”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不说了,差点露馅。
想当初,她兼职跑腿送外卖时,那些个学生也被困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面,她只好爬到树上,再用晾衣杆把外卖给他们递进去。就国子监这儿的,怕是连那些学校的一半都不到。
小意思。
赵屿见她忽然沉默,还有些奇怪。但自己总归是个外人又不好多问,只好柔声道:“那小娘子小心些。”
明棠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这已爬过数次的围墙,正要上前——
只见围墙上有个郎君,一袭青衫,腰坠八卦,手拿符纸,正目露惊恐,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周天罡:“......o.O”
......
明棠刚刚突然从围墙上跳了下去,外头又起了不小的动静,太学一行人都觉得甚是担心。
一来是就那几份饭盒还不够他们分食的,二来则是怕明棠是惹了什么麻烦。这位可是关乎他们全太学朝食命运的女郎,岂能坐视不理!
各个学子摩拳擦掌,想要来一场英雄救美!
可惜这英雄救美的第一关,就卡在了门禁上面。
沈青松最为焦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急着就要往墙上爬去。
关心则乱,越是着急就越使不上劲,他爬了两次都爬不上去,一张脸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杜琅见状,也在一旁干着急:“哎呀,这,这谁能帮着搭把手啊!”只恨自己太过墩实笨重,就是想帮忙,也着实是有心无力啊!
周天罡一撩衣袍,将衣袖裤脚卷起,大臂一挥:“我来!”
他往掌心啐了一口,踩在了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废石堆上,使劲蹬了几下。杜琅见状,也上前贡献了自己肩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其他同窗合力直把他往墙头上推。
周天罡双手刚扒拉住了墙头,好不容易把身子挪动上去,一双眼睛黑溜溜忙往墙外头看——
“周兄,怎么样了?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棠没事吧?”沈青松在下面一连串地发问道。
周天罡翻过墙,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乌泱泱的一群人将赵屿围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就知道今日早课没见到屿兄的人影,定然又是翻墙逃学了!自己待会儿非要好好再劝劝他不可!再这般下去,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学业啊!
周天罡正痛心疾首着,突然,就眼见着那沈博士手里的棍棒落下,直直地敲在了赵屿的身上。
嘶——
周天罡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兄弟的脾气他是最为清楚不过了。
虽说赵屿平日里看着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但实际上比谁都凶狠毒辣,睚眦必报。
他曾亲眼瞧见有泼皮无赖当街寻他麻烦,嚣张至极。那会赵屿还只是随意一笑,不放在心上。
结果不出半日,就发现赵屿独自从空旷的街巷缓步而出,而地上躺着无法动弹的那几位,就是早上那群口出狂言的泼皮。
周天罡至今回想起那几个泼皮的模样,都觉得毛骨悚然。
脸颊歪斜,皮肉翻肿,嘴里头还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啧啧,那模样,着实可怕!
如今赵屿平白挨了一记打,定然受不了这口鸟气,只怕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周天罡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这完犊子了啊!当街殴打国子监博士,回头要是直接把屿兄整退学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周天罡才心虚地将手掌挪开,微微探头,纠结着要不要跳下去帮着求饶打个圆场。毕竟也是那位博士出手在先,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正想着,突然,就瞧见赵屿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那泪水甚至还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不落的。他非但没有跟人动手,还温和地朝着那位博士鞠躬行礼。
周天罡顿时傻眼了。
谁!这人到底是谁!他屿兄必不可能这般温和有礼!快点从他屿兄身上下去!
周天罡从怀中掏出符纸,念咒起卦,振振有词之际,垂眸对上了赵屿那温柔的视线。
呔!这眼神太可怕了!到底是何方妖邪在此作祟,他只怕自己的道行不够啊!
......
明棠也看见墙上的那道人影,连忙加快了脚步,跟着三两下爬了上去。
周天罡的神情更加呆愣了。
不是,这墙这么好爬的吗?他们爬的是一个墙吗?
明棠又朝着赵屿招手,手里摇动着摇杆,把东西往上提。
周天罡已经开始恍惚了。
这女郎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指挥屿兄干上活了?想当初他想托屿兄帮着从外县寻几本书籍时,屿兄都嫌麻烦冷然拒绝。
他们可还是认识十多年的至交好友啊!
周天罡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倒是要留下来看看这个邪祟还能用着赵屿的身子做出多少离谱的事情来。
只见明棠熟练地把那竹筐放下,墙那头的同窗们见着她安然无恙,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付钱,又从里面取过吃食后,竹筐又落到了墙的另一侧。
赵屿忙不迭地上前,把推车上的东西重新放到里面摆放整齐,又系好了绳索,朝着墙头上的明棠挥手示意。
不是屿兄,你这,我......
