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梁巧云听出皇帝话里有话, 也不深问,她做了这些年买卖,深知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富商虽然贪婪,却也精明强干, 只要把规矩立好了,他们便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能用他们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比朝廷直接下旨要灵便得多。
朱笑笑将那份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对梁巧云道:“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几家你亲自去拜访邀他们入股, 告诉他们, 南洋商会不是寻常的商帮会馆, 而是由皇家担保朝廷特许的海商总会, 入了股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几条最肥的航线之权,市舶司的关税还可以减半征收。”
梁巧云逐一记下, 又问:“那其余几家投机之辈呢?可要民妇一并去联络?”
朱笑笑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急, 等陈继昌他们先入了股, 赚了钱,那些人闻着肉味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入股的门槛是多少、分红的章程怎么定、商会的规矩谁来立,都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梁巧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聚宝斋的盲盒是让那些豪绅尝到甜头,南洋商会则是要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拴在这条船上,一旦上了船便再也下不去, 船上有他们舍不掉的利润,也有他们扛不住的风险。
到那时候朝廷再要推行新政整顿商税,这些豪绅便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她躬身应了,正要退下时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道:“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传了消息回来,说织工们近来闹得厉害,有几家大机户联合起来把工价又压了一成,说是什么海外生丝跌价,织造衙门拖欠货款,实在发不出工钱来。织工们忍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有个姓孙的老织工带着几个徒弟去机户家理论,被机户的家丁打了出来,那老织工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弟兄们问要不趁机把事闹大,也叫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知道知道工人的厉害。”
朱笑笑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江南的富庶底下压着的是无数织工的血汗,那些织机日夜不停地响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豪绅身上,卖到海外番邦,织工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不必急着闹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老织工的腿先凑些银子替他治着,告诉织工们,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跟机户的家丁正面冲突只会白白吃亏。可他们手里有一件机户没有的东西,苏州城里几千台织机,哪一台不是靠织工的手在转?只要他们的手停了,机户的织机便是一堆废木头,订单交不出货,官府的织造绸缎交不了差,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急的不是织工,是那些大机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梁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你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去跟织工们说,要涨工价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松江的棉纺织工、苏州的丝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头人。这些行会不必叫行会,可以叫工会!工人们要联合起来维护自身权益,机户不给涨工价,工会便组织工人一齐罢工,罢到他答应为止。官府要是偏袒机户锁拿工人,工会便联名往巡抚衙门递状子,巡抚衙门不管便往京城递,京城再不管还有天子的锦衣卫,朝廷的法度里可没有哪一条写着工人要求涨工价便是犯法。”
梁巧云听得心头激荡不已,她虽是商贾出身,却也曾亲眼见过苏州城里那些织工过的什么日子。
寒冬腊月里整日待在织机前,脚趾冻得发紫也不敢歇,因为歇一日便要扣一日工钱,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微薄的工钱活命。
工人若不抱团,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梁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陛下放心,民妇这就让人传话去苏州,天地会在苏州的人手虽不算多,却都是信得过的弟兄,有几个本就是织工出身,在同行里颇有声望,由他们出面联络工会的事最合适不过。只是工会若要正大光明地立起来,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苏州知府那人圆滑得很,既不想得罪大机户也不敢明着偏袒织工,想来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拖再拖。”
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民妇倒有个主意,能叫这苏州知府不得不站出来替织工说句公道话。”
朱笑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梁巧云便将她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朱笑笑把文书交给梁巧云时又附了一份南洋物产图,图上标注了暹罗的香米与红木、安南的象牙与犀角、吕宋的香料、满剌加的锡矿,每一样物产的产量、市价、运输成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寻常海商的货单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梁巧云与陈继昌约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会面,这座酒楼是陈继昌自家的产业,临河的三层楼阁,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
陈继昌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直裰,蓄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有一种久历商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精明。
他见了梁巧云便拱手寒暄,面上笑容和煦,梁巧云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将南洋商会的章程与海事局的护航文书一并放在他面前。
陈继昌翻开那份海事局的文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微微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海商,对朝廷水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从前那些水师的战船连近海的倭寇都防不住,哪有余力替商船护航?
