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朱笑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闷声回了句:“马上便马上,朕又不是没在马上睡过觉。”
说着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张居正被他这般无赖行径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今日见了这般壮阔天地, 心中那团被宫墙与朝堂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苍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今生谨守的那些规矩和界限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显得渺小而可笑。
罢了罢了,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不再绷着那副端庄自持的架子, 任自己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朱笑笑感觉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软化下来,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推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信任与交付。
他心头一烫, 便也不再克制。
马背上的颠簸恰成了最自然的节拍, 那匹汗血宝马正沿着山脊上一道缓缓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轻柔的晃动。
张居正被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煨着,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无休无止的颠簸里了,压抑而绵长的低吟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
朱笑笑听见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捞了几分, 让马儿加快了步伐, 山脊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耳畔。
马背的颠簸也愈发急促起来,连绵不断,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将两人之间那层稀薄的克制彻底撕了个粉碎。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湍急的山溪里,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水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后的人猛地绷紧了脊背,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两个人便一同从浪尖跌落下来,坠进那片被暮色与星光笼罩的无边静谧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天山上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宫墙檐角遮挡,银河从东边的博格达峰一直流淌到西边那片无尽的戈壁深处,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仿佛踮起脚尖便能摘下一把来。
张居正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揽着缓了好一阵。
朱笑笑将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坡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星海,享受着身体残留的余韵,谁也不急着开口说话。
“朕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过了许久,朱笑笑才指着天顶上那颗最亮的星,偏过头看她,“你呢?你小时候也是在家里看星星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里没有这样璀璨的银河。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仰头望天,心里却装着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念头。
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什么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胸中藏着山河万里的狂士。
张居正坐起身来,伸手从身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吹了几下,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生涩得令人发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过她手中那片草叶随手一吹便吹出了几声清越婉转的鸟鸣,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张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叶子再试,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便在这片草坡上跟两片叶子较上了劲。
朱笑笑调侃她学什么都快偏生这玩意儿不开窍,张居正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头上撒去,朱笑笑闪身躲开,笑着从坡上滚下去好几圈,躺在坡底仰头朝她招手让她也滚下来。
张居正站在坡顶,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草屑笑得像个顽童的调皮少年,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最爱读的便是李太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却从未真正那样放肆地仰天大笑过,从未真正做过一日无拘无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闹,想吟诗,想把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和体面统统抛进脚下的深谷里。
于是她真的提起裙摆从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朱笑笑身边,头发上沾满了枯草碎屑,脸上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恣意笑容,像个逃了课的小学生。
朱笑笑被滚下来的人砸了个满怀,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端详那张被夜风与兴奋染得绯红的面孔,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张居正觉得不尽兴,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用一个绵长的吻作回应。
当夜两人便在草坡上裹着斗篷睡了一宿,待到次日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朱笑笑将她摇醒,两人并肩坐在坡顶望着东边博格达峰背后那片渐渐燃烧起来的朝霞。
初时只是雪峰尖端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转瞬便蔓延开来,将整座雪峰连同半边天幕都烧成了金红色,浓烈的朝霞倒映在脚下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中,天地之间仿佛同时燃起了两片烈火。
