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当初系统十连抽卡时抽到的那一大批普卡,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遍布各府各县, 他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联络上了。
他们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的忠诚,接到密令之后便开始在各自的乡里鼓动宣传, 把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又把皇上在山西亲自主持分田,替老百姓做主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卫所军官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军户、心怀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的乡勇, 听了这些消息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纷纷收拾行囊投奔而来。
他们自己也混在人群里一道来了, 有的当上了小旗, 有的做了队正, 有的因为认得几个字被秦良玉拨去管了粮草账目, 各自都有了着落。
这日傍晚,朱笑笑让人将那些普卡悄悄召到行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人,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虽然素不相识, 但一进屋子看见彼此, 眼神里便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用不着介绍便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他们各自找位置站好,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坐在上首的朱笑笑, 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像是信徒仰望神明。
朱笑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论出身、论本事、论见识, 没有一个比得上戚继光、徐光启那样的金卡人物,可他们胜在人多,遍布各行各业,对他的忠诚是绝对而无条件的。
金卡是统帅,是将才,是支撑大厦的梁柱,这些普卡便是砖石瓦片,是填在梁柱之间让整座大厦严丝合缝的灰浆,看似不起眼,缺了却万万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从各地聚拢来,又带了这么多人投军,做得很好。”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沉却整齐划一:“愿为陛下效死!”
朱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些,语气温和道:“朕有感于近日见闻,只觉天下之大,朕一个人看不过来,锦衣卫和东厂也看不过来。那些藏在乡里的豪强恶霸,瞒上欺下的贪官污吏、还有被压得活不下去却求告无门的百姓,朕想知道这些事,便需要有千千万万双眼睛替朕盯着。”
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朕曾经读过一部话本,那话本里有个帮会,叫做天地会,取的是天地正气之意,会中兄弟个个忠肝义胆,以保国安民为己任。”
其他人难说,总舵主还是很不错的。
朱笑笑用鼓舞的目光扫过众人,“朕也要成立一个天地会,天地正气,保国安民。你们日后便散入民间,不必聚在一处,各自回到各自的乡里,只是身上多了一重任务。你们要时刻关注民间疾苦,暗中搜集豪强恶行、官员不法证据,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层层上报。若有新人可吸纳,便由你们考察引荐。但有一条,宁缺毋滥,必须是人品端正、心怀家国之士,那些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要。”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朱笑笑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让众人传看。
那文书上写着十二条章程,每一条都写得浅显易懂,便是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明白。
第一条便是保国安民、忠于君上,第二条是不欺百姓、不扰良善,第三条是扶危济困、见义勇为,余下诸条也都是类似的规矩。
朱笑笑取来一坛酒,亲自斟了,与众人一一碰碗,算是天地会正式立会的见证。
一碗酒下去,热了肚肠,彼此似乎也敞开了心胸。
一个胖厨子喝完酒,抹了抹嘴,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咱们天地会可有个切口暗号什么的?小人从前听说书,梁山好汉们都有暗号,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咱们天地会也弄一个呗?”
朱笑笑哈哈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自然有的!朕替你们想好了,日后天地会兄弟相见,你便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对方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对不上便不是。”
那胖厨子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便嚷嚷着:“这切口好,气派!一听便是干大事的!不愧是陛下!”
众人也都跟着默念了几遍,纷纷点头称赞,有那记性好的当场便背了下来,记性差的便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朱笑笑又正色道:“天地会的人立了功,朕一样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便是不能升官的,朕也给你们记着,将来你们的儿孙拿着朕的信物来,朕一样认。”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又齐齐抱拳谢恩,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时天色已黑透了,朱笑笑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往后便是他撒在民间的种子,如果历史还是不可避免倒向倾覆的结局,那他们也就会承担起原本的任务。
天父地母,反清复明!