可这份文书里写的却截然不同,新式蜈蚣船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一倍,船头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射程比佛郎机人的大炮还要远上三分,更叫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盖的那方朱红大印,不是什么兵部或是巡抚衙门的印,而是海事局的关防。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练就了一副极敏锐的嗅觉,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南洋商会绝非寻常商贾之间的松散联盟,背后站着的怕是整个朝廷,甚至更高处的人。
梁巧云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将那幅南洋物产图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图上几处标注笑道:“陈翁请看,这是暹罗的香米产区,从暹罗湾装船运到广州不过半月航程,一石香米在暹罗收购价不过三钱银子,运到广州便能卖到一两二钱,刨去运费关税净利仍有六七钱。这一年下来,一船香米的利润便抵得上在南京城里开十间绸缎铺子,更何况还有安南的象牙、吕宋的香料,这些货在江南市面上从来是供不应求的,只是从前海路不太平,商船不敢跑远洋,如今海事局既肯替商船护航,这些航线便不再是险途。”
陈继昌拈着长髯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开口道:“梁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便不绕弯子了。南洋商会这桩买卖老夫确实动心,只是老夫在商场沉浮数十年,深知天底下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商会章程里写得分明,入股之后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航线之权,听起来固然诱人,可这独占之权意味着旁人不能碰,碰了便是与朝廷作对,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朝廷一纸文书便能压得住的。那些没有入股南洋商会的海商他们手里的船还能不能出海?他们原有的航线还能不能照常跑?若是不能,这南洋商会岂不是成了变相的垄断?朝廷这些年加征商税的胃口越来越大,福建沿海的倭患虽已平定,可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万一将来朝廷改了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了人执掌,这保驾护航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
梁巧云听他这番话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句句在理,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正是南洋商会最合适的领头人,他不像那些只知盲目跟风的投机之辈,而是真正懂经营,也知道如何在官府与商贾之间周旋的老手。
她含笑道:“陈翁问得好,这些顾虑换作我也是一样要问的,那我便替陈翁算一笔账。”
“南洋商会并非闭门锁会,不入股的海商仍可照常出海贩货,只是不能走海事局护航的几条新航线,那些航线沿途暗礁、海盗、洋人炮台都已摸得一清二楚,比旧航线安全了不止十倍。走旧航线的海商固然还能赚到银子,可他们每出一趟海便要冒着被海盗劫掠、被洋人扣押、被风浪吞没的风险,而入了南洋商会的商船不但有朝廷水师护航,还能在市舶司享受关税减半的优待。”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朝廷加征商税不假,可陈翁不妨想一想,朝廷加征商税无非是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商税收上去了,边关稳了,海疆宁了,商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海上跑。若是朝廷收不上税来发不出饷银,边关一乱、海疆一失,莫说南洋航线,便是近海的渔船都要被倭寇和洋人堵在港里出不去。所以这商税不是朝廷在割商贾的肉,而是商贾在给自己买一方太平。”
见陈继昌有些意动,梁巧云再接再厉道:“至于朝廷改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人的事,陈翁大可不必担心,我虽不便明说这南洋商会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可陈翁是聪明人,看了这份海事局的文书便该知道这位靠山的分量。别的不提,单说广东濠镜澳那位佛郎机总督施维拉,去年还在珠江口外耀武扬威加征泊税,如今如何?还不是乖乖签了关税协议,连炮台都不敢再多添一块砖,这等局面可不是换一个海事局主事便能轻易推翻的。”
