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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74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74章

  梁巧云将这十万两银子分作两半, 一半存入银号作为赔付准备金,另一半则拿去购买川南运来的新铜钱投放到江南的市面上去。

  那些手里有铜钱的商户见官府的银号肯收铜钱兑银子,便也不急着把铜钱往外推了, 倒是有不少精明的商人跟着开始用新铜钱结算货款,因此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汇兑损耗。

  新铜钱在江南的流通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朱笑笑也没忘了关注江南各地工人运动的进展, 锦衣卫暗中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大机户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让周敢从苏州工会里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工人代表,每县每府各派数人暗中联络当地的织工、棉纺织工、染匠、船工,将工会和合作社的章程传播开去。

  不过旬日之间, 松江、常州、镇江、杭州等地的工人运动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松江的棉纺织工在工会的带领下集体罢工四日, 逼得几家大机户把工价往上提了一成半。

  常州的麻织工见了松江同行的成效便也跟着罢了工, 他们的条件比松江更进了一步, 不只要涨工价还要机户出钱替工人办夜学。

  镇江的染匠们更是大胆, 不单成立了染匠行会,还推举出代表到染坊公所去与东家当面谈判。

  便在此时, 应天巡抚曹文衡派了个心腹幕僚悄悄递话过来,说镇江染匠行会的代表在染坊公所里与东家谈工价时,有个姓郭的大染坊东家当场翻了脸, 拍着桌子骂工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又说染匠行会背后定有乱党煽动,他写了呈子递到巡抚衙门要求派兵弹压。

  曹文衡把那呈子压下了,又暗中派人去安抚工人代表,说巡抚衙门不会偏袒染坊东家,但请工人们暂时忍耐他自会秉公裁断。

  圣驾一直在南边徘徊,曹文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再加上他一来就出了这些事,若说与他全无关系曹文衡是不信的,示好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朱笑笑听了传话, 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对梁巧云说:“这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多少年了?一年往宫里交多少染绸?”

  梁巧云翻开镇江染坊的登记册子,道:“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三十多年,是镇江最大的一家染坊,专染御用明黄与绯红,去年往苏州织造衙门交了两千匹染绸,占镇江染坊总供额的将近一半。郭家祖上在前朝便替官府染绸,万历年间又巴结上了织造衙门,把这御用染绸的供额逐年做大,如今镇江城里凡是想做染匠的都要先到郭家拜码头,郭家不点头旁人便接不到织造衙门的染单。”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御用明黄与绯红素由织造衙门垄断,郭家以民坊承接官差本就是钻了万历朝织造糜烂的空子,如今竟敢公然叫嚣派兵弹压工人,此等恶绅若不严惩工会便立不住,合作社也推不开。他工价不肯涨是不是?那便让镇江的染匠都到苏州去,这边工人合作社正缺手艺好的染匠,包吃包住,工价按苏州的规矩算。”

  梁巧云倒有些迟疑:“镇江的染匠拖家带口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若是全迁到苏州来,苏州这边的织坊怕是安置不下。再说郭家在镇江经营了几十年,染坊倒闭了镇江的染业便要垮掉大半,今年织造衙门的染绸供额如何填补?”

  朱笑笑坚决道:“垮便垮!郭家把持染业三十年,镇江的染匠工价压得比苏州低了将近一半,染匠的十个手指头常年泡在染缸里,皮肉都沤烂了,郭家可曾替他们出过一文药钱?不破不立,御用染绸更不必担心,宋应星把染料配方改了改,成本降了一成半,染出来的明黄和绯红比郭家老方子的成色还好几分,朕已让人快马送往苏州,正好试用。”

  他说完,便走到书案前给曹文衡写了封密信。

  信里先把郭家染坊盘剥工人、把持御用染绸供额、勾结织造衙门的情弊写明。

  命曹文衡以户部的名义发文镇江府,革除郭家染坊御用染绸的供额资格,将今年的供额全部转拨给苏州工人合作社,再命镇江知府彻查郭家近十年来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中饱私囊的罪证,一经查实从重治罪。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又对梁巧云道:“郭家染坊的工人凡是愿意迁往苏州的一律由合作社安置,拖家带口的合作社另有安家银补贴。若有人舍不得离开镇江,也可以不出面,只在背地里联络,等锦衣卫查抄了郭家,工会自会去接他们。”

  曹文衡是聪明人,朱笑笑把他的猜测坐实,他就知道该怎办了。

  此后数日,镇江城里便如翻了天一般。

  公文一到,郭家染坊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御用供额招牌便被人摘了下来,镇江知府也接到了巡抚衙门彻查郭家的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派了通判带人封了郭家染坊的账册和库房。