朱笑笑被自己的恶趣味逗乐了,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走到那一步,反清复明要复的,应该是人民的民。
坤宁宫内。
张居正接到朱笑笑的书信时已是七月十九的傍晚。她刚从前朝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坐在书案前拆开黄绫木匣,展信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阅读过半,她的眉梢便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石榴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懋修,张允修。
这两个名字于她而言,前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今生却成了需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的陌生人。她记得懋修小时候最是倔强,背书背不下来便不肯吃饭,在书房里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哑了也不肯停。
她也记得允修最是温顺,兄长发脾气时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兄长气消了再上去递一盏茶,不言不语的,却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帖。
如今懋修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翁,允修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敬修的儿子都有了儿子。
而她,他们的父亲,却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坐在紫禁城的坤宁宫里,要以皇后的身份去接见自己前世的儿子,去替皇帝安抚他们、劝说他们、安排他们的前程。
这滋味,便是翻遍古今所有的典籍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她入宫这些时日从没有主动去打探过张家后人的消息,也从没有在皇帝面前流露过半分对故相之事的关切,甚至刻意避免在奏折里对张家后人的任用发表意见。
张居正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了,明知不可能有人会联想到如此荒唐之事,却还是怕。
谁知今日皇帝不经意间的举动,竟让她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做那件她既想做又不该做的事。
张居正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什么也没多想,就是相信皇后能把这事办成。
这份信任来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张居正将信封放进木匣里,手指碰到了匣底,好似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下面垫了层绒布,她掀开一瞧,便见里头躺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木雕人像,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翘着,正歪着头看向前方。
正是英国公府初见时,朱笑笑的穿着打扮。那时她还藏在屏风后面,肆无忌惮地透过缝隙评估对方的样貌。
木人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笺,裁得只有巴掌大小,上头写了两行字。
朕也雕了一个你的小像带在身边,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便觉得你就在近旁。你若是想朕了,也可以这样做。
此物虽陋,胜在心意,莫嫌弃。
结尾照例附了个小圆脸,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睁一闭,嘴巴撅着吐出个朱笔描画的桃子。
嗯?怎么是倒着的?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怪的桃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很费解似的,在暮色里看不大真切。
她将小笺放下拿起那个木人,拇指在衣衫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不一,想是他拿刻刀时用力不均留下的。
张居正把木人凑到鼻尖闻了闻,木料是寻常的梨木,打磨得还算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她的嘴唇在木人的侧脸上状似不经意擦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便若无事情地将木人放下了,端正地摆在书案右上角那方歙砚的旁边,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木人面朝着她常坐的方向,这样批阅奏折时一抬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那张小笺,折了两折,塞进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将香囊的系带紧了紧放回衣襟内侧。
翌日辰时刚过,陈栩便引着张懋修张允修兄弟进了坤宁宫的侧殿。
张居正一夜没有睡好,躺在那里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很,好似殿内的夜灯,就那么幽幽地亮着。
她索性不睡了,寅时便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备了几样茶点。
一样是松仁枣泥糕,懋修小时候最爱吃的,每回背书背得好了她便让厨房做这个赏他。
一样是桂花糯米藕,允修脾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东西,这个清甜软糯正合他。还有一碟子椒盐酥饼和一壶六安瓜片,都是寻常家常的点心,既不铺张也不寒酸。
张懋修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方巾,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却不见半分龙钟之态。
张允修跟在身后,比懋修矮了半个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比兄长多了几分柔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道袍,袖口微微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进了殿便依礼跪拜,口称:“臣张懋修、张允修叩见皇后娘娘。”
张居正端坐在上首,并不戴冠,只穿着海棠红的长衫,下系雀蓝马面裙,通身威势倒像是穿着补服的朝廷大员。
她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又给两人赐座。
兄弟二人便在绣墩上坐了,张懋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袍褶上,并不四处打量。
张允修倒是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皇后开口。
张居正先问了二人一路辛苦、家中安顿可好之类的寒暄话,张懋修言语简练,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闭口不言,张允修便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江陵老宅这些年虽荒废了大半,好在根基还在,修修补补也能住人,族人陆续回来了,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反倒没几个。