张居正望着那片被朝霞烧得璀璨夺目的雪峰,低声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李太白写的是祁连山,此处是天山,她这般张冠李戴怕是要被太白先生托梦来骂。
朱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吟了一句:“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张居正难得从他嘴里知道未曾听闻的诗句,有些诧异,但诗中的独尊之意与他的胸襟并不相衬,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听来的罢了。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朱笑笑便带着张居正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往西随意闲逛。
两人一个时辰逛遍了好几处常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走到的绝景。
在白杨河畔那片金黄色的胡杨林里,张居正拿手指拨弄着胡杨叶上凝结的霜花,看得入了神。
朱笑笑折了一枝金黄的胡杨叶戴在她头上,她嫌丑要摘,他硬是不让,两人在林间追逐笑闹了好一阵才罢休。
在吐鲁番火焰山下那片赤红色的砂岩峡谷中,朱笑笑对着山壁上被风蚀出的千奇百怪的孔洞大呼小叫,说这地方要是在后世绝对是个网红打卡点。
张居正听不懂什么网红打卡点,却被峡谷中回旋的风声勾起了兴致,拿石子在沙地上即兴题了一首诗,朱笑笑跟着在底下歪歪扭扭地留了个到此一游。
待到日头偏西时,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靠在一株被雷劈焦的老胡杨树上望着远处戈壁滩上被夕阳拉得极长的驼队剪影。
那轮红日渐渐沉入戈壁尽头,张居正侧过头来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十指交握,在这片被落日染红的天山脚下默默坐到了星斗满天。
这番西域漫游终有尽时,张居正在草原上踏遍了春花,看尽了星河,便将那些山野间的惬意重新收束进中宫的袍袖里,切回端凝自持的模样回去上朝了。
两边有时差,她不能时时过来,偶尔得空,朱笑笑就开着视频跟她腻歪,正经像是度了个蜜月。
这一日,朱笑笑正在批阅西域办事处群中的日常奏报,便见马之芳领着一群回鹘头人前来觐见,当头几个头人身后竟跟着十余名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皆穿着崭新的绣花长袍,头戴缀满银饰的小帽,一个个低垂着头,脸颊被戈壁滩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捧着哈密瓜干、无花果与自家酿的葡萄酒,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偷觑那位坐在毡帐前翻看奏报的年轻大汗。
皇帝当众拒绝献美,或许有标榜自己不好色的嫌疑,总有不信邪的想尝试一下,说不定他突然就肯了呢?
朱笑笑抬眼看见这阵仗便觉不妙,果不其然,为首的回鹘长者上前行了个礼,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恭声说道:“腾格里大汗收复哈密,救万民于水火,这几个丫头皆愿追随陛下东去,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忙抬眼朝视频界面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张居正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朱笑笑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知道她这不是吃醋了,纯粹是看他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焦头烂额的热闹,当下便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少女面前,诚恳地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几个少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个胆子大些的细声细气地回答:“我今年十五,会酿葡萄酒会织毯子,不曾读过书。”
朱笑笑又问她们可愿意去上学堂学医术,学种地织布,几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从未有人问过她们这样的问题。
他微微躬身,与她们平视,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朕知道你们的长辈想让你们跟着朕走,以为那是天大的体面,可你们要明白,背井离乡去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辈子就未必能再回来了。朕在龟兹、哈密、吐鲁番各设了女子学堂,你们在家门口就能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或行医或教书或种地,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比远赴他乡为奴为婢强得多?你们若是真心仰慕英雄,便该让自己也变成英雄,而不是把一生托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那太委屈你们了。”
那几个少女被他这番话听得愣住了,她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无非是嫁个好人家,侍奉好丈夫,何曾有人告诉过她们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便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胆子最大的少女眼里的拘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试探般的向往,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大汗说女子也能行医,可是真的?我见过阿訇给人看病,从没见过女大夫。”
朱笑笑道:“朕的太医院里就有一位女医,姓谭,这批派来西域的女医官便是她的学生,你若肯学,未必不能成为西域第一个回鹘女大夫。”
那少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憧憬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无奈却又不敢插话的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朱笑笑跪了下去:“我愿意去学堂,我想学医。”
身后的少女们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去学堂学本事。
朱笑笑这才直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马之芳吩咐道:“把哈密的女子学堂抓紧办起来,这些姑娘都是头一批学生,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马之芳连忙答应,那些长者见状,也不敢强逼,只好认命了。
在龟兹逗留的最后几日,朱笑笑陆续接见了从关内赶来的各类技术人才。
宋应星推荐的三名冶炼匠师已带着学徒在天山北麓寻着了两处新矿脉,采出的矿石成色比预想的还好,第一批用天山铁矿炼出的精钢已送去毕懋康处试制新式铳管,据毕懋康的测试报告,射程比旧式多了十五步,耐久也提高了两成。
韩素问带了两个新收的回鹘女弟子前来拜见,天山医局已收了第一批十二名各族女学徒,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已三十出头,都是从各部自愿报名来的,有几个原先就是部落里的接生婆,对草药颇为熟悉,学起来比那些从零开始的宫女还快些。
另有从陕西调来的屯田老农,从江南聘来的纺织巧匠,从广东海事都察院借调的两名通晓西洋火器的测绘师,大半是张居正在京中筛选之后再通过沿途驿站接力送来西域的。
这日午后,骆养性递上来一份新到的补给车队人员名册,朱笑笑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拿手指点着那行字,问骆养性:“这个胡秀兰,可是从前京中那个卖花的胡秀兰?”
