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奢崇明久蓄异志, 自万历末年以来便阴养死士,私造甲仗,又借着征调援辽之机向朝廷索要安家银五万两、行粮若干。
巡抚徐可求以国库空虚为由只拨了半数, 且点名要奢崇明亲率所部土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接了调令,面上唯唯诺诺, 暗地里却与麾下心腹樊龙、张彤等人日夜密议,只道朝廷调土兵出川分明是调虎离山,待他们到了辽东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若不趁此机会反了, 更待何时。
于是十月初三这日,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大摆筵席, 名为犒赏即将远征的土兵, 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命樊龙率死士三百人扮作杂役混入城中,又令张彤领兵两千埋伏于城外十里处的黑松林内, 只待城中火起便里应外合。
午时刚过,巡抚徐可求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众官员亲至校场点验土兵。
奢崇明披甲佩刀立在将台之上,忽然拔刀指着徐可求, 厉声喝道:“徐抚台, 朝廷调我土兵援辽,安家银却只给半数,行粮更是分毫未见,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吗!”
徐可求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樊龙已带着那三百死士从校场四周的巷口蜂拥而出, 刀光过处,巡抚衙门的亲兵护卫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
徐可求连退数步,指着奢崇明颤声道:“奢崇明, 你……你竟敢造反!”
话音未落,奢崇明已大步上前一刀劈下,徐可求躲避不及,刀锋从肩颈斜劈入胸,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将台之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众官员见巡抚被杀顿时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便往校场外跑,却被樊龙带人一一追上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校场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奢崇明将刀上血迹在靴底擦净,翻身上了将台,高声喝道:“朝廷无道,刻薄土兵,今日我奢崇明替天行道,诸君随我杀进重庆,取了那巡抚大印,这川中之地便是咱们的了!”
校场上数千土兵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主帅已然动手,又听他许下重赏,便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应和。
张彤在黑松林望见城中浓烟冲天,知是樊龙得了手,当即率两千伏兵杀出直扑永宁西门。
守门的明军不过百余人,且多是老弱,被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溃,城门洞开,张彤率部涌入与樊龙合兵一处,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整座永宁城。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歇了一夜,次日便留樊龙守城,自率主力五千余人沿长江水陆并进直逼重庆。
重庆知府章文炳闻变急召城中守将商议防御,可重庆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哪里挡得住奢崇明这五千虎狼之师。
十月十一日,奢崇明兵临重庆城下,一面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流言,说奢崇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又说他已在永宁自立为王,不日便要攻下成都割据川中。
城中百姓闻言惶恐不安,守军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三日后,奢崇明趁着夜色掩护,命张彤率敢死之士三百人从城北水门泅渡潜入,同时令主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章文炳果然中计,将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大半调往南城,北门水门只留了数十人看守。
张彤率人摸到水门之下,用利斧劈开水门栅栏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片刻间便被杀散。张彤令人打开北门放下吊桥,城外伏兵蜂拥而入,重庆城防就此崩溃。
章文炳在府衙中听闻城破,自知无力回天,整了整衣冠朝北叩首,而后拔剑自刎于大堂之上。
奢崇明占了重庆,又分兵攻陷合江、纳溪、泸州、遵义等处,所过之处守军望风而逃,州县官员或死或降,川南一带半月之间便尽数沦陷。
奢崇明在重庆城中大宴部众,自称大梁王,封樊龙为左将军、张彤为右将军,又传檄四方,号召川中土司共举义旗,一时间川东川南震动,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朱笑笑接到四川急报时,已是十月十八日的傍晚。
他当即返回行在,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奢崇明反了,重庆陷落,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这些时日生出的推广作物初见成效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急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打开群聊。
【朱笑笑:奢崇明在永宁反了,重庆已陷,川南大半沦丧。朕打算亲率白杆兵入川平叛,诸位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秦良玉:奢崇明乃永宁土司,世袭宣抚使,此獠久蓄异志,万历年间便曾纵兵劫掠邻司,朝廷念其先祖有功未曾深究,如今终是养虎为患。川中地理臣最熟悉,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正面强攻恐难速胜,臣请随陛下入川。】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川中地形复杂,大军行动不便,当以精兵锐卒为主,辅以火器之利。臣在京营已练就五千精锐,新式火铳与飞雷炮皆已配齐,随时可以开拔。只是从京师到川中千里迢迢,粮草辎重的转运须得提前筹措。】