她这番话既没有刻意夸大商会的红利,也没有回避豪绅们最担心的风险,可见诚意。
陈继昌拈着长髯的手停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将那份入股契约拿过来铺在桌上,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私章。
梁巧云收好契约与他约定了三日后在待潮馆与沈万川、陆成辅一同商议商会章程细则的事,这才起身告辞。
陈继昌亲自送到得月楼门口,望着她的轿子消失在柳荫深处,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了楼上。
梁巧云回到待潮馆便将今日会面的情形向朱笑笑禀报了一遍,末了又告诉他沈万川与陆成辅那边她已派人送了拜帖过去,约在这几日上门拜访,想来有陈继昌带头,这两家也不会推辞。
朱笑笑听罢,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道:“陈继昌这等人精,面上虽签了字,心里却还揣着几分疑虑,他方才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探朝廷的底,若不把这些疑虑彻底打消,将来商会遇上什么风浪他头一个便会动摇。这样罢,郑一官这几日便要从广东启程北上,朕会让他绕道南京与陈继昌当面谈谈南海护航的事。”
郑一官得了信当即便乘船北上,顺风顺水走了七八日便到了南京龙江关码头。
他此番进京是奉旨述职,本就要往南京户部核销海事局今年的账目,顺道与陈继昌会面倒也不算节外生枝。
梁巧云在得月楼设了一桌便宴,只请了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三人作陪,席间宾主相谈甚欢。
郑一官谈吐从容不迫,言语之间既有官场中人那股子沉稳气度,又不失海商出身的精明干练。
陈继昌三言两语便听出此人对南海航道的熟悉绝非纸上谈兵,便有意考校他,故意问到南海几处险滩的水文情形。
郑一官不慌不忙地将他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航海术与海事局新近勘测的水文数据一一道来,连满剌加海峡雨季与旱季的不同航法都说得清清楚楚,陈继昌听罢,面上那几分疑虑便又消了大半。
沈万川此人精明外露,比陈继昌少了几分沉稳却多了几分锐气,他见郑一官说得头头是道,便忍不住插嘴问:“郑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海事局的战船既要替商船护航,这护航的费用怎么算?是按船抽税还是按货抽税?若是商船在海上遇了险,海事局可会派船救援?救援的费用又由谁来出?”
郑一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他早与皇帝反复推敲过,此刻说来胸有成竹:“护航的费用按航线远近收取,近海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二十两,远洋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五十两,这笔银子不从商贾的货款里抽,由南洋商会统一代收转交海事局,商会会员享有半价优待。至于海上遇险救援,海事局在南海沿线设有六处补给站,每处补给站皆有战船常驻巡逻,一旦收到商船求救信号便会立即赶赴救援。救援的费用由海事局承担,不必商船另出分文,海事局的船和兵本来就是朝廷编列的,拿的是朝廷的饷银,替子民护航本就是他们的职分所在,岂能再向百姓伸手要钱?”
沈万川与陆成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们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人,太清楚护航和救援这两桩事有多要紧了。
从前没有水师护航的时候商船出海全靠自己雇请镖师或是与海盗私下交涉,光是打点各方的银子每年便要花掉好几千两,若是遇上大风浪或是撞上暗礁,那便只能听天由命,每年都有那么几条船连人带货沉在海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如今海事局不但肯替商船护航,还肯免费救援,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光是省下的镖师钱和打点钱便足够覆盖南洋商会的入股本金了,更别说关税减半带来的额外利润。
陈继昌这时候才问道:“郑同知,海事局在南海设了六处补给站,这补给站的水和粮草从何处运来?若是补给站被洋人或是海盗盯上了海事局可有应对之策?老夫当年跑南洋时也曾见过佛郎机人在满剌加设的补给站,那是用石头砌的炮台,常年驻守着上百兵丁,咱们的补给站可有这般坚固?”
