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包饺子(二) “可千万不
白蒙蒙的热气直往赵屿的脸上扑, 饺子透亮,甚至还能看见里头暗红的枣子。
轻轻咬开一角,丰盈的汤汁便在口中迸开。
赵屿眼睛微微一亮。
竟是羊肉馅的。
羊肉膻气, 他们这儿鲜少有人爱吃, 更别说这食材本就难买。
当初他为了让自己更加健硕,也是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托人买到。但那会儿他吃的羊肉味道和这个饺子馅料可是天差地别。
醇厚滑嫩的羊肉在齿间化开, 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反而带着一股鲜香甘甜。
羊肉的荤腥被清甜软糯的红枣中和, 咸鲜回甘, 肉香和枣香一起涌上来时,喉咙里像是流淌过一汪温热的泉水,整个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明棠瞧他两三口就吃完了一个饺子, 笑着说道:“郎君可慢些, 这还有这么多面皮呢,若是喜欢, 待会儿再包上几个给你带回家。”
赵屿心中一喜,郑重地点点头。
还没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 明棠又继续道:“郎君可知这红枣,还有另一层含义, 你猜猜是什么?”
赵屿看着她灿若繁星的眼眸, 还有那话语间藏不住的狡黠笑容,脸上倏然一红。
嘴里慌慌张张地将剩下那半个饺子吞咽了下去,那股子红意从他耳尖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好像浑身都僵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不会真的像他猜的那般吧?那、那该如何是好。
他是不是现在就要回去备上迎祥纳吉的那些个头面冠梳,珠翠首饰,再顺便去书坊买些个话本子学习一二?
赵屿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涌过头顶,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是、是因为我吗?”
“郎君聪慧,是特地为你包的。”明棠毫不犹豫应下了。
赵屿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举着手中的碗筷,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只差要出一身热汗。
原来,原来沈娘子真的是这般想的。
赵屿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着耳畔的声音又轻轻传来一道声音:“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相传饺子里裹上红枣,便是‘早中’,寓意着三元及第,蟾宫折桂。”
明棠顿了顿,眼里都是笑意:“便祝郎君来年春闱登科,金榜题名。”
明明是美好的祝福,赵屿听完后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方才翘着老高的唇角僵硬地扬起,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着实有些奇怪。
明棠看着他高兴地都呆愣住了,更是满意。
这会儿可不止沈二郎一人高兴了,买来的羊肉也总算没有浪费。
羊肉滋补,却也难买。还是俞嫂嫂时常同漠北那边的商队有着联系,这才托人买来了新鲜的羊肉。
她将羊肉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准备除夕那日拿来做一个羊肉锅子,可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保管吃完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份准备等过几日食肆打烊了,就在院子里烤着羊腿吃。
还有一份就是拿来剁成了和水饺的馅料。
起因是赵屿那位周姓好友,先前时候见了她就一直在那对着她唉声叹气的。
周天罡哀叹这一年赵屿身体虚弱不堪,时常头疼脑热,那感风簿上几乎就记满了他一人的名字,还望沈娘子多多关怀于他,多给他做些滋补的吃食。
明棠一开始还觉诧异。瞧着倒是个挺健壮的小伙子,怎么老是生病的?
再一想上次蹴鞠赛,好像他确实也被那武学生一拳打晕了过去,琢磨了半晌,决定还是得给他补补身子。
万一真的外强中干,那可不行!
是以看见他今日胃口这般好,心中自然也是喜悦的。
总算没有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赵屿忿忿地将碗中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中,原先的香甜味竟变成了一阵阵苦涩,充斥在他的口腔中萦绕。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冲着明棠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将嘴中的饺子咽下,边听着门口有一阵旋风吹起,一个墩实的黑影冲了进来。
“阿姊阿姊,我可闻到香味了,你说给我包枣泥饺子的,在哪儿在哪儿呢?快给我先尝一口!”沈二郎小嘴叭叭叭地说着,人也直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好香啊,我已经闻到红枣的甜香了!阿姊你可太好了!”
