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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62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62章

  张居正自那日经谈允贤施针之后, 虽减了些痛楚,身子却仍是倦倦的,每日强撑着批阅奏折, 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精神。

  徐碧与高素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深劝, 只得在旁多加照应,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事事抢先做了, 不教她多费一分气力。

  这日午后, 张居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吏部呈上来的京察名册, 忽听得陈栩在外禀道:“娘娘, 英国公求见。”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放下名册道:“请进来罢。”

  张维贤大步流星进了殿,行过礼, 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娘娘,忠烈祠的图纸已照陛下的意思改了,正殿七间, 东西配殿各五间, 正殿供奉野狐岭阵亡将士神位,配殿供奉宣大陕西各处平叛剿匪中殉国的官军。只是礼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正殿七间逾制,按《大明会典》忠烈祠当以五间为正,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张居正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图纸画得极工整, 正殿居中,东西配殿分列左右,殿前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两侧各立一座碑亭,碑上镌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

  她看罢,放下图纸道:“礼部那边不必理会,陛下有言在先,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七间正殿不为过。若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们来坤宁宫与本宫理论。”

  张维贤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信中说,忠烈祠的窗扇要用玻璃,臣已让人去工匠局问过了,宋先生说玻璃镜子如今每月能出二十面,窗玻璃的烧制比镜子容易些,若加紧赶制,到忠烈祠落成时能凑出正殿所需的数来。只是娘娘先前说过,要借忠烈祠的玻璃窗扇让京中那些豪门大户开开眼,臣想着是不是再多烧些,连东西配殿的窗扇一并换上?”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若是一下子把忠烈祠的窗扇全换了玻璃,那些豪门大户固然看花了眼,却也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往后便卖不上价钱了。

  “不必,只换正殿的便好,东西配殿仍用明瓦,让那些来观礼的人一眼便瞧出差别来,才晓得玻璃的好处。再者,工匠局那边也不必急着赶工,每月出多少便是多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东西不是想买便能买到的,价钱才抬得上去。”

  张维贤点头称是,也不敢多耽搁,领了话便告退出去。

  张维贤前脚刚走,陈栩又报内阁几位阁老求见。

  张居正让人撤了引枕,端正坐好,命人请进来。

  方从哲领头,韩爌、孙如游鱼贯而入,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方从哲躬身道:“娘娘,辽东巡抚孙承宗与经略熊廷弼联名上了一道急递,说建虏近来在辽阳沈阳之间往来哨探,与我军小股交锋数次,互有胜负。又闻建州老酋努尔哈赤伤势反复,其四贝勒皇太极代为理事,正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恐有大举入寇之势,二位大人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备战守。”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户部那边可核算过了?”

  方从哲道:“户部已核算过,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粮二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军械箭矢若干。如今国库虽比去岁宽裕了些,到底经不住这般花销。王尚书拟了个折中的数,粮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军械从兵部武库拨付,只是……”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韩爌在一旁接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一处出,朝中尚有争议。有说从盐税里加征的,有说从商税里预支的,也有说从陕西那边挪一部分过来的,各执一词,定不下来。”

  张居正听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孙如游:“孙阁老怎么看?”

  孙如游素来谨慎,开口道:“臣以为辽东防务不可轻忽,但朝廷用度亦需量入为出。至于从何处出,臣以为不可再加征盐税商税,陕西那边的银子也不能动,陛下在川南用兵正紧,陕西是后方粮草转运的要道,那边的银子一动便要出事。不如从今年的秋粮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太仓库里拨一部分,好歹把这个窟窿填上。”

  张居正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韩爌忍不住道:“娘娘,孙承宗与熊廷弼皆是用兵持重之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急递来京必是情势紧急,若是不发粮饷,万一建虏大举入寇,辽东有失,京畿危矣!”

  张居正却道:“韩阁老,孙巡抚与熊经略的急递本宫已看过了,建虏的哨探活动虽比往日频繁,却都是在辽阳沈阳之间,并未越过边墙半步。皇太极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不假,可他集结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南。”

  她从案上抽出那份急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孙巡抚在急递中写得分明,建虏的斥候多在抚顺以北活动,沈阳城外的虏骑反而少了。皇太极若是真要南下入寇,为何把兵力往北调?抚顺以北是海西女真的旧地,仍有叶赫部的残余。努尔哈赤重伤未愈,皇太极急着在北面用兵是为了什么?”

  方从哲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娘娘是说,皇太极要对叶赫余部动手?”

  张居正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在野狐岭折了莽古尔泰和两千精锐,自己又重伤不起,建奴内部人心浮动。皇太极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必须先立威,他不敢南下与官军硬碰,便只能拿北面的叶赫余部开刀。诸位想想建奴的兵力,他若真有南下入寇的打算,还会分兵去打叶赫吗?”