【宋应星:陛下,毕主事与臣新近改良了一批火铳,铳管改用江西新铁矿所炼精钢,耐久比旧式提高了三成,又加了可拆卸的刺刀座,铳手放完排铳便可上刺刀当短矛使,正合山地近战之用。飞雷炮的炮弹臣也改了配方,爆炸威力比野狐岭时所用者更胜一筹,另有一种新制的火弹,以桐油、硫磺、松脂混合填入薄铁壳中,落地炸裂便是一片火海,攻城拔寨当有大用。只是数量尚少,若要随军入川,臣这几日便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制。】
【徐光启:陛下,臣在皇庄试种的玉米已收获了,此物耐旱耐瘠,虽不如番薯高产,却胜在易于储存运输。早前臣已让人将玉米磨成粉,掺入少量麦粉和盐,压制成干饼再以文火焙干,可存放数月不坏。行军时每人带上二三十块,便是一路无粮也不至于饿肚子。】
【谈允贤:陛下,川中多瘴疠,臣会配制一批避瘴药包,以苍术、白芷、艾叶、藿香等药研末缝入布袋中,将士随身佩戴可避山岚瘴气。另有一种行军散,专治水土不服、腹痛吐泻之症,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就地采买便可大量配制,臣即刻让学院的学生们加紧赶制。】
朱笑笑看着群中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甸甸的心头渐渐松泛了些。
这便是有人可用、有将可遣的好处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定下方向,自有这些能臣干将替他将细务一一落到实处。
他在群中又交代了几句,命秦良玉即刻集结白杆兵准备开拔,命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在西安会合后一同入川,又让宋应星加紧赶制火器弹药,徐光启和谈允贤备足粮草药品,一切务必在十月底前准备停当。
安排妥当之后,朱笑笑这才坐下来,给张居正写信。
信中将自己决定亲率白杆兵与京营入川平叛的安排细细写明,陕西这边已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他会将后续之事托付给张懋修与徐光启,请皇后在京中多加照拂。
写到这里,朱笑笑又说起前几日收到皇后回信时的感受。
随官员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整篇点评,无一句重话,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指摘,只是将那几条构想逐条拆解,分析利弊。
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诉皇帝,这些想法里有哪几处是切实可行的,哪几处需要稍作调整,又有哪几处是热血上头思虑未周。
张居正拿前世自己推行考成法时走过的弯路举例,说这些政策桩桩件件都是动那些豪强大户的命根子,若没有一套严密的考核问责之法将办事官员的乌纱帽与政绩拴在一起,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难免被阳奉阴违。
她又说永业田的设想用心良苦,可若是十年之后土地归了农户,农户便可将田地自由买卖,那些豪强大户有的是银子,只消放几笔高利贷、设几个圈套,便能将农户手里的田契一张一张地诓到手,到头来依旧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所以她将这一条改了一改,授田农户对所授之田享有永业权,可传之子孙,但不得私下买卖,若遇天灾人祸实在无力耕种,可由官府按市价赎回再另行授给他人。
这一改便从根子上堵住了豪强兼并的口子,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至少能保得三五十年内陕西的土地不至于再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朱笑笑读完那封信,亦是连连点头。
他不是行政人才,那些构想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见了佃户们的惨状之后,凭着一腔热血和现代人的常识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想法大致方向是对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变成一套真正能够落地执行的制度。
张居正的信恰如一场及时雨,没有否定他的初心,只是替他把那些粗糙的构想打磨光滑、补上漏洞。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着学徒递上来的一件毛坯,虽嫌稚拙,到底是用心之作,便也不忍苛责,只是拿过刻刀来替你修一修。
朱笑笑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的别扭,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
术业有专攻,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行政管理和制度设计本就不是他的长项。
张居正有九十九的政治,这种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只管把大方向定下来,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替他们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脚踹开。
信末,朱笑笑画了个抱拳的表情,写道,卿之才十倍于朕,朕之运十倍于卿,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写完了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肉麻得恰到好处,便满意地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翌日一早,朱笑笑便让人将张懋修和徐光启请到了行在。
张懋修这些时日在米脂县修渠督田,整个人晒得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走路时步子也迈得大了,袍角带风,倒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两人进了屋子正要行礼,朱笑笑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张懋修面前道:“张同知,李家沟那水渠修得如何了?朕那日在河床上瞧着,那水脉比徐卿预想的还要旺些。”
张懋修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越睁越大,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是那日的镖师?”