  郭大官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仗恃了半辈子的免死金牌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巡抚衙门去喊冤,还没进门便被差役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已将郭家近十年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贪墨官帑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当天便被锁拿下狱,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傅老先生不得不在黑板下方垫了两块砖头,免得潮气浸坏了那面用锅底灰与桐油刷成的黑板。

  工人们挤在庙里听周敢念镇江来的信,听到郭大官人被锁拿下狱、染坊充公由工人合作社接管时,满堂彩声几乎掀翻了庙顶。

  但豪绅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陆家织坊与郭家染坊相继覆灭之后,苏州、松江、常州三地的大机户人人自危,他们暗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聚了数次。

  为首的是松江沈家的大公子沈兆麟,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叔父沈万川入股南洋商会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老糊涂了,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牵着鼻子走,如今眼见工会势大,这才慌了神。

  “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沈兆麟端着茶盏,目光在在座七八个机户东家脸上逐一扫过,“咱们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家的家产罢了。”

  “那沈公子可有良策?”说话的是常州麻织大户丁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我丁家在常州开了三代织坊,从没听说过工人跟东家平起平坐议价钱的道理。”

  沈兆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工会之所以能聚起人来,靠的无非是那些工人觉得跟着工会有利可图,咱们若想从根子上瓦解工会,就不能只从工价上做文章。工价能涨,咱们给他们涨便是,横竖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但有一桩事,工会替不了他们做主。”

  沈兆麟伸手指着纸上圈出的几个名字,“这个何二娘的堂哥嫂前年便想把她许给城南一个老鳏夫做填房,换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何二娘自己不答应才跑出来做工。蓝小翠更是常州乡下来的,家里长辈还不知她在苏州抛头露面当什么工会代表。”

  说到这里,他面上便露出得色:“女工们出来做工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跟一群男人搅在一处闹什么工会,她们的父兄、夫家、族人能答应?自古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柔顺为美,这些女工成日在织坊里抛头露面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聚众闹事与男子争辩,成何体统?咱们不必自己出面,只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们的家人、族人知道她们在外头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咱们管教她们。”

  在座的机户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丁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计策好!我认得几个跟何家沾亲的街坊,可以托人递话。”

  沈兆麟却摇头说不急,他预备将礼法名节、三道四德这些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小调,让那些闲汉泼皮在女工家附近的街巷里传唱,再暗中出银子雇几个能说会道的媒婆,挨家挨户去女工家里游说,只夸张地说些什么自家姑娘在外头跟着一群男人胡闹,将来还怎么嫁人,谁家肯要一个当过工会头头的媳妇这类的话。

  这般手段果然阴毒,不过三五日工夫,苏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何二娘在织坊里跟男工们同吃同住不成体统,有人说蓝小翠在夜学里跟男人们挤在一处认字,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行那不堪之事,还有人说工会办的合作社其实就是个大淫窟,周敢那厮仗着有锦衣卫撑腰,把女工们都骗进去供他淫乐。

  这些话起初还只在小巷子里悄悄流传,后来竟有人编成了俚俗小调,在茶馆酒肆里公然弹唱,引得一群闲汉拍桌叫好。

  苏州城里有两家新开的茶楼,一名聚贤阁,一名听涛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雅致,茶博士们不单奉茶,还在堂前设了讲报台,每日辰时末与未时正各讲一回。

  讲的便是那份名叫《江南新报》的邸抄,这邸抄不同于寻常官府张贴的塘报,上头写的尽是些市井新闻、海商行情、奇闻异事,偶尔还连载几篇话本小说,笔法新奇,言语生动,不似那些老学究写的酸腐文章,贩夫走卒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自打上元节后这报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发售,每份售铜钱三文,初时只印了五百份试水,谁知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到两千份还是不够卖。

  后来索性在松江、常州、镇江也设了分号,每期印数已逾五千份,仍是供不应求。

  讲报台上,茶博士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却说那聚宝斋本月禄字盒又开出三个!头一个开出禄字的乃是扬州盐商马三爷的外甥,此人连买了二十个寿字盒,本已赔得面如土色,谁知最后一盒竟开出禄字来,兑了一尊暹罗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那马三爷当场便放了话,说下个月要在聚宝斋包场,把禄字盒、福字盒全扫了去!”