骆养性在旁瞄了一眼,道:“回陛下,正是。当年野狐岭那桩案子她被救回来之后去了皇庄,起初专管温室养花,后来不知怎的又转而研究瓜果蔬菜,听说在皇庄里折腾出了不少名堂。此番西域平定,皇庄那边奉娘娘之命选派一批农技好手支援边疆,她便在名单上,是自己报的名。”
朱笑笑展颜一笑,把名册还给骆养性,“安排她来见朕,这位可是故人。”
胡秀兰走进营帐时,朱笑笑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
几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提着花篮叫卖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干练,穿了一身利落的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双被泥土和草木汁液染得微黄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花刺划过的旧痕。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些,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胡秀兰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朱笑笑抢上两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胡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笑笑姐,你黑了好多。”
朱笑笑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让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仿佛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妹拉家常:“你怎么跑西域来了?皇庄那边不好好待着养你的花,跑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
胡秀兰双手捧着茶盏,先还有些拘谨,被他这般随意一问便渐渐放开了。
她最初去皇庄确实只想专心养花,她娘也跟着一道去了,在皇庄里帮着做些针线活,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可后来看到庄子里的番薯产量极高,她也曾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知道这一亩番薯能养活多少百姓,心里便受了很大的触动。
她觉得光养花不够,便开始跟着皇庄里的老农学种番薯,学育玉米,学怎么用温室催芽,怎么嫁接果木,越学越觉着有意思,便一头扎了进去。
说到后来,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塞给朱笑笑看,那是她这两年自己摸索着记录下来的温室瓜果培育心得,上头画着图样和笔记,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朱笑笑将那本册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愈发惊讶。
这册子里记载的不单是温室花卉的养护之法,还有利用温室在冬季培育黄瓜、茄子等反季节瓜果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节专门讨论如何将西域的葡萄与中原的山葡萄嫁接,培育出更适合本地水土的新品种。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个卖花女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资与毅力,便是徐光启那样的大家见了怕也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他将册子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些心得若是整理成书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朕也得了几份与温室栽培、嫁接技术、瓜果育种相关的手册,本想慢慢找人研究,如今见了你,倒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说罢便拿出了之前系统抽中的相关手册,足足四五本,一股脑交给了她。
胡秀兰接过那几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有些舍不得撒手了,抬起头来犹豫地说:“笑笑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自己学不好。”
朱笑笑让她只管学,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告身上写下西域农事试验局字样,再往下填了她的名字和官职。
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须臾,一个赤着古铜色膀子,腰间系着灰布腰带的精瘦汉子从麦田里大步走出来,边走边拿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朝官道这边喊道:“在群里算着日子,远远瞧着这旗仗就像是你老人家的排场!果然没错!”