他这些时日一直觉得那个镖师有些古怪,寻常镖局趟子手哪有那般胆识?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跟民夫们挤在窝棚里吹牛扯淡的年轻镖师竟然是当今皇帝。
张懋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臣张懋修叩见陛下,臣有眼无珠,在河滩上竟未能认出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笑笑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温和而坦然:“张先生何罪之有?朕微服私访本就不欲人知,先生认不出才是正理。倒是先生这些时日在米脂县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故相张文忠公若在天有灵,见先生这般勤于王事、心系百姓,想必也会欣慰的。”
张懋修听他提起父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先父在世时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八字臣时刻不敢或忘。”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便将奢崇明反叛,自己决意亲率大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而后正色道:“陕西这边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朕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这些事便只能托付给二位先生了。”
张懋修与徐光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所托。”
朱笑笑又对张懋修道:“张先生,朕已与皇后商议过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户部郎中毕自严等人皆是清廉能干的循吏,不日便将陆续调任陕西各府县。先生可放手与他们共事,不必有什么顾虑。另外朕会从白杆兵中拨出三百老卒留在陕西,归先生调遣,这些人跟着秦将军平过播州之乱,又在宣大核过田、剿过匪,办起差事来既得力又懂规矩,那些豪强大户若是敢阳奉阴违、煽动民变,先生只管让他们去拿人,不必事事请旨。”
张懋修闻言心中一震,皇帝留下三百白杆兵,便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不必事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报效天恩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绪,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又转向徐光启,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徐卿,番薯玉米的推广你比任何人都熟,朕便不多嘱咐了。只有一件事,朕在米脂这些日子见那些佃户家的孩子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瞧着实在揪心。你替朕传话下去,凡是参与修渠、垦荒、推广番薯的州县,官府每日给做工的民夫家里送一顿热饭,不拘是什么,稠粥也好杂粮饼也罢,务必让那些孩子有一口饱饭吃。这笔银子从朕的内帑里出,不必走户部的账。”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弯下腰去:“陛下仁心,臣代陕西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了。
张懋修走出行在,站在冷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徐光启道:“徐大人,陛下扮作镖师混在民夫中间挖土挑担,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你说他一个皇帝,何苦来哉?”
徐光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塬,悠悠道:“张同知,陛下心中装着这万里江山和江山里的每一个人,他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人,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寻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懋修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朝水渠工地的方向走去。
送走张懋修与徐光启之后,朱笑笑又让人将高迎祥、李鸿基、张献忠几人召到了行在。
骆养□□先把话跟他们说透了,省得他们当众失态。
高迎祥头一回进这样体面的官衙,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门边搓着衣角,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袍被他搓得快要起毛了。
李鸿基倒比他舅大方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打量,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陕西舆图便挪不开眼了,凑过去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张献忠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目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虽已有了准备,三个人却还是拘谨得很,不敢像往日那般勾肩搭背。
朱笑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让人搬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倒了茶。
“高大哥,这茶虽不是什么好茶,倒还解渴,你尝尝。”
高迎祥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朱笑笑等他们稍稍放松了些,才将自己即将率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又将陕西即将推行的几条政令逐条解释给他们听。
他说得慢,用词也浅显,生怕这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听不明白,每说完一条便停下来问一句可听懂了,高迎祥起先还只是点头,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
他站起身来扑通跪了下去,抱拳高声道:“陛下,草民替米脂县那些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乡亲们给陛下磕头了!”