  底下茶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嚷着也要去买几个盒子碰碰运气。

  聚贤阁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朱笑笑正与梁巧云对坐饮茶。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楼下讲报台上茶博士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同飘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锦衣卫暗桩递来的纸条,看过后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兆麟这手倒是歹毒,不跟工会正面交锋,专挑女工下手。”

  何二娘的兄嫂昨日已闹到合作社门口了,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败坏门风,要拉她回去嫁人。

  那个老鳏夫沈兆麟也派人去接了头,说只要何家肯把何二娘嫁过去,聘礼从三十两加到五十两。

  何二娘的兄嫂连夜就把婚书按了手印,一早带着人来合作社门口堵人,幸得周敢安排工人们轮流值夜才没让他们闯进来。

  梁巧云面上露出一抹忧色,“何二娘的事倒还好办,可那些传唱的俚俗小调编得实在太过下作,偏偏又不指名道姓,锦衣卫抓不了人,便是抓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工会的女工们这些日子已有些人心惶惶了,昨儿合作社里就有三个女工辞了工,说是家里人寻死觅活地闹,实在扛不住了。”

  朱笑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报纸上那篇《列女传新解》反响如何?”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南新报》展开,指着第三版上一篇文章道:“反响极好,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写了信来夸赞,说文章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难得能把卓吾先生男女平等之旨讲得透彻却不激进。苏州这边也有不少织工买了报回去念给女工们听,何二娘昨日还托人带话,说请那位写文章的先生再多写几篇,女工们听了心里头才觉得有了底气。”

  这倒不难,皇后现在有张先生帮忙分摊政务,两篇稿子随手就写了。

  朱笑笑将报纸接过来,目光在那篇文章上停留了片刻,“朕会让人传话给焦竑,请他再物色几位推崇卓吾先生学说的学生,专门替《江南新报》撰稿。文章不必写得太过深奥,要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妇人生来与男子一般,同禀天地之气,同具灵明之心,岂有天生便该低人一等的道理?”

  梁巧云便问起焦竑此人是否稳妥。

  朱笑笑略带敬意道:“焦竑曾为翰林院修撰,因推崇卓吾先生学说被弹劾罢官,如今赋闲在南京,在士林间声望极高,那些酸儒便是想骂也不好骂到焦竑头上去。况且焦竑此人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让他在前头顶着比朕亲自上阵要好。”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稿。

  他将文稿呈给朱笑笑,压低声音道:“陛下,焦老先生亲自写了篇文章,才差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还说若陛下觉得可用,往后他每期都写一篇,不拘题材,专替天下女子说几句公道话。”

  朱笑笑接过文稿展开细读,入目便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自古圣贤教人,从未说过女子天生便该比男子低一等,《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是男女相悦之词,何曾有过半分轻视妇人之意?《礼记》虽说男女有别,却也说夫妇一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夫妻本是平等相对,何曾有过夫为妻纲便是夫可任意凌虐妻子之理?后世腐儒曲解经义,把礼教变成了捆缚女子的绳索,把节孝变成了吃人的礼法。

  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朱笑笑读罢将文稿递给梁巧云,她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潮翻涌,忍不住喃喃道:“焦老先生这话说得真好,那篇《列女传新解》固然也好,却到底是从理上辩,焦老先生这篇却是从情上论,若天下女子都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何至于被几句闲言碎语便逼得投河上吊?”

  下几期的《江南新报》便连续刊载了焦竑的三篇文章,一篇论夫妇平等,一篇论节孝之辨,一篇论女子读书明理之必要。

  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浅近易懂,把那些千百年来压在女子头上的礼教枷锁逐条拆解开来,写得有理有据。

  到第三篇刊出时,苏州城里那些原本对女工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已渐渐消散了,有些茶馆里的讲报先生甚至主动选了焦竑的文章来读,读完了还要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自古女子能干的多了去了,不说旁人,本朝那位秦良玉秦将军不就是女子?人家立下的战功比多少须眉男儿都多,谁敢说女子便不如男子了?

  但也并非人人都接受这类观点,松江有个姓严的老秀才读了焦竑的文章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拍着桌子大骂焦竑离经叛道,是李贽余孽死灰复燃,又纠集了几个同样迂腐的老儒生在松江府学门口张贴了一篇驳文。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了《女诫》、《列女传》、《礼记》里的话来反驳焦竑,说女子以柔弱为美,以贞顺为德,若让女子都学了焦竑那套邪说出去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岂不是乱了阴阳,坏了人伦?天下岂不大乱?