来人正是高迎祥,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虎头虎脑赤着上身扛着锄头,另一个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那扛锄头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又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不单是当年在河滩上救过他们的镖师,还是当今圣上,冲得太猛一时刹不住脚,被身后的高迎祥一把拦住,这才嘿嘿笑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朱笑笑翻身下马,先与高迎祥叙了几句旧,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扛锄头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他自然认得,是高迎祥的外甥,从前在河滩上被艾万有的人追得满山跑,如今个子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腱子肉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朱笑笑记得他叫李鸿基,招呼了几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鸿基了,社学的孙老先生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仿佛改个名字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来竟是李自成。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里率百万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的大顺天子,如今正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站在米脂的麦田边上,笑得憨厚而坦荡。
他有些恍惚,仿佛命运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把一条曾经通向毁灭的路扭转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作寻常好奇,问他怎么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释,自打进了社学,孙老先生教他认字念书,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回讲《资治通鉴》,读到李晟将军的事迹,他便缠着先生改一个响亮的名字,说要像李晟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夸这名字改得好。
又转向张献忠,他如今已是延绥镇边军的一名把总,此番是趁着轮休回乡帮高迎祥收麦子的,说起延绥镇的卫所整顿便眉飞色舞,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来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全补了本地青壮,每月饷银足额发放,再没人敢克扣一粒粮一文钱。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当初投军的决定便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本该揭竿而起,带着千千万万被饥荒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田垄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李家沟的水渠在脚边哗哗流淌,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满载麦垛往打谷场去,牛车吱呀吱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歌声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从穿越以来听过的最实在的太平调。
他与三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米脂县的收成与监察小组的运转情况,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马与三人告别。
李自成在官道边上追了几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往后你若再路过米脂,我一定请你吃新磨的麦面!”
他嗓门洪亮,震得路旁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朱笑笑在马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好!朕等着你那碗面!”
銮驾继续向东行进,过了潼关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当年险些将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挤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阳城中依旧过着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产便不下数千顷,王府中的金银器皿堆满了十几间库房。
他在封地侵占了不知多少民田,强抢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不过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太舒坦,张居正借着陕西清丈田亩的东风,将河南的田亩也纳入清查范围。
福王名下那数千顷田产被清丈官员拿着鱼鳞图册逐块核对,侵占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还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锦衣卫上门催缴。
福王气得摔了好几回杯子,却又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强占的良田一块一块地吐出来,每吐一块便像割了他一块心头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日午后,銮驾在洛阳城北的一处驿站暂歇,朱笑笑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亲卫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门房见有客来访,本是倨傲得很,待骆养性递上名帖之后,那门房的脸色便从倨傲变作惊骇,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朱笑笑不等里头传话便径直往里走,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比之紫禁城的规制也不遑多让,可见神宗当年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到了何等的地步。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假山,便见福王朱常洵从正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冠不整,满头是汗,跪在甬道上连声口称:“臣朱常洵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皇叔不必多礼,朕此番西征凯旋路过洛阳,顺道来看看皇叔,咱们叔侄也好些年未见了,不必拘束。”
这话说得极温和客气,好像他们真的见过似的。
朱常洵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前这个年轻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声不响的皇长孙了,他四处平叛,瀚海饮马,天山会盟,传国玉玺如今就供在紫禁城的太庙里,万邦来朝称他为腾格里大汗。
自己这个皇叔在他面前,除了辈分高一截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朱常洵将朱笑笑迎入正厅,又命人上了最好的六安瓜片与各色糕点,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朱笑笑与他叙了些家常,问他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身子骨可还硬朗,又说起这些年河南的风调雨顺与朝廷的新政,言语间颇为随意,看不出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朱常洵渐渐放松了些,觉得这侄儿虽然在外头威风八面,对自己这个皇叔倒还算客气,便也开始顺着话头说些场面话,夸陛下英明神武,说自己在洛阳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曾给朝廷添麻烦,又命人将福王府新近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拿出来请朱笑笑赏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朱笑笑一面与他敷衍,一面想着俞则成前几天递来的消息。
他这两年在福王身边以幕僚身份出谋划策,深得福王信任,那些强占的民田固然是被清丈官员勒令退还了不少,可俞则成又给他出主意,朝廷查得紧时便先吐出去,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别的方式收回来。
福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两年明面上依着朝廷旨意退了数千顷良田,暗地里却通过伪造地契,威逼佃户重新签租约,让王府管事以低价强买邻近田产等方式又悄悄地收回了大半。
这些勾当俞则成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连同伪造的地契底本、被威逼佃户的证词画押、王府管事与地方胥吏私相授受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备得齐全,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朱笑笑不动声色,继续与朱常洵品茶赏画,仿佛今日当真只是顺道探望皇叔,叙叙家常。
朱常洵见他这般随和,心里的警惕便又松了几分,竟开始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说河南清丈田亩过于严苛,锦衣卫动不动便上门查账扰得王府不得安宁。
还说皇后在京中总挑河南的毛病,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委屈求全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向侄儿诉苦,实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朱笑笑端着茶盏不置可否,偶尔附和一句,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与厉声呵斥,其间隐约还听得见女子的怒喝。
一个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凑到朱常洵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常洵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朱笑笑一眼,似乎想先把外头的事压下去,等送走了皇帝再做处理。
朱笑笑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问:“皇叔,外头何事喧哗?”
