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圆满
1980年12月24日, 圣诞平安夜。
西班牙马德里的大街小巷,被无数圣诞树和花环装扮,歌声铃声阵阵中, 徐思甜无心留在这里过圣诞, 归心似箭的她,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顺利抵京,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也才一年多, 也才刚进入80年代, 总觉得变化还挺大。明明冬日的城市看上去一派萧索, 但能从人们的脸上, 察觉到无法掩藏的生机。
这一年多,徐思甜和许庭深保持书信联系,但是海外信件要一个月才寄达,所以二人的书信往来并不多。许庭深也只知道她会在近期回国, 至于具体是哪天, 他并不清楚,便一如既往奔走在医院的诊室、病房和手术室之间。
吃罢午饭, 许庭深在诊室休息, 袁明笑吟吟走了过来, 瞧着许庭深的手,调侃道:“许主任,你都摸了八百回戒指了。”
今年夏天,许庭深升为副主任医师, 他一上任,便想方设法,于秋天把袁明调了过来。袁朝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分到宿舍, 在许庭深那儿睡了一个月沙发。他最爱干的事,就是看许庭深摸着那枚情侣戒。
他说是情侣戒,但是在袁明看来,和婚戒无异。
被调侃惯了,许庭深头也不抬:“怎么,小学生在学数数?”
袁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
“等她回来,这戒指就得换婚戒了吧。”
许庭深淡笑:“你还挺着急。”
“不是你着急么。”
“我急什么,人家大学还没毕业。”
“谁也没规定大学不准结婚呐,尤其他们这一届,多少人的孩子都好几个了。”
许庭深道:“扯淡,上班了,赶紧回你科室去,别成天往我们科室钻。”
“别嫌弃啊。”
袁明转身往屋外走,忽然惊讶地喊:“老许、老许。”
许庭深不耐,转头正要怼他,一眼却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穿着一件深驼色毛呢大衣站在门口,脸上化了点儿淡妆,提了提脸容气色,眼睛明亮有神,嘴唇嫣红润泽地抿起,朝他笑。
许庭深心中一顿,笑着站起来:“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放下行李,就来找你。”徐思甜道,“今天忙吗?”
“一般。”他走到她面前,扶了扶她的一顶酒红色贝雷帽,“路上还顺利么。”
“嗯,挺顺利的。”
“吃午饭了吗?”
“在医院门口吃了碗面,街上开了许多小店,这一年的变化还挺大。”
两人的言语平静,仿佛才分tຊ开一天。
袁明笑着说:“我先去上班,有空再找你们。”
徐思甜点点头:“回见。”
许庭深看着她眼底的乌黑,让她先回家去睡觉。由于转机,她这两天几乎没睡,便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下班后,许庭深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她的脸。妆已经卸干净了,脸蛋依旧白白嫩嫩,又仿佛长开了一些,五官更精致。打扮也更洋气。
他轻轻抚摸,她一时没醒,等有知觉时,感到身侧躺着个男人,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气,让她似梦非梦。
大脑理智地知道这个男人就是他,但潜意识又觉得更像梦。直到他的亲吻由轻变重,由浅变深,她也懒得去管顾究竟是不是梦,热烈回应着,同他在被子里互相索取,互相给予。
窗外已是暮色冥冥,他抱着她问:“这一年多,想我么?”
“想。”
“肯定没我想得多。”
她好奇:“怎么想的?”
“别问我,问他。”男人使坏。
徐思甜不由乍舌。
才多久啊,恢复这么迅速的吗?
还是,实在太想她了?
……
徐思甜下午睡了觉,到了晚上精神抖擞,便整理行李。她带回来挺多东西,跟献宝似的拿给许庭深,他都不在意,而是说:“我最想要的怎么不给我?”
徐思甜无奈,只好翻出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递给他。
许庭深接过日记本,从桌上拿了自己的给她。
徐思甜草草翻了几页:“你这确定不是工作日志么?”
他啊了一声:“你的不也是学习日志兼国外游记?”
徐思甜道:“一直在上面写自己有多想对方,会很腻,还是写些有意思的事情比较有可读性。”
他笑着摸她的脸:“看来咱俩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话虽如此,但后来徐思甜认真读过他的工作日志,发现他喜欢把对她的爱意藏在字里行间。比如:
“今天京城天气晴朗,不知马德里的天气如何。”
“新学了一道菜,等某人某人回来做给她吃,希望她会喜欢。”
“奶奶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念叨小姑娘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在这点,他俩确实是一样的。徐思甜也在日记里写了相关的话语,比如:
“今天逛街看中一件黑色衬衫,觉得他穿上一定很帅,于是买了下来。”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抬头仰望明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天拍了美美的照片,寄给某人吧,也不知他能不能收到。”
这个时代的车马很慢,用一生爱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够……
几日后,1981年正式到来。
元旦节这天,徐思甜跟许庭深一起回了一趟大杂院。院子里好像更逼仄了,又有人在私下扩建。
奶奶摇头说:“没办法,我也拦不住,上面也管不了。”
想到不久后,这条胡同会有变化,徐思甜安慰奶奶:“咱们胡同有几间好的四合院,好歹也住过历史文化名人,旁边的四合院还作为样板,供游客参观。没准再过两年,咱们院也能拆迁腾退,恢复原貌。”
奶奶不抱希望:“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厂里都要倒闭了,大家能搬去哪儿?”