郑一官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海事局的补给站分布图铺在桌面上,图上绘着南海诸岛的详细地形,六处补给站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处补给站的驻兵人数、火炮数量、存粮存量。
他指着图上一处标注细致说道:“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下的旧港宣慰司故地,海事局已在此处重新筑了石堡,安了八门新式长管重炮,驻兵一百二十人,存粮可支撑半年。补给站的粮草由广东市舶司定期派船运送,另有川南运来的新铜钱在当地采购淡水与新鲜蔬果,与当地土人互惠互利。至于海盗,若是寻常小股海盗,补给站的守军自己便能应付,若是遇上大股海盗或是洋人的舰队,补给站会以烽火与旗号联络附近巡逻的水师战船,最慢三日之内便能聚齐五六艘战船赶来支援。”
他语气笃定,指着这几处的炮台位置,“有此几道防线,莫说寻常的海盗,便是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来了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长管重炮的轰击。”
这一番话说完,席间三人面上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沈万川率先拍板,当即便签了入股契约认了五万两银子的股本,陆成辅紧随其后认了三万两。
陈继昌反倒不急着追加股本,只说他先认两万两,余下的等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后再议。
梁巧云与郑一官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明白陈继昌这是在等第一批入股的人真正尝到了甜头,他生性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急,等第一批分红的银子送到他手上时他自然会追加股本。
此后数日,南洋商会即将挂牌的消息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的豪绅圈子里传开了。
有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三家带头,余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豪绅便蜂拥而至,纷纷托人往梁巧云这里递话要求入股。
梁巧云照着事先拟定的章程将入股的门槛设得极高,最低股本五万两银子,且必须是现银,不收田产铺面折抵,那些一时凑不出五万两现银的中等豪绅只能望洋兴叹。
但很快梁巧云便顺势推出了一种名为香股的折中法子,香股一股一千两银子,不享有南洋商会的独家经营权,但可按股分红,分红比例比正式股本低两成,且随时可由商会按市价赎回。
这法子一出,那些中等豪绅便也有了参与的门路,虽然明知道香股的收益不如正式股本丰厚,可架不住南洋商会的名头实在太响,谁都知道海贸利润惊人,谁都不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短短十几日便卖出去了七八十股。
梁巧云将认股的名单整理成册,朱笑笑略扫了一眼,总股本已逾八十万两,按这个势头下去,等到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日,股本破百万两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将名单合上,道:“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梁巧云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却说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得了朱笑笑的授意,都在暗中联络各织坊的织工筹备工会的事。
最开始领头的是那个姓孙的老织工,名唤孙有田,在苏州织工里辈分极高,又有一手双面提花的绝活,大机户们虽恨他带头闹事却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手艺。
他那日被机户的家丁打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走动,天地会的弟兄替他交了医药钱又暗中派人保护,机户那边见有人时时在孙家附近转悠便也不敢再来寻衅。
孙有田经此一劫反倒豁出去了,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联络织工,把工会的章程讲给他们听。
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听孙老说这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谁家有困难工会帮着凑钱救济,谁被机户欺负了工会出头替他打官司,大伙儿便渐渐壮起了胆子,不到一个月便有两百多名织工愿意加入工会。
这日黄昏,孙有田拄着拐杖从城东一家织坊回来,路过闾门外的万年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两个年轻女子推推搡搡,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死死护着身后的同伴不让那几个壮汉近身,口中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姐妹二人是正经织坊的女工,又不是卖身给机户的奴婢!凭什么要跟你们去?”
那几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嘿嘿怪笑着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大官人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孙有田见状也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去,举起拐杖照着那矮胖子便是一记狠砸。
那矮胖子吃痛,怪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回头瞧见是个瘸腿老头便愈发恼羞成怒,挥拳便要往孙有田脸上招呼。
便在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口窜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目光锐利,腰间系着一条灰布腰带,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快步冲到近前,也不多话,抡起扁担便朝那矮胖子的膝盖窝扫去,只听咔嚓一声,矮胖子惨叫着单膝跪地,扁担已断成了两截。
那精瘦汉子扔了断扁担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一亮,冷声道:“锦衣卫办案!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家女子,是哪个机户家的狗腿子?报上名来!”
那几个壮汉一见铜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报什么名号,连滚带爬地扶着那矮胖子一溜烟跑了,连丢在地上的棍棒都顾不上捡。
那精瘦汉子便是天地会在苏州的头领,姓周名敢,原是浙江义乌的矿工出身,后来矿上活不下去便跑到苏州投了亲戚学织布。
因身手利落为人仗义,被天地会吸纳为会员之后便专管苏州一带的工人联络,又从锦衣卫那领了牌子方便行事。
他转身扶起那两个受惊的女子,问明原委才知她们是城西陆家织坊的女工,今日下工回家路上被那几个狗腿子拦住,说陆大官人看中了她们要拉她们去做妾。