他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李鸿基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攥着拳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朱笑笑起身将高迎祥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下,这才将设置监督机构的想法细细说了。
政令是好政令,可再好的政令也要有人盯着才能落到实处,他原本打算亲自留在陕西督办,如今不得不入川平叛,便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朱笑笑说道:“朕打算留下一部分白杆兵老卒和新近吸纳的陕西本地兵士,由高大哥领头,在各乡各里抽调那些正直敢言、在乡亲们中间有声望的人组成监察小组,专门盯着政令的执行。哪里的官员阳奉阴违,哪里的豪强暗中阻挠,监察小组便要一五一十地报上来,锦衣卫自会去查办。”
高迎祥听得愣住了,李鸿基和张献忠也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将这样大的事托付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汉。
高迎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草民……草民大字不识几个,连状子都写不来,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高大哥,你这些年在米脂县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你一眼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便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写状子,朕会留几个识字的书吏给你,你只管说他们只管写。你也不用怕那些当官的,朕给你一道手令,见令如见朕,谁敢为难你便是为难朕。”
高迎祥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回他没有再推辞,站起身来郑重道:“陛下把这样大的事交给草民,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它办好。草民对天起誓,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朱笑笑闻言,目光却变得严肃了几分,缓缓说道:“高大哥,朕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监察小组手里有了权,便难免会有人来巴结讨好,送银子的、送田产的,花样百出。你们最初都是被豪强欺压过的苦命人,最恨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朕要你们记住,权力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你们用它来替百姓办事便是善的,可若有一天你们自己也变成了你们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仗着手里的权力欺压良善、中饱私囊,那你们与艾万有之流又有何异?朕能把这权力交给你们,也能把它收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高迎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口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跪了下去,这一回没有赌咒发誓,只是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话草民记下了,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敢忘。”
朱笑笑看着跪在面前的高迎祥,系统界面中他的忠诚度数值已稳稳地跳到了九十二。
他微微点头,心中一动,让李鸿基和张献忠先在外等候,随即打开了小群将高迎祥拉了进来。
高迎祥正跪在地上,忽然眼前凭空浮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仰面摔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光幕。
朱笑笑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便将自己那套太祖托梦赐下神物的说辞搬了出来,又说这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日后他在陕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即便远在川中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自会让人去办。
高迎祥听得如在梦中,将信将疑地按照朱笑笑教他的法子试着在光幕上写了一句,便看见光幕上整整齐齐地弹出一行行字来。
【魏忠贤:哟,这位便是高壮士了?咱家魏忠贤,在宫里当差的,日后高壮士有什么需要咱家效劳的尽管开口。】
【客印月:高壮士好,我是奉圣夫人客印月,往后陕西那边的女眷和孩子若有什么难处,高壮士只管跟我说,我来想法子。】
【骆思恭:高迎祥,锦衣卫在陕西有暗桩,我会让他们与你联络,监察小组报上来的案子锦衣卫会优先查办。】
【骆养性:高大哥,在河滩上咱们见过的,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李若琏:高壮士,我是锦衣卫李若琏,日后多多关照。】
高迎祥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米脂县的贺县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宫里的公公、奉圣夫人、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草民高迎祥见过诸位大人,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恭敬,想删又不知该怎么删,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朱笑笑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高大哥不必拘束,这群里没有大人小人,都是替朕办事的自家人,你日后慢慢便熟了。”
高迎祥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站起身来时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腰杆比从前挺得更直了,目光也比从前更坚定了。
他大步走出屋子时,李鸿基和张献忠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李鸿基连声追问他跟皇帝密谈了什么。
高迎祥一把揽过他笑骂道:“小崽子问那么多作甚!走,回去修渠去!”
说着便大踏步往门外走,一手拽上一个不停回头的小子。
至十月二十四日,一切准备停当。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延绥启程南下,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与粮草辎重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约定在西安会合。
朱笑笑将陕西的事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那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离开了米脂,一路快马南下,沿途不断收到秦良玉和戚继光的行军进度,又有徐光启和谈允贤在群中汇报粮草药品的筹备情况。
宋应星也发来消息,说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装车运出,飞雷炮的炮弹和火弹也各赶制出了三百枚,虽不算多,打一两场硬仗尽够了。
十月底的陕西已颇有寒意,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苍黄。
朱笑笑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李鸿基缠着问他短弩射程多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高迎祥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原本不过是历史洪流中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人物,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十一月初三,朱笑笑抵达西安。
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先一日到了,两人在城外扎下营寨,白杆兵与京营各占一隅。
朱笑笑进了大营便命人击鼓聚将,秦良玉与戚继光并肩入帐,身后跟着白杆兵的几个千总把总和京营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年轻军官。
众人甲胄俨然,士气高昂,显然这些时日没少操练。
朱笑笑让人将川中舆图摊在案上,秦良玉便指着图上永宁、重庆、泸州、遵义等处一一解说地形。
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是正面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便如鱼入大海,官军不熟地形贸然追击极易中伏。
重庆城防坚固,奢崇明既已据之,必会以此为根本分兵四出,向北可威胁成都,向东可扼守长江水道阻断楚蜀交通,向南则可联络水西土司安邦彦互为声援。
秦良玉说到安邦彦这个名字时刻意顿了一顿,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沉声道:“陛下,臣在西南多年,深知这些土司之间世代联姻,彼此盘根错节。奢崇明既反,安邦彦绝不会坐视,即便不明着起兵响应,也必会在暗中资助粮草、收容溃兵。臣请陛下传檄贵州,命当地守军严密监视水西动向,一旦安邦彦有异动便先行扼其咽喉,不使他与奢崇明合流。”
朱笑笑点了点头,戚继光便接过了话头。
他指着图上重庆城的位置,道:“奢崇明号称五万之众,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士气虽盛却缺乏训练,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一旦受挫便易溃散。官军虽只有万余人,却胜在兵精器利、令行禁止,又有白杆兵这等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正面对决未必落于下风。”
关键在于不能与奢崇明在群山之间逐点争夺,那便正中了他的下怀,应当集中兵力直捣重庆,只要重庆克复,奢崇明的根基便断了大半,余者不足为虑。
秦良玉却摇了摇头,指着图上永宁的位置道:“戚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奢崇明的根本不在重庆,在永宁。永宁是他世袭之地,部众的亲眷田产皆在那里,他便是丢了重庆只要永宁还在,便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臣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佯攻重庆吸引奢崇明主力回援,另一路由臣率白杆兵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趁其空虚直捣老巢。奢崇明闻永宁有失必会回师救援,届时戚将军从后追击,臣在前路设伏,两下夹击可一战而定。”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主张先拔根本,一个主张断其羽翼,听起来都有道理,帐中将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笑笑也不急着决断,只是低头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图上永宁与重庆之间的一个位置点了点,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秦良玉凑近看了一眼,道:“回陛下,此处是合江,奢崇明前番攻陷合江后留了数百人驻守,算不得什么紧要之地。”
朱笑笑却又指向合江西北方向约莫百里处的一处山口,问道:“这里呢?”