明棠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馅料和面皮,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拿起面皮就开始包饺子了。
一边包一边眼神飘忽,嘴里哼着“噜啦啦”的声调,试图逃避沈二郎审视的视线。
沈二郎狐疑地环顾一圈,最后在赵屿面前站定,看着他手中拿着空空荡荡的瓷碗,嘴里似在慢慢嚼动什么。
“你在吃什么?”沈二郎阴恻恻地问道。
赵屿终于把最后一口咽下,呼了一口气。当着明棠的面总不能同他起什么冲突,情急之中,随口应道:“我方才、方才就是有些饿了,随手蒸了个馒头,对,馒头。”
沈二郎明显是不信的,走到他身旁跳起来嗅了嗅。
醇厚鲜甜的味道传到他的鼻尖,还有那碗中最后残留的一小块饺子皮飘在上面。
“啊啊啊啊啊!”沈二郎气愤地挥舞着拳头。
又是他,又是这个人抢了他的吃食!他方才就不该掉以轻心,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怎么都这么大人了,就非要跟他一个小孩抢吃的啊?
沈二郎咬牙切齿:“我、我我我,我跟你没完!”
......
赵屿最后是拎着三个大食盒回府的。
除却刚包好的饺子,明棠还额外给他装了些滋补的吃食放在里头。
若不是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台阶上都堆了一片厚重的积雪,他本来还想再迟点再回去。
无奈,因着积雪渐多,明棠也准备早些打烊,以免食客在路上出了岔子,引起骚乱。
赵屿只能顶着沈青松无形的压力,还有沈二郎的怒视,依依不舍地同明棠告别了。
“沈娘子,那、那我便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明棠还没应话,沈二郎便没好气道:“国子监岁考都结束了,你还来这儿做什么?”
沈青松唇角忍不住勾起,在心里默默给沈二郎点了个赞。
赵屿目不转视,淡定道:“我就喜欢沈娘子这手艺,特地赶过来用食,不行吗?”
顿了顿,看着沈二郎扁着的嘴,又饶有兴致地额外补了一句:“嗯,更是尤爱今日这羊肉红枣水饺。”
不说还好,沈二郎方才那憋着的那股气更大了,怒目圆瞪,嗷嗷乱叫,只差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了。
赵屿逗他逗够了,又笑着同他说道:“听你阿......”他抬眸看到一旁还伫立着的沈青松,急忙调转了话头,“听你阿兄说你前些时候时常在院子里蹲马步,难不成是想习武?”
沈二郎撅着嘴不应他。
“我阿兄可是大将军。他小时候给我做了不少的木头刀剑,等明儿我给你带几把来。”
沈二郎神情松动,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屿见他不恼了,又俯在他耳边说道,“若是你能帮我在你阿姊那美言几句,等明儿起,我就教你武艺。”
沈二郎一扫脸上的阴霾,拍着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
而一旁的沈青松双手紧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二郎。
沈二郎啊沈二郎,怎么如今都长了一岁了,这脑子还是一点没长啊。
他压根就不清楚沈二郎的喜好,又何时同赵屿会说起?
更可恶的是,瞧着他们两个刚刚神神秘秘的模样,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可恶,赵屿这小子竟还敢当着他的面来这一套!
赵府。
赵屿翻身下马后,瞥见转角处似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但他现下有要紧事,也没太过在意,只将手里头的食盒拎得稳稳当当的,边跑边喊着:“祖母,祖母——”
赵老夫人撑着一根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虽头发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铄。尤其是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赵老夫人中年丧夫丧子,起初大家还以为她会就此一蹶不振,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将赵府撑了起来,把赵屿也从那一个小毛头抚养成人。
她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见两个孙儿能够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但两个孙儿一个心思太过沉闷,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孑然一身;另一个则是太过顽皮,整日招猫逗狗,心思跳脱,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起来给她带回来一个孙媳妇。
好在,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大郎突然开了窍,同她说想要娶妻了,赵老夫人自然乐得合不拢嘴,热热闹闹地置办了聘礼,同对方交换了庚帖,只等着小两口明年回来完婚了。
而另一个——
赵老夫人想起今日国子监博士特地上门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一紧,边走边唤道:“屿哥儿啊,你慢些儿跑。”
赵屿一副献宝似的模样将手中的食盒提起,在赵老夫人面前晃荡着:“祖母,这里头包的可是羊肉饺子,您平日里不是就好这么一口?而且这羊肉吃起来一点也不腥膻,满口鲜甜,我这就让小厨房煮上几个给您尝尝。”
赵老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鹤年有心了。”
赵屿扶着她慢慢坐下,又同她说了些国子监发生的趣事,随口提了一句:“祖母,你说我春闱给你考个状元回来怎么样?”