周敢听罢眉头紧皱,让几个弟兄护送她们回家,又对孙有田拱了拱手道:“孙老伯,今日这事不是个例,苏州城里头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欺凌女工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咱们工会得把女工们拉进来一处抱团,人多力量大,机户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孙有田拄着拐杖,望着桥下浑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这苏州城里的织工男男女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万把人要是都能拧成一股绳,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便是再有能耐也不敢这般欺辱工人。只是女工们比男工更难,她们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要拉她们进工会得有个让她们信得过的人出面才行。”
他抬眼看向周敢,“周兄弟,你方才也瞧见了,今日这事便是个由头。机户家的狗腿子敢当街强抢民女,这事传出去满城织工都会心寒,咱们工会若肯出头替那两位女工讨个公道,让机户当众赔礼认错,织工们自然便会信服工会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做主的。到那时候莫说两百人,便是两千人三千人,工会也拉得进来。”
周敢深以为然,当即让几个弟兄去打听那陆家织坊东家的底细,又托人写了状子预备明日一早便递到苏州府衙。
他安抚了孙有田几句,便匆匆去了那两位女工家中,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工会租下的小院里避风头,以免陆家的人再次骚扰。
那两位女工一个姓何名二娘,是苏州本地人,家里世代织布为生,去年父亲病故母亲又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母亲和幼弟。
另一个姓蓝名小翠,是常州人,跟着同乡来苏州做工,在一家织坊里做接线头的杂活,工钱比织工还低,一个月只能挣三四钱银子,还要被工头克扣去大半。
何二娘性子刚烈,方才在桥下与那几个狗腿子对峙时毫不示弱,此刻到了暂住的屋子里反倒后怕起来,坐在床沿上默默垂泪。
蓝小翠比她年幼几岁,倒是镇定些,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低声劝道:“二姐别哭了,那些狗腿子被吓跑了,料想也不敢再来。”
何二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倒不是怕他们再来,我是怕这事传开了机户辞了我,我一家老小便只能喝西北风了。娘还在床上躺着等药吃,小弟才九岁,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若丢了这份工全家便只有饿死的份。小翠你不知道,咱们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低三成,如今又往下压了一成,忙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却连一石米都买不起。今日陆家那几个狗腿子敢当街拦人,陆大官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故意拿这一套下马威吓唬咱们女工,若是认了这口气,往后咱们便只能由着他拿捏了。”
蓝小翠握紧手中的粗瓷碗默然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二姐,我听人说那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前些日子城东孙老被机户打断了腿,工会的弟兄出了银子替他治伤,还有人替他写状子告到了府衙。咱们女工也是工人,凭什么不能入工会?若是工会肯收女工,我便头一个报名!”
何二娘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犹豫又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周敢的声音:“何姑娘放心,工会不单收男工,也收女工。那陆家的事工会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明日我便让人写好状子递到府衙,状子上不光替你二人申冤,还要把陆家这些年克扣工钱、欺凌女工的恶行一条一条都写上去。你们安心住在这儿,吃喝用度有工会的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何二娘靠在门板上,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小翠,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来比北边来得早些,待潮馆后院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混着江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倒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搅得愈发暧昧不清。
聚宝斋的买卖自打南洋商会挂牌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愈发红火得没了边。
那些豪绅们从前只觉得开盲盒是个碰运气的消遣,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聚宝斋背后站着的是南洋商会,南洋商会背后站着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不用明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既然靠山这般硬,聚宝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来奇货,倒像是一张投名状,多买几个福袋便是多往那条大船上靠几分,往后南洋商会再有新买卖、新航线、新股本,这些常年在聚宝斋里混脸熟的豪绅自然便比别人多几分先得消息的便宜。
于是聚宝斋的请柬愈发一纸难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张还有人抢破了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会入股名册,骆养性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来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递来的急报,陆家织坊的事闹大了,是一桩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递了状子到苏州府衙,谁知苏州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陆家那边反倒先发制人,纠集了十几家大机户联名往巡抚衙门递了呈子,说工会煽动工人聚众滋事,是白莲教余孽死灰复燃,请求巡抚衙门派兵弹压。”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那呈子里头还夹了一句话,说工会背后有锦衣卫的人暗中撑腰,疑是厂卫插手地方政务,意在挑拨商民对立,动摇江南赋税根基。”
朱笑笑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封套里,问骆养性应天巡抚那边是什么态度。
骆养性回道:“应天巡抚曹文衡既没有批陆家的呈子也没有驳苏州知府的折子,只说要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倒是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坐不住了,他手里那批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就在下个月,若是工会当真组织织工在这当口集体罢工,他交不出货便是欺君之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会那边递话,说只要工会肯按时把御用绸缎织出来,旁的都好商量,工价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织工跟机户们谈,请工会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宫里怪罪下来。”