  韩爌仍有些不放心:“娘娘的推断固然有理,可万一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若他是故意把兵力往北调迷惑官军,实则暗中集结主力准备南下,咱们这边又不发粮饷,岂不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张居正放下急递,目光扫过三位阁老,语气从容:“韩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本宫早已命锦衣卫加派暗探潜入建州,日夜监视皇太极的动向。若他真有南下之意,锦衣卫的快马三日便能将消息送到京城,届时再发粮饷也来得及。再者,辽东自有屯田,存粮也尚可支撑两个月,孙熊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为长久备战,并非眼下便急缺,再不济,今岁的饷银再过几月也该拨付了。”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心中大定,捋着胡须道:“娘娘思虑周全,臣等不及。那便依娘娘的意思,暂不发粮饷,让孙熊二位大人紧守边墙,多派斥候哨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韩爌与孙如游也不再说什么了,三人又议了几件琐事便告退出去。

  走出坤宁宫时,韩爌忍不住低声对方从哲道:“方阁老,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处理政务的手段越发老辣了?听说她每日批阅的奏折不下百份,竟还能记住这些细节?”

  方从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皇帝。

  这位皇后的理政风格与皇帝截然不同,皇帝行事喜欢出奇制胜剑走偏锋,皇后却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更沉稳,也更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手腕放在一个后宫女子身上真不知是福是祸。

  朝中这几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彦臣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焕在京察中徇私枉法,收受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钱汝霖贿赂纹银三千两,将钱汝霖的考评从中平改为上优,又将其子钱士升从南京国子监直接调入了北京户部。

  赵彦臣在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行贿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的姓名都一一列出,言之凿凿。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顿时炸了锅。

  京察是考核官员的大典,关乎天下官员的前程,若连京察都能用银子买通,那朝廷的吏治便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都察院的言官们纷纷上书弹劾郑文焕,骂他贪赃枉法,败坏吏治,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吏部尚书周嘉谟,说他身为堂官失察失职理当连坐。

  张居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彦臣的弹章和郑文焕的自辩折。

  徐碧把誊抄好的相关卷宗递上来,她逐一看过了,又让人把今年京察的考评册子调来对照,发现钱汝霖的考评确实从中平改成了上优,改评的日期是在京察封册前三日,而郑文焕在自辩折中说改评是依据浙江巡抚的举荐函,并非收受贿赂。

  “陈栩,你去一趟锦衣卫,让骆指挥使查一查这个赵彦臣。”张居正放下卷宗,“他在浙江清吏司任上待了多久,与浙江那边有什么往来,家里可有人做买卖,京中可有什么产业,都查清楚。”

  陈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高素卿在一旁忍不住道:“娘娘,赵郎中弹劾的是吏部的人,您怎么反倒查起他来了?奴婢瞧着那折子写得挺真的,连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有,不像是凭空捏造。”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瞧徐碧,让她来回答。

  徐碧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道:“你呀,还是太嫩!一个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隔着千山万水,怎么能把吏部衙门里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除非他自己也掺和进去了,或者有人故意把这些消息递给他,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

  高素卿恍然大悟,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身子轻晃,连忙闭嘴上前去扶。

  张居正摆了摆手,自己稳住身形:“不碍事,想是坐久了有些乏,你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先发出去,再把今科的会试卷子拿来,本宫瞧瞧。”

  徐碧应了一声,却又犹豫道:“娘娘,谭御医说您这病根子是操劳太过,要好生静养。奴婢斗胆,请娘娘今日权且歇一歇,那些会试卷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居正看她和高素卿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忽地想起谈允贤的劝说,不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把陛下在乾清宫设的秘书处给本宫说说,他们是怎么个章程?”

  徐碧闻言,便把自己在客印月那里听来的秘书处运转之法细细说了一遍。

  四十五个小太监分省分科摘录归纳,最后汇成十五册新闻呈送御前,皇帝只需看那十五册便知天下事,不必逐本逐本地翻那些车轱辘话的折子。

  张居正原也知道皇帝弄了这套班子,只当他有心偷懒,她自己理政时并不曾调用,但秘书处仍照常运转,整理好新闻册子按期抄送呈给御前。

  此时听罢徐碧所言,她便拍板道:“传本宫的话,从内书堂挑二十个伶俐的小太监,再从财会班里挑十个拔尖的女官,一并拨到坤宁宫来,在偏殿设一处机要房。往后各处的奏折先送机要房,由他们分门别类摘录精要,再呈本宫过目。你们二人领机要房行走之职,总揽其事。”