  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沈兆麟站在花厅中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等众人都坐定了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先前我出的那条计策确然有用,女工们被家里管住了,工会的势头也确实缓了一缓。可如今那《江南新报》不知从哪里请了焦竑那老匹夫出来替女工张目,咱们那些礼教的大道理竟被他一篇接一篇地驳了回来,还引得满城读书人跟着起哄,把咱们布下的局搅了个七零八落,既然文的不行,那便得换个法子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机户问:“沈公子可是要动用官府的关系?听说那工会在朝中似乎也有靠山,连刘阁老的折子都被皇后娘娘驳了回来,曹巡抚更是明里暗里向着工会说话,官面上怕是压不住。”

  沈兆麟摇了摇头,斯文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是压工会,是压那个报馆!《江南新报》办了也有小半年了,报馆设在秦淮河畔,东家姓朱,便是那聚宝斋与南洋商会背后的海商朱啸林!此人在南京经营了近一年,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却处处与咱们作对,南洋商会拉拢陈继昌那些人,把咱们手里的海商份额抢走了大半。聚宝斋变着法子圈银子,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全吸进了他的银号里,逼着咱们用新铜钱结算。如今又办了《江南新报》替工会撑腰,替女工张目,桩桩件件都是对着咱们来的。”

  丁荣攥着扳指拧了拧,声音里透着几分杀意:“既然如此,咱们便釜底抽薪,把那个朱啸林的底细摸清楚,然后联络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一同上书弹劾,就说他是白莲教余孽,工会乃是乱党,请朝廷派兵弹压!南京六部那边老夫倒有几个旧相识,户部侍郎周大人欠着丁家一份人情,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与我那大舅子是同年,这些关系从前舍不得动用,如今也顾不得了。”

  沈兆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铺在桌上,上头列着十几个官员名字。

  他在聚宝斋里也安插了一个眼线,此人原是秦淮河畔一家当铺的朝奉,因善辨奇货古玩被聚宝斋聘去做了验货的师傅,已暗中盯了朱啸林数月,虽没摸清此人的真正来历,却发现他与广东海事局的郑一官往来极为密切。

  “海事局是朝廷新设的衙门,专管南海护航与海商事务,主事郑一官深得天子信任,寻常海商谁能与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这个朱啸林绝不只是一个发了财的海商那么简单,他背后若不是有更大的靠山,便是天子派来的密使,你们想想,南洋商会的护航文书凭什么说有就有?工会出了事锦衣卫为何每次都及时赶到?这些事单靠一个海商怎么可能办得到,此人一日不除,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便一日不稳。”

  在座的听了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丁荣原本还只是想把工会压下去,此刻听说朱啸林可能是天子派来的人,心里便打起了鼓,小心翼翼地问沈兆麟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沈兆麟冷笑一声:“若有确凿证据,今日便不只是请诸位来商议了,我会直接拿着证据去南京六部举报!但没有证据不代表不能制造证据,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只要风声传得足够广,惊动了朝廷,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查。一旦朝廷派了人来,工会那些人便不能再仗着锦衣卫的势横行无忌了。”

  “制造证据?”丁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沈公子,这若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过……”

  沈兆麟将那份名单往丁荣面前一推,胸有成竹道:“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早看这个朱啸林不顺眼了,咱们不单要造势,还要拉那些手里有兵的都督同知、卫指挥使入局。镇江卫的孙指挥使是丁掌柜你的亲戚,松江千户所的郑千户与我沈家有旧,扬州卫的刘参将更是正经姻亲,这些人麾下兵马虽不算多,若联合起来也是一支可观的兵力。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兵马集结到南京城外,再让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联名上书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有文有武、有内有外,朝廷便是想不查也不成!便是想拖延,咱们手里有兵,来个就地剿灭先斩后奏,料想朝廷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花厅里静了好一阵,丁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公子不愧是松江沈家的千里驹,这条计策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若是从前我绝不敢做这般冒险的事,可如今工会步步紧逼,再不反击,不出半年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便都要被一群泥腿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率先在那份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

  余下几人见状便也纷纷签了字,有的签得果断,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回不是寻常的争工价争利润,到了争命的时候了。

  沈兆麟将那份签了名的名单小心收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与几封书信。

  他将银票分成数份分与众人,这些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打点钱,南京六部那几位大人虽与朱啸林不对付,到底还要拿银子铺路,况且调兵遣将也要银子开道。

  各家接了银子,沈兆麟又特意叮嘱丁荣先去镇江联络孙指挥使,只说南京附近有白莲教余孽活动,请他以协防江防的名义带兵进驻南京城外,人在明面上,调兵的理由要冠冕堂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丁荣接过银票揣进袖中,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镇江卫是他自家亲戚掌兵,调动几百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与扬州卫刘参将交情也深厚,一并去说了,总能凑出两三千人来。

  其余几家也纷纷应承各自去联络关系,约定五日后在沈家花厅再聚一回汇报进展。

  待到众人都散了,沈兆麟独自坐在花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阴狠:“朱啸林,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我会让你知道,江南这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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