赵老夫人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咱们屿哥儿说能考状元,就一定能考上状元。”
赵屿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慈爱目光,眼眶不禁泛起酸意。
这么多年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他还有家人一直陪伴着他,支持他,怎么就将自己陷入了这般泥潭之中,顽固倔强,耳目闭塞,一味地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
不该,着实不该啊。
就在他眼眶中的热泪快要落下之际,厨房的侍女们将菜肴都端了上来,又将碗筷摆好。
赵屿将眼泪猛地憋了回去,给她夹了个饺子,笑着说道:“祖母尝尝这个,这食肆是我一同窗的妹妹开的,手艺可比樊楼的那些厨子们还要好。”
“是吗?”赵老夫人笑眯眯接过,“那我可得尝尝。”
她看着檐下的细雪落下,夹起的饺子刚刚出锅,还冒着一阵阵的热气,映着这外面的雪花,倒让这股冬意稍稍变淡了些。
入口的瞬间,热气腾腾的饺子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葱姜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羊肉鲜嫩多汁,与萝卜的清爽甘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的膻味,仿佛还带着些草原的青草气息。直到咽下后,赵老夫人觉得她的齿间还留有那一丝的回甘,回味无穷。
她眼疾手快地又夹了一个。
刚咬下去,牙齿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磕到了一般。
嘴中还没来得及想夸奖的话语也随之吞咽了下去。
刚想说二郎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么美味的吃食,却没曾想这羊肉馅里居然有小沙砾,差点咯到了牙齿。
她脸上不显,将剩余的半个饺子吐了出来,手中的快箸也跟着摆了回去。
正欲喝口热汤,却又瞧见那半个饺子里似是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沙砾?
赵老夫人凑近了,又重新提起快箸,将“罪魁祸首”从饺子皮里扒拉了出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屿见状哈哈大笑:“祖母真真是有福之人。传闻谁尝到了这藏在饺子里的铜钱,谁就是新的一年运气最好的人。”
赵屿给她又盛了一碗汤:“祝祖母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赵老夫人被逗乐了,拈着这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最后将它轻轻放到了赵屿的手心里。
“那祖母就把这个运气给我们屿哥儿。”
“祖母......”
赵老夫人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水送进嘴中。
汤汁醇厚鲜甜,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口。但再喝两口后,却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她再扫了一眼今日赵屿拿回来的那些菜式,羊肉,乌鸡,鹿茸,韭菜......
赵老夫人眼前一黑,颤颤巍巍地试探道:“鹤、鹤年,你方才说这食肆是你平日里常去的?那这些菜肴可都是按你平日里那些口味做的?”
赵屿颔首,应道:“自然。”
赵老夫人脑子里有如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她想起今日朱监丞和齐博士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说着赵屿浑然变了个模样,完全不似以往那般顽劣不堪,反而日日秉烛夜读。只是......身子似乎虚弱了不少。
动不动就头疼脑热,感风咳嗽,偶尔还会体力不支晕厥过去。那太学请假的感风簿上几乎全是他一人的名字。
朱监丞临走时还补了一句,说羊肉虽然滋补,但也不好吃这般频繁。
他老是瞧见赵屿独自一人窝在角落里吃着羊肉,喝着羊奶,许是不好意思被人发现。
赵老夫人看着这满桌滋补的吃食,虽然味美,却俨然没有了再吃的胃口。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要说刚刚她对朱监丞他们的话心存疑虑,现在却也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一脸担忧地盯着赵屿,再看着他如今眼底黑青,脚步飘浮,想来身体都已经完全亏空了啊!
早知道会这样,她送他去什么国子监,逼他读什么书啊!还不如让他快快乐乐地舞刀弄剑的,起码身体还能强壮一些!
赵老夫人用力地捏着他的手心,语塞艰难地宽慰道:“鹤年啊,咱、咱不担心啊,祖母回头让官家派个御医给你瞧瞧,总、总能治好的。”
“祖母也不催你娶亲了,你且放宽了心,咱们再好好养养,可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赵屿:“啊???”
祖母到底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明棠:啧啧啧,这好好的小伙子身子怎么这么虚啊?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得给他好好补一补!
祖母:天塌了啊!我的孙儿居然不行了!
PS(叠甲):男主当然不会不行,男主必须要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