徐思甜道:“再等等呗,兴许真有这样的好政策。”
奶奶也不想继续聊这糟心的事,对徐思甜说:“怎么你俩在一起,还跟地下党似的?等你出了国,寄了封信回来坦白,我们才知道。”
徐思甜笑道:“没有要刻意瞒着奶奶,只是当时我们也还没确定下来。”
奶奶叹:“当时我总觉得庭深比你大挺多,他肯定是要早一些成家的,就没有想过把你们撮合在一起,但你俩本性都很纯善,在一起我当然是很欣慰的。”
许庭深不服:“奶奶,我也不算大她很多吧,这不还年轻吗。”
“还年轻呢,你看云杰比你小多少,他都跟小月结婚了。”
继兄这个大直男,今年春天跟谢小月结婚了,现在两个人一起出摊赚钱,日子过得很有奔头。谢小月的耀祖弟弟那次高考也没考上本科大学,便去读了个专科,他此前喜欢跟小月伸手要钱,如今小月已经结婚,钱财的事徐云杰也有话语权,因此这位耀祖弟弟不好太过分。
大杂院依旧热热闹闹,相爱的人仍然如胶似漆。
日子像天空飞过的鸟儿,不留一丝痕迹,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在1981年12月底,徐思甜正式大学毕业。
她很幸运,也有实力,毕业前被系里推荐参加外交部翻译司的考核,顺利拿到入场券,成为一名西语翻译员,并于1982年元月,开始了朝九晚五的工作。
她仍然住在许庭深的宿舍,虽然还没结婚,但院里的人都当他们是小两口。
有次回大杂院,奶奶问他俩什么时候结婚。
许庭深说:“不着急,她才刚开始工作,总得适应适应。”
奶奶私下里跟思甜说:“你是还年轻,但庭深是真的不年轻了。还是要尽早做打算。”
徐思甜笑着点头:“奶奶我有分寸。”
晚上回来,跟许庭深讨论这件事。
“你觉得什么时候结婚合适?”
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要是想,明天也行。只不过,我现在给不起你宽敞的房子,恐怕也给不起想象中那样的结婚排场。”
“谁要这些了。”
这个时代结婚成本很低,她并不需要什么排场,也不需要什么大房子,去扯证是分分钟的事。
“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得看冲动,也许哪天一冲动,就去扯证了。”她说。
他点头:“那就等冲动的那一天,我也还要再攒攒。”
“攒什么?”
“娶媳妇的钱啊。”
“呃。”
他之前攒的钱,全都供她读书了。
徐思甜忽然笑着看他。
“怎么了?笑得这么鸡贼。”男人的大手摸着她的下巴、脖子。
“那你攒多少钱了?”
他想了想,干脆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存折,拿给她:“都在这上面了。”
徐思甜拿出来一瞧,将近两千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才多久,你归零的存折,就攒了这么多!”
“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徐思甜忍不住圈他脖颈:“你真会过日子。现在我也有工资了,咱俩一起存钱。”
他却说:“你的工资自己留着买想买的东西。”
“不要,我也至少要存一半。”
他眼皮一阖,抱过了她。
良久,才低道:“可是跟着我,注定过不了大富大贵的生活。”
徐思甜松开怀抱,掐了他的脸:“不许说这样的话,我要是图钱,我早就去做外贸生意赚大钱了,还用得着去做外交翻译吗?你将来,一定要成为顶尖的神外科大夫,在医学界,一说起你的名字,大家都知道。”
他释然一笑:“好。”
又问:“那你呢?”
“我么,要成为翻译司有名的翻译官,有一天,会是领导们有力的翻译。”
许庭深郑重点头:“当然,我们家小姑娘会是一位了不起的翻译官。”
有一说一,她的工作确实出色,才短短几个月,便获得了西语翻译组组长以及翻译司领导的认可。
某天组里的任务是翻译国际法方面的内容,她在现世中是学国际法的,因此一些内容翻译起来十分精准。上司问及情况,她只好解释自己有自学国际法,因此业务才熟练。
再不久,领导找她谈话,表示翻译司打算派她去国外进修外交学。
徐思甜愣住,她此前想的是将来自己再报个在职研究生,充充电,没有想到,会有公派留学的机会。
许庭深听闻之后,想也不想便同意:“机会难得,还是公派,你当然得去。”
她当然要去的……只是……
许庭深又问:“去英国哪所大学?”
“西敏寺大学,学制一年到两年,看自己什么时候修完。”
“嗯,这所大学我也听说过。”
事关学习的事,他向来支持,徐思甜也清楚,可是想想又要分别,她不由埋在他怀里问:“你会不会失落?”
“失落,为什么?为你感到骄傲还来不及。”见她不安,他摩挲着她的脸,“也才一两年,这有什么打紧的。”
徐思甜道:“领导说寒暑假可以回来,会报销机票费用。”
“你看,中途还能回来。”许庭深轻笑,“总觉得像捡到了一个大便宜。”
徐思甜抿着唇,一时无言。
这个男人,似乎没有意识到,等她这次求学归来,他都34岁了。
34岁,她没有想过要他等这么久……
这夜,许庭深依然睡得安稳,徐思甜半夜里不知不觉翻身脱离他怀抱,被他一把捞回了怀中,抱的极紧。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的种种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被吻醒,许庭深催着她起床。
徐思甜忽然望着他:“要不今天不上班?”
“怎么了?”
“我们去扯证吧。”
男人的眼睛倏然睁tຊ开了许多。
随后笑了笑,问道:“冲动来了?”
“嗯,是有点冲动。”她不想掩饰什么,“那你要不要去扯证?”
男人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要,当然要。”
当天两个人先去各自的单位打报告,再请了下午的假去扯证。
扯证来得意外又仓促,但又仿佛水到渠成。
1982年6月下旬,许庭深拿着红本本,牵着徐思甜的手走出民政局。
盛夏午后的阳光耀眼又炽热。
像极了他们的爱情。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