又提到家中众人,说到张简修染病去世时声音微微顿了一顿。
张居正恍惚着也没听清他继续说了什么,面上不显,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整理好情绪,她先让宫女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摆在二人面前的小几。
张懋修低头看了眼松仁枣泥糕,目光微动,似乎有些怀念,伸手取了一块默默吃了。
张允修也取了块桂花糯米藕咬一口,才嚼几下,便有些愣怔了。
等他们吃了几口,张居正才将皇帝的意思说了。
陕西旱情之重,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朝廷虽拨了赈灾银两却终究是杯水车薪,唯有推广耐旱的番薯玉米才能真正让百姓活下去。
徐光启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番薯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也有七八百斤。
张居正语气有些沉:“陛下的意思,是请先生出任西安府同知专管农事推广,陕西百姓苦旱久矣,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救民于饥馑,此非寻常官职,乃是救命的差事,望先生不要推辞。”
张懋修听到西安府同知几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个被贬被抄家几十年的人,若非陛下为父亲翻了案,如今还是个被剥夺了功名的白丁。
骤然授以正五品的同知,还是专管一省农事的实职,这恩典未免太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躬身道:“娘娘,臣斗胆请问,陛下何以知臣可用?臣这些年不过是在湖广乡间打理财物,于农事并无专长,于政事更无经验。陛下委臣以此任,臣恐有负圣恩。”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虽语气恭谨得无可挑剔,心里却未必愿意出仕,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大半辈子的人求生的本能。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令尊张文忠公当年推行考成法时,天下官员群起而攻,弹章堆满了神宗皇帝的御案,连他的门生故吏都有不少倒戈相向。那时候令尊可曾因为自己没有经验、没有先例、没有人支持便退缩?”
张懋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比:“莫非先生初次下场就高中了状元?一个人年少时便志高气扬,想要做一番事业,这样的心性,难道因为后来吃了苦、受了挫便会熄了吗?”
张懋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泛红了。
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道:“陛下既给了臣这个机会,臣若再推辞便真是辜负了先父的教诲了。臣愿往陕西,只是臣于农事实在是门外汉,恳请娘娘转奏陛下,容臣先向徐大人学习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臣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疏漏误了朝廷救民的大事。”
张居正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她记忆里的懋修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翰林院编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乌纱,走路时袍角带风,回头冲她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如今他的牙还齐全吗?
张居正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张先生请起,先生有此心,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张懋修还是这个性子,接了差事便想着怎么把事情办好,宁可自己多吃苦,也不肯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而误了事。
她让张懋修起来,又转向张允修,问他可有什么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
张允修站起身来,拱手道:“娘娘,臣比不得兄长才华,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只在乡里教过几年书。臣不敢挑拣,陛下和娘娘让臣去哪儿臣便去哪儿,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兄长远赴陕西,年岁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臣愿以微末之身随兄长赴陕,不拘什么职位,哪怕做个幕僚,只要能在兄长身边搭把手便好。”
张懋修闻言侧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胡闹,你有你的前程,跟着我做什么?”
张允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不与兄长争辩,兄弟二人这般无声地对峙了几息,张懋修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张居正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沉吟片刻道:“先生既有此心意,本宫便替陛下做个主。先生若不嫌官职卑微,就以西安府经历之职随兄赴任,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能从旁协助兄长,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张允修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张居正让他起来,又问了张同敞的事,听说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读过几年书,颇有志气,便说陛下有意让他留在国子监读书,问张懋修可舍得。
张懋修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同敞是兄长唯一的骨血,我这些年带着他东奔西走,时时教导,便是盼着他能有出息,如今陛下恩典,臣岂有不舍之理?只是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还望娘娘和陛下多加管教,莫让他走了弯路。”
张居正点点头,嘱咐了几句让张懋修兄弟在京中好生歇息几日,备齐行装再启程之类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兄弟二人出了坤宁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宫道两旁的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张懋修走在前头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何苦来哉?正八品的经历,委屈你了。”
张允修笑了笑,走上前与兄长并肩而行:“三哥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六十多岁了跑去陕西吃风沙,我五十多岁的人跟着你,不过是帮你磨个墨、跑个腿,有什么委屈的?再说了,咱们兄弟两个一处做事,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强。爹在世时常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忘了?”