“大局为重。”朱笑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将那份密信丢开,拿过空白笺纸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便折好递给骆养性让他即刻飞鸽传书送往苏州,又命他传话给锦衣卫在苏州的暗桩,这几日务必暗中保护工会的几个领头人,若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不必请旨直接拿人下诏狱。
骆养性双手接过笺纸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龙江关码头去了。
苏州城里工会的夜学便是这几日开起来的。
地点选在闾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里,庙里的神像早不知被谁搬了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几排歪歪斜斜的跪垫。
周敢带着几个弟兄把神龛拆了改成一方案台,又从旧货市上淘来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条凳拿麻绳捆了捆勉强能坐人,再把庙门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卸下来,用锅底灰兑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孙有田拄着拐杖看了看,摇头说:“这不像个学堂,倒像叫花子的窝棚。”
周敢便笑着回道:“叫花子的窝棚怕什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能当学堂。”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挂在了门框上充作门帘,布帘上头还留着半朵没织完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前是一块织坊里报废的绸料。
夜学定在每晚酉时开课,每日一个时辰,逢五休沐。
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是听过孙有田宣讲之后报了名的,女工只来了四五个。
何二娘和蓝小翠也在其中,两人紧紧挨着坐,袖子里拢着白天从织坊里偷偷带出来的几支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炭条是用织坊灶膛里烧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纸是从报废的账册上撕下来的。
虽然寒酸得很,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着。
来教书的先生是个姓傅的老童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在苏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蒙馆,后来眼睛花了便没人请他,一个人租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小屋里靠替人写书信糊口。
周敢找上门去时他还以为是要雇他写状子,听说要请他去教一群不识字的工人读书,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都是些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童生,如今却要去教一群织布匠,这……这成何体统?”
周敢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您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过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
他便哑口无言了,教了大半辈子蒙馆,最好的学生也只过了一个府试,连院试都没能闯过去。
头一堂课教的是《三字经》的头四句,傅老先生用他们自制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回过头来刚要开口,便看见底下有个急性子年轻织工举手问这字念什么。
傅老先生念了一遍,那织工便跟着念,念得倒是响亮,只是口音太重,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织工闹了个大红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何二娘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对照着。
蓝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条在粗纸上照着画了起来,何二娘伸手替她把画歪的笔画抹掉重新画了一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粗纸上研究。
工会办的夜学虽简陋,消息却传得极快。
没过几日就有几个女工找上门来,主动说要入夜学读书认字。
又过了几日,连邻近几间织坊的织工都听说了闾门外有个不收束脩的学堂,专教穷苦工人识字,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报名。
城隍庙里的条凳从二十来张加到三十来张,再从三十来张加到五十来张,还是不够坐,迟来的人便只能站在墙根底下旁听。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看见学堂里坐不下人,白胡须都抖得比平时翘了几分,下了课便背着手在庙门口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名字。
说是这些个学生认字认得极快,若早进正经书院读书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陆家织坊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呈子递到巡抚衙门之后石沉大海,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又明里暗里偏袒工会,陆大官人自觉颜面尽失。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大机户,又许以重金收买了苏州府衙的一个姓钱的通判,约了个日子在闾门外一处茶楼里设了宴,请周敢和孙有田去赴宴,说是要当面把事情说开,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来警觉,知道这宴无好宴,便多带了几个工会弟兄一同赴约,又让一个弟兄守在茶楼外头,约定以摔杯为号,一旦事有不谐便冲进来接应。
到了茶楼包厢里,陆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开口便道:“工会是聚众滋事的乱党,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请钱通判派差役来抓人了!”
说着又冷笑连连,“周敢,你好歹是个织工出身,应当知道这苏州城里的织造买卖是谁说了算。你便是仗着有锦衣卫撑腰又如何?老爷我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便是几千匹,织造衙门的孙公公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小小的工头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盏,却并不怵他:“您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固然不少,可南洋那边一匹苏州提花绸能卖到什么价钱?海事局新开的航线从松江府到满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来与工会好好谈,工价涨上几钱银子于您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工会能替您联络松江的棉纺织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销路。您若是一味只想着压榨工人,工会也不必与您撕破脸,只消带着工人们集体歇上几日的工,您那些订单交不出货来便是违约,要赔人家双倍定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