  徐碧与高素卿大喜过望,齐齐跪倒谢恩。

  张居正又道:“你去跟客夫人说,这十名女官俸禄从坤宁宫出,日后再有新班毕业,若有拔尖的只管往这边送。内书堂的人你让魏忠贤挑那些底子干净、口风紧的送来,若有一个走漏了消息,本宫唯他是问。”

  两人领了命自去安排。

  张居正这才靠回引枕上,闭上眼养了养神。

  她的习惯便是事必躬亲,总觉交给旁人不放心,如今身子吃不消,须得承认,皇帝设的秘书处效率确实比她这般事事亲力亲为高出许多。

  十余日后,机要房便已运转得井井有条。

  徐碧性子沉稳,专管人事调配,高素卿手脚麻利,专管奏折流转。

  那二十名小太监和十名女官各分一摊,每日将摘录的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效率比之从前高出何止一倍?

  难怪皇帝从前虽醉心工匠之事,也没听说耽搁了什么政务。

  这日傍晚,陈栩带回了皇帝的书信。

  信中所提改土归流之事倒还在意料之内,开矿之事便有些意外了。

  张居正将信放下,靠在椅背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新政推行了整整十年,虽初见成效却也留下了许多弊端,最要命的一条便是白银依赖。

  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折成白银征收,确实简化了税制,可也让朝廷的财政命脉被白银牵着鼻子走。

  这件事她前世便觉出了不对,只是那时朝中反对新政的声浪太大,她光是为了把一条鞭法推行下去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调整,加上走得突然,这些未竟之事便都成了遗恨。

  如今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铸铜钱,恰是一条对症的良方。

  若能把铜矿握在朝廷手里增加铜钱铸造,便能慢慢减轻对白银的依赖,铜钱虽不如白银便利,却胜在朝廷可以自行掌控铸量,不受海外贸易的制约。

  张居正理清思绪,便铺开纸笔写回信。

  先将辽东局势和她的判断写了,又说到陕西清丈田亩的进展。

  张懋修与毕自严等人在陕西干得有声有色,前后调换了数十名官员,皆是那些与豪强有勾连的、占着位子不干事的或是年老昏聩难当大任的,腾出来的位子都从那些在京察中表现突出的循吏中选拔补上,不拘资历只看实绩,又在陕西各乡各里设了监察小组,由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正直之人充任,专盯政令执行。

  说完这些,张居正才提起一条鞭法的弊端。

  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按亩征银,本意是简化税制杜绝层层加派,可地方官府在折算银两时往往高估粮价、低估银价,百姓交的银子比实际该交的多出了许多。

  豪绅大户田多却按丁纳银,贫民丁多无田也要按丁纳银,看似公平实则苦乐不均。

  朝廷收了银子之后到地方采买粮食时粮价波动无常,丰年粮贱银子花不出去,歉年粮贵银子不够花,也会徒增损耗。

  张居正提出了三条针对性的修正之策。

  其一,核定折价。各府县每年的粮银折价由布政使司统一核定公示于众,不许地方官私下加价,违者以贪墨论处。

  其二,摊丁入亩。将丁银并入田赋按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如此既可增加朝廷总收入,又能让贫民喘一口气。

  其三,粮银双轨。在交通不便的偏远州县允许百姓以粮抵银,按当年的核定折价折算,既免了百姓卖粮换银的损耗,又充实了地方常平仓的储备。

  她写完后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总觉得言犹未尽,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这些日子陕西那边官员上下换了一轮,监察也渐入正轨,陛下若有意试行摊丁入亩,陕西便是现成的试验地。那地方刚经过清查田亩,地籍是新造的不怕豪绅隐匿,各级官员多是新换的不会阳奉阴违,监察也比别处更严些,即便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有法子治他。

  信写到这里已是洋洋洒洒十余页,张居正只觉腹中饥饿,抬头看窗外天色竟已全黑了,才发觉自己只顾写信连晚膳都忘了。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吃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信封好交给陈栩。

  “让人快马送往川南,越快越好。”

  陈栩领了信退下。

  张居正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摊丁入亩的事。

  前世若是能有皇帝这般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财政的全面支持,她何至于把一条鞭法推行得那般艰难?何至于留下那么多遗憾?