周天罡心里十分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股子别扭劲。
主要是他这兄弟这些个行为实在有点狗腿到真的没眼看了。
好在,明棠不知道这些。只当是遇上了一个热心助人的国子监监生,等最后忙完了,还让他帮着把那一大罐的酱汁也放在里头,又给运了过去。
明棠对着沈青松交代道:“吃之前记得淋上一勺!”
末了,明棠拍拍手心的灰尘,对着还立于墙上的周天罡奇怪道:“这位...呃,郎君?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周天罡猛地摇了摇头,忽觉不对,又点了点。
明棠眼神疑惑,等着他后面的话。
周天罡急中生智,指着下面的赵屿道:“我找他!”
赵屿:“......”
明棠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赵郎君的朋友啊,方才我碰到那国子学的马嵘桓来寻麻烦,多亏他拔刀相助,这才把人赶跑了。”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下去替你转告便是了。”明棠扭头朝他笑了声,“这儿这么高,你还是赶紧先下去吧。此处虽然偏远,但万一被那些个师长撞见了,只怕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周天罡手里捏着的符咒都快被掌心的汗渍浸透了,慌乱地再看向围墙下方无动于衷的赵屿,僵硬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就帮我同他说一声,今日的朝食我也替他买了一份,等会儿回来就能吃上。”
明棠一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看来还是自己的大客户啊,对着他粲然一笑:“那多谢郎君了!”
周天罡嘴角依然僵硬:“不、不必谢。”
左右他们都没事,他也就放心了,转身准备爬下墙去时,最后再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只见赵屿沉着一张脸,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睛也冷的像腊月的冰霜。
奇了怪了,屿兄这什么眼神。刚刚还好好的,简直莫名其妙!
周天罡实在摸不着头脑,脑袋一缩,手脚并用慢慢地爬了下去。
......
比起周天罡的笨拙,明棠爬墙的身手显然要好上许多。
她手撑着墙,呲溜一下,几步便蹬着滑了下来。
赵屿看着她这熟练的模样,跟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心想,说不定这女郎翻过的墙比他翻过的还要多。
但翻墙一事,终归还是有些风险的。
赵屿沉思良久,还是开了口:“其实国子监东墙口有个破洞,经久未修。等等我回去后再凿开一些,再垫上几块砖瓦掩饰一二。日后你便可以在那洞口递食,不必这么危险。”
明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其实危不危险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扎眼了。这没人还好,万一真碰上个什么人的,她倒是无所谓,爹爹的脸面可就要丢光了!
要是能在围墙里开个小窗口,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只不过眼前这位监生,看着一副谦谦君子又品学兼优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国子监围墙上有破洞,还这么好心地指点她?
莫不是想钓鱼执法,趁着他们早上交易时,来一个人赃并获,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明棠眯了眯眼,狐疑道:“郎君怎么知道那东墙有个破洞的?”
赵屿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
自然是他翻墙时发现的。这国子监哪面墙最好翻,哪里的人最少,他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是不想让眼前的女郎觉得他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
沉默一瞬后,他便神色自然道:“我早起跑圈练功时发现的。”
明棠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放心了。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去向老师告密的马屁精,如今同她透露这个,应当也是看在与阿兄同窗之谊的情份上。
真真是古道热肠的三好学生啊!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郎君还真是勤奋,学习之余也不忘锻炼身体,当真是我辈楷模,卷王在世!
明棠安心之余,又想起方才周天罡托他转告的话语,忙道:“对了郎君,方才你那墙上的同窗托我转告你,说是已经替你买了份吃食了,待会儿你回去就能吃上。”
明棠把那些个绳索还有竹筐收拾好,朝着赵屿又道了声谢,说笑道:“郎君那同窗看着神神叨叨的,但还怪重情意的。见你今日不在,还特地替你留一份朝食。”
赵屿看着她古怪的神情,闻言顿了一瞬,干笑两声:“我与他只是恰好相邻而坐,谈不上熟。”
明棠:“啊?”谁管他们熟不熟啊!?
不过明棠今日赚的盆满钵满,实在心满意足,压根不在意这些小插曲。
她收拾完东西,看着赵屿还站在围墙下一动不动,不免担忧道:“郎君还是快进去吧,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等会儿可别迟到了。”
赵屿摆摆手:“不着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倒是小娘子忙了一早上了,快些回家休息吧。”
明棠确实是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同他告辞:“今日多谢郎君了。说好的,等旬休时,你同我阿兄一道来家中,我来掌勺,到时候再好好答谢你。”
赵屿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轻声应道:“恭敬不如从命,赵某便多谢小娘子了。”
明棠挥挥手,推着完全清空了的小推车,哼着歌谣回家了。
赵屿目送着明棠离去,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巷时,浑身陡然松懈下来。
踩着墙边那棵紫藤树,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围墙上方翻进了国子监中。
作者有话说:
赵屿:不熟,勿cue。
周天罡:?你、你不是人!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嘎嘎乐到不行。
明天大概也是10点更。(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