张懋修听他搬出父亲来,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些,宫道长得像是走不到头,可两个人一道走,便也不觉得长了。
此后数日,张懋修一头扎进皇庄,跟着徐光启学起了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
徐光启起初还担心他年纪大了吃不得苦,观察了几日便彻底放了心。
此人不但吃得了苦,学起来还格外较真,有一回为了弄清垄高与产量的关系,硬是拉着农官在田里量了整整一下午,把几十条垄的高度量了个遍又一一记录下来对照,连晚饭都忘了吃。
张允修便在一旁替他磨墨铺纸,把那些数据整理成表格,兄弟两个配合得默契无间,倒把徐光启看得暗暗点头。
远在宣大的朱笑笑正以巡边的名义沿着九边沿线一路西行。
皇帝的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从大同出发,旌旗伞盖一应俱全,沿途州县官员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可銮驾内却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换了一身镖局趟子手的打扮,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头上压一顶遮阳的斗笠,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从白杆兵和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扮作振威镖局的镖队,押着几车货物沿着另一条路悄悄进入了陕西境内。
这两个多月在外头风吹日晒,他整个人几乎变了个样。
原本在宫里养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如今晒成了小麦色,被汗水一浸便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是个常年在外跑江湖的镖师了。
身量也蹿高了一截,原本与张居正站在一起时两人相差无几,如今大约已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撑得那件青布短褐紧绷绷的,袖口挽到小臂时能看见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和结实起来的肌肉线条。
宫外饮食粗放,朱笑笑也很注意营养均衡,加上有些迷恋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偶尔也会跟着白杆兵一起操练身手。
他骑在马上时脊背微微前倾,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间那柄雁翎刀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动静,眼下的姿态已与几个月前微服出宫时判若两人。
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銮驾所过之处,卫所屯田的弊病被一路清理过去。
朱笑笑人虽不在銮驾中,却能通过群聊隔空指挥秦良玉配合行事。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一路拿人抄家,白杆兵老卒则负责镇压那些试图煽动兵变的刺头,几路人马默契合作,不到两个月便将宣大至延绥沿线的卫所梳了一遍。
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户当场便投了白杆兵,说要跟着皇上打鞑子报效朝廷。
秦良玉便将这些投军的军户收拢起来,让手下老卒带着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操练,沿途又剿了几股流寇,该杀的杀该招安的招安,队伍竟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九月间已扩充至六千人。
与此同时,张懋修已在陕西上任近两个月了。
西安府同知的衙署设在府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张懋修很少在衙署里待着。
徐光启带来的三十七名农官被他分派到西安府下辖的各州县,每人带着一队从当地抽调的吏员逐村逐乡地推广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他自己则带着张允修和两个老农官专跑最偏远、旱情最重的几个县。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米脂县。
米脂的旱情比西安又重了几分,从县城往北走,官道两旁的田地裂得豁开了嘴,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地里零星立着几株枯黄的谷子秸秆,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路边的榆树被人剥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树下的草根也被掘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坑。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龟裂的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几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泥塑。
张懋修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沉默了许久,张允修也没了言语,几人闷头赶路。
米脂县令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他早早便在县城北门外候着了,见张懋修一行到了便快步迎上来,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张同知,下官已照您的吩咐把各乡的里长都召来了,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下候着。”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米脂地方民风彪悍,又遭了连年大旱,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出去逃荒,也有那不肯逃的便聚在一处做了流寇,县衙的差役拿他们没法子,下官也不敢强压,怕激起民变。”
张懋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一边往那棵老槐树走一边道:“流寇的事我自会上报处置,咱们只管把番薯种下去。只要地里长出了东西,百姓有饭吃,流寇自然便少了。”
贺县令应了一声跟在身后,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同知老爷他也听说过,是故相张居正的儿子,被朝廷平反后放着京里的清闲官不做,偏要跑到陕西来吃风沙,显然是要干一番大事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愿别烧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