  翌日一早,张居正便召了方从哲等阁老并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将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的打算说了,又把自己修正一条鞭法的几条措施提了出来,让他们逐条议论。

  方从哲听罢,捋着胡须缓缓开口:“摊丁入亩之事,臣以为可行。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就,娘娘既说先在陕西试行,臣以为甚妥,先看一两年成效,若无大碍再逐步推往他省。”

  刘一燝却有些不以为然:“娘娘所虑固然周全,但摊丁入亩毕竟与祖宗成法不合。一条鞭法已是万历年间才行的新法,如今又要改,只怕朝中物议难平。且豪绅大户田多,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交银子,这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道:“刘阁老,祖宗成法也要因时而变。《周礼》田赋之法,有田则有赋,有丁则有役,田丁分征是古制。一条鞭法把田丁合征,看似简化,实则把徭役也折了银加到田赋里,百姓的负担并未减轻。如今摊丁入亩便是要把这层不公再调过来,让有田的多出、无田的少出,至于豪绅大户,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愿不愿意了?”

  刘一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兀自不服气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闷地拱了拱手不再开口。

  孙如游见状连忙打圆场:“娘娘说得是,陕西试行之事臣附议,只是川南开矿铸钱却还有个难处。川南黔北之地虽已平定大半,到底山高路险,矿工从何处招募,冶炼的工匠从何处调派,铸出来的铜钱又如何运出来,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张居正颔首道:“孙阁老所虑极是,所以本宫按陛下的意思拟了几条章程,矿工便从当地土民中招募,按工给酬,与朝廷募兵同等待遇,家属可随矿居住,由官府配给口粮。冶炼工匠则从工匠局调派,毕懋康与宋应星已琢磨出了新法炼.铜,比旧法省了三成炭火,出铜率却高了二成。至于铸出来的铜钱不必急着运出,先在川南黔北流通,逐步替代当地流通的私钱和白银,待流通稳固了再沿长江水运出川充实国库。开矿所需银两也只从内帑拨付,不用户部的钱,户部只消派人去监督账目便好。”

  户部尚书王永光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娘娘,铸钱所需的铜料眼下能出多少?”

  张居正道:“陛下已着人勘探过,说那条矿脉的矿层极厚品位也高,按新法冶炼,一座炉子一天能出铜二百斤。若能在矿区建二十座炼炉,一年下来便是百万斤铜,铸成铜钱可当数十万两白银之用。所以工部这边要提早准备,姚尚书,你可有什么难处?”

  工部尚书姚思仁忙道:“回娘娘,臣已命人加紧赶制采矿器械,只是云贵那边的山路实在难走,大型器械运不进去,只能在当地就地取材。”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那便在矿区附近设一处工匠分局,从京里调一批手艺好的师父过去带徒弟,一边采矿一边培养当地的匠人。川南的山里有的是好木头好石料,就地取材反比从京里运过去更便宜,姚尚书只需把最紧要的工具和图纸运过去便好,余下的让他们在那边自行解决。”

  几位阁老和尚书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开矿的事一一议定了章程,前后足足议了将近两个时辰。

  待到众人告退时,张居正已觉腰酸背痛,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

  她唤了陈栩进来,把几道旨意逐条交代了一遍着他发出,末了才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挪到床边,一头栽进锦被之中几乎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站在文华殿内,手里拿着本《帝鉴图说》,面前是一个皇帝。

  他托着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张居正严肃地咳了一声,说陛下该背书了,他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朕一条鞭法富万民,先生以为如何?”

  不如何。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直到掌灯时分,张居正才睁开眼。

  醒来便看见徐碧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娘娘可算醒了,谭御医适才来过,叮嘱务必将这姜枣汤趁热喝了,又在娘娘的安神香里加了几味疏肝理气的药。”

  张居正起身,接过姜枣汤慢慢饮了,刚放下碗,忽又想起一事来,问道:“辽东那边可有新消息?”

  徐碧道:“有一份兵部递来的急报,锦衣卫的暗探已进了建州,回报说皇太极率部北上海西旧地,正与叶赫余部交战,往来兵马皆在抚顺以北。”

  张居正微微颔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碧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了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张居正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到枕下,触到那枚核舟。

  那日在夜市里赢到手,朱笑笑只把玩了片刻便塞给她揣着跑去变戏法。

  算来也近一年了,最初她还不时担心皇帝安危,后来在信中见他不知疲倦满天下跑,只得放平了心态。

  事情虽多,但张居正就是喜欢这种卷生卷死的充实感,都一把年纪了,偶尔蹦出些相思挂念也只是繁忙公务的调剂,算不得儿女情长。

  她攥紧了核舟,皇帝不回来也好,省下了应付的时间,反正皇帝也不碰她。

  核舟被体温焐得温热,舟底那些细密的花纹硌在指腹上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张居正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渐渐漫上来之际,她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光,只见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在面前。

  【封侯非我意邀您加入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

  【是否同意?】

  张居正浑身一震,睡意登时全消,霍地坐起。

  光幕上那行字微微闪烁,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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