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朱笑笑绕了一圈回来, 昨夜查抄的物资还在清点,账房先生们被押着逐一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他绕过总兵府前院进了后堂, 命人取来笔墨纸砚,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 给张居正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野狐岭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又策反了莽古尔泰, 大同这边的八大晋商已一网打尽, 王世钦、周应坤等涉案官员也尽数收监, 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之巨。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说暂时不打算回京, 要留在宣大一带将抄没的晋商田产逐一核实分发。
这些田产大多是范永斗等人历年强占的民田,他打算对照鱼鳞图册, 凡有原主可查的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朱笑笑也听过些皇权不下县的说法, 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盯着, 被抄回来的田仍会被巧立名目霸占。
此番出京本就是机缘巧合,颇有一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下回要再想出来就难了,何不趁机把想做的事做个遍?
新婚燕尔的分居两地,他知道这样有些对不起皇后,但也只能先让她把政务挑起来, 一里一外正好保证政令畅通。
朱笑笑将写好的信交给骆养性,又取出两份拟好的圣旨一并递过去,让锦衣卫快马送回京城。
西苑。
五更天刚过, 魏忠贤就送来了皇帝的书信和旨意。
张居正早已起身坐在书案后,面上还带着几分倦色,目光却已清明如常。
她接过书信拆开,入目便是吾妻芳鉴四字,微微一顿,才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伏击建奴倒也算惊险刺激,因为群聊沟通的事不能写,就显得皇帝对锦衣卫和底下将士的掌控调度格外精准。
读到他要留在宣大分田时,张居正的神情便凝重了几分。
清丈田亩是她前世倾尽心血的事业,那些方法教训,在地方上碰过的壁绕过的弯,她闭着眼都能写出一本书来。
张居正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皇帝的笔迹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内阁,那时她核对户部送来的天下田亩清册,发现各地上报的田额与国初相比少了十之三四,便知豪强大户隐匿之重。
张居正穷极一生都想教会他的学生,对百姓而言一亩田便是命的道理。无关心术权谋,也不是收买民心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让百姓能握住自己仅有的田地。
他可以独坐高堂,张居正愿意冲锋陷阵,只要政策能推行下去,她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皇帝冲锋在前?
张居正把信纸放下,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了。她没有唤人进来添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上的凉意,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正事说完,最后还写了一句,你在宫里别太想朕,好好吃饭,早点歇息。
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此乃朱笑笑手绘之emoji,自知理亏,博卿一笑。
张居正盯着那个丑得别出心裁的小圆脸,愣了半晌,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脸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遍,画技确实不怎么样,可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仿佛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笑意。
张居正将随之而来的那两份圣旨都展开,明发上谕,字字千钧,一封上书皇后在圣驾出巡期间代天子行权理政,凡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一应事务皆可由皇后批红用印。
另一封则表示出巡期间一切政事照常由内阁司礼监处理。
两份圣旨恰是两条路。
如果选了第一份圣旨站到台前,便是选择直面风暴。
那些朝臣不是傻子,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断权在谁手里他们心知肚明。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没,会被那些恪守祖训的老臣指着鼻子骂牝鸡司晨。
张居正笑了一下,并非平日里那种端庄矜持的浅笑,而是一种近乎放肆的笑。
她曾以为这条路兴许要走十年,二十年,没想到只是三个月。
他难道不知道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放到台前意味着什么吗?
他只知道他的皇后很聪明,会算账,会写策论,会帮他批奏折,他想让她站到台前来帮他,又怕她不愿意,所以给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仅此而已。
张居正对明君贤臣的佳话亦是心向往之,如果得到这份信任的她仍是首辅,她依然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接受到这份信任的她偏偏还产生过不那么纯粹的想法,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她的指尖又落到那个笑脸上,低喃了一句:“冤家。”
皇帝有底气放权,是因为他牢牢掌控着司礼监、锦衣卫、京营,在他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也是她的助力。
眼眸轻眨几下,张居正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拿起那封内阁理政的圣旨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绢帛的边缘迅速蔓延开,在火焰中扭曲碎裂,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进薰笼。
她拿起仅剩的圣旨,轴柄沉甸甸的,上头裹着明黄绫锦,绣着祥云瑞鹤的暗纹。
日光一晃,明黄色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琥珀。张居正双手握住轴柄缓缓将圣旨展开,从开头一行一行往下移。
仿佛永远看不够。
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边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她必须在消息传开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接下来几日,山西的消息果然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入了京城。
最先传回来的是野狐岭大捷,天子御驾亲征,在野狐岭设伏大破建州铁骑,亲手击伤努尔哈赤,阵斩千余级,虏酋之子莽古尔泰归降。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便是天子亲率白杆兵和京营夜入大同城,一夜之间将八大晋商连根拔起,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革职拿问,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两。
这两个消息把朝臣砸懵了,皇帝什么时候出的京?不是一直在西苑养病吗?怎么忽然就到了野狐岭,又忽然到了大同?