朱常洵支吾着说:“府中下人不懂事闹了些争执,不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处置。”
朱笑笑却径直朝厅外走去,“既是下人的争执,朕去瞧瞧也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福王府前院已围了不少人,有王府的家丁护卫,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与街坊。
人群中央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福王府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另一拨则是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手里握着杆红缨枪,枪尖斜指地面。
女的约莫二十五六,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腰后别着两把短刀,脚下还踩着一个正龇牙咧嘴的王府家丁。
这两个人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如今已是神威镖局的当家镖头。
沈家兄妹此番是押了一趟从西安往开封的镖,路过洛阳时在城中歇脚采买干粮,不想在集市上撞见几个福王府的家丁正强拉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口口声声说此女欠了王府的债须得以身抵偿。
沈秋桂看不惯便上前拦阻,那几个家丁仗着是福王府的人便想连她一道拿下,谁知沈秋桂手底下硬得很,三拳两脚便把领头那个管事踢了个跟头,沈大勇也提枪赶到,两人并肩而立,把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护在身后。
福王府管事见来了硬茬子便命人关门放狗,又派人去调更多的家丁来,眼见事情便要闹大,正赶上朱笑笑与朱常洵从内院出来。
朱常洵见自家管事竟然在皇帝面前闹出这等丑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想要喝退家丁息事宁人。
朱笑笑却伸手止住了他,问沈家兄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秋桂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只当是个路过的官员,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那管事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王府,分明是强盗窝!”
朱笑笑转向那个被强拉的年轻女子,问过之后才知她父亲原是洛阳城郊的佃户,因福王府强占了她家仅有的一亩水浇地,父亲气不过去王府理论,被家丁打了一顿,回来便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无钱葬父,又欠着王府的佃租,管事便说她父债女偿,要将她拉去王府抵债。
那女子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围观的街坊中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说这姑娘的话句句属实,她爹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朱笑笑转向朱常洵,语气依旧客气,却已透出了几分冷意:“皇叔,这事你怎么说?”
朱常洵满头的汗已从额头淌到了下颌,却不敢去擦,只能硬着头皮道:“定然是管事自作主张,臣绝不知情,臣这就将这几个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府衙治罪,再赔这姑娘一笔银子安葬其父。”
这话说得倒也体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管事头上。
朱笑笑不置可否,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他身边,俞则成正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朱笑笑收回目光,命骆养性将方才沈秋桂制服的那几个家丁押过来逐一审问。
那几个家丁在皇帝和锦衣卫面前哪里还敢嘴硬,没问几句便把管事如何奉福王之命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又如何将上门理论的佃户殴打致死,今日又是如何奉福王之命来抢这姑娘抵债的事一股脑儿全招了。
几个家丁的供词互相印证,连伪造的地契藏在哪里,打死佃户时用的是什么棍棒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常洵的脸色已从青白变作了死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当,想要开口分辨,却被那些家丁的供词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