秦良玉眯着眼辨认了片刻:“那是锁口峡,是永宁通往重庆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隘口,若在此处设伏,便是千军万马也难通过。只是此地离永宁太近,奢崇明必会派重兵把守,想要拿下可不容易。”
朱笑笑的手指在那条从永宁通往重庆的细线上来回划了两遍,抬起头来对秦良玉和戚继光道:“二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朕倒有个法子,不妨将二位的计策合在一处。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大张旗鼓直逼重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奢崇明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秦将军率白杆兵精锐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却不是去攻永宁,而是去拿锁口峡。奢崇明闻重庆告急,必会从永宁抽调主力回援,锁口峡的守军自然也会随之削弱,秦将军便趁此时机拿下锁口峡,把奢崇明回援的归路堵死。届时戚将军在重庆城外与奢崇明对峙,秦将军在他背后锁住隘口,奢崇明进退不得粮草断绝,便是不战也要自乱。”
秦良玉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之意。
这一计将两人的方略合而为一,既用戚继光的佯攻调动了奢崇明的兵力,又用秦良玉的奇袭掐住了他的咽喉要道,比单取重庆或单取永宁都更加稳妥狠辣。
两人齐齐抱拳道:“陛下妙计,臣等佩服。”
三人又对着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长江水陆并进,务必在十一月二十日之前抵达重庆外围,一路上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多设灶火,让奢崇明的探子以为官军主力不下两万人。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西安南下,走汉中、保宁一路,以护送粮草为名掩人耳目,过了保宁之后便弃了大路改走山间小道,绕到永宁西北方向的山中潜伏下来,只等奢崇明的主力被戚继光调出永宁便趁夜奇袭锁口峡。
朱笑笑自率锦衣卫和二百亲兵随秦良玉一路行动,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宋应星的消息也在这时到了。
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运抵西安,共计八百杆,每杆配弹药六十发,另有飞雷炮弹三百枚,皆已分装妥当随军发运。
徐光启的玉米干饼也足足装了三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
徐光启跟戚继光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久,说这干饼虽然耐放却怕受潮,扎营时务必垫高防湿。
戚继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照办,徐光启这才松了手。
谈允贤比徐光启更细致,每个药包上都用墨笔写了用法用量,内服外敷分门别类,连煎药的时辰和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特意配制了一种解瘴丸,以槟榔、厚朴、草果、知母等药制成,专防川南山林间的瘴气,每人出发前服一丸入山后再服一丸,可保半月无恙。
十一月初九,大军从西安启程。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官道南下,旌旗蔽日,锣鼓喧天,沿途州县官员望见这阵势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出城迎接。戚继光也不客气,每到一处便命人张贴告示征调民夫船只,又故意放出风声说官军两万人马不日便要克复重庆,让沿途百姓不必惊慌。
消息传到重庆时,奢崇明正在城中大宴部众,闻报官军两万余人沿江而上直逼重庆,先是一惊,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冷笑道:“两万人?明国在川中能调动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余,哪里来的两万人?这必是虚张声势。”
他虽如此说,到底不敢掉以轻心,便命张彤率三千人留守重庆,自己亲率主力六千人连夜赶回永宁,一面调集援军一面加固城防。
他哪里知道,戚继光这五千人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