有人猜皇帝是微服私访,有人猜是锦衣卫故弄玄虚。
内阁几位阁老聚在值房里面面相觑。
方从哲手里攥着那份从山西传回来的塘报看了好几遍,脸色变了几变,才叹了口气把塘报放下。
刘一燝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快,靴底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忽然停下来瞪着方从哲道:“方阁老,陛下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内阁事先竟毫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我等身为阁臣,辅弼天子乃分内之责,如今陛下身在何处、安危如何,我等一概不知,这成何体统!”
方从哲慢悠悠道:“刘阁老,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我做臣子的把分内事办好便是了。”
刘一燝正要再说,韩爌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刘阁老稍安勿躁,此事透着蹊跷,还是等锦衣卫那边的正式消息吧。如今陛下人不在,咱们争论也无济于事。”
孙如游也道:“韩阁老说得是,陛下既然能在野狐岭打出这样的大胜仗,又将大同晋商一网打尽,可见谋划已久,并非临时起意。我等身为阁臣,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等陛下进一步的消息,旁的都不急。”
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几位阁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求见,说是带了陛下的圣旨。”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骆思恭大步走进值房,面色肃然,站定之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沉声道:“陛下有旨,内阁诸臣工听宣。”
方从哲领头跪下,骆思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的大意是朕躬安,野狐岭之役大破建虏,大同晋商通敌已尽数伏诛,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事宜,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值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一燝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塞了一整个生鸡蛋,咽不下又吐不出。
韩爌眉头紧皱,孙如游垂首不语,方从哲却面色如常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这才站起身来对骆思恭道:“陛下龙体安好便是社稷之福。”
骆思恭心照不宣地与他对视,方从哲做了大半辈子官,别的本事或许平平,审时度势的功夫却是一流。
皇帝能瞒着满朝文武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野狐岭去打了一仗,又神兵天降般抄了大同晋商的老巢,这份手段这份胆略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需要阁老们手把手教导的小皇帝了。
更何况皇帝手里现在握着白杆兵和京营,又有锦衣卫和东厂为爪牙,御驾亲征大胜之威加上查抄晋商的千万之资,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皇后代天子行权不是往刀口上撞么?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安安稳稳致仕回乡养老,犯不着替别人当出头鸟。
刘一燝却没有方从哲这份通透。
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道:“皇后代天子行权?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此举置祖训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匡正君德,反倒坐视后宫干政,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刘阁老,陛下此刻在宣大分田分地安置流民,阁老若是觉得陛下做得不对,不妨亲自去面圣陈情。”
刘一燝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去宣大面圣?且不说皇帝见不见他,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别找不自在了。
韩爌连忙打圆场:“刘阁老也是一片忠心,陛下此举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既然圣旨已下,我等做臣子的自当奉旨行事,皇后娘娘聪慧过人,这些时日代理政务也是有目共睹的,想来陛下正是看中了娘娘的才干才有此安排。再者陛下御驾亲征大胜而归,正是扬我国威、振奋人心之时,我等更该同心戮力辅佐陛下才是。”
孙如游也附和道:“韩阁老说得在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了。如今宣大那边还有分田善后诸多事宜,陛下必然日理万机,我等在京中稳住朝局便是替陛下分忧。”
刘一燝孤立无援,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从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骆思恭道:“骆指挥使,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思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低声道:“陛下说了,这份名单上的人劳烦方阁老盯着些,若有人在此期间串联生事,不必等陛下回来,直接拿下便是。”
方从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有科道言官,有六部郎官,甚至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他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强压下心中波动:“请骆指挥使转告陛下,老臣一定尽心。”
骆思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出了内阁值房便带着锦衣卫挨个拿人,早前皇帝就在群聊里给他下了指示,盯紧涉事相关人员,明旨一到立刻动手,不许走脱一个。
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日工夫便锁拿了十几名官员下诏狱,罪名清一色是通敌。
这些人在范永斗的账册里都有名有姓,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了什么事、替晋商办了哪些通关文牒,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消息传开,原本不满圣旨暗中串联准备上书反对皇后干政的官员们顿时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骆思恭又是谁的人,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么?
连东林党和福王党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骂战也诡异地消停了下来了,两边都在忙着撇清自己与晋商的关系,生怕被锦衣卫顺藤摸瓜牵扯进去。
常朝本是五日一举,六月十六这日,卯时未到,午门外的朝房里已挤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往日这时候朝房里总是闹哄哄的,三五成□□头接耳,或是议论边关战事,或是交换朝中秘闻,或是互相打趣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今日却静得反常,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收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丹陛之上,御座之侧多了一把凤椅,与天子之座只隔了三尺。
皇帝不在,皇后却要临朝。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在丹陛下站定。
日光从皇极门的飞檐间斜斜打下,将丹陛之上的御座和凤椅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礼部赞礼官高唱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张居正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赤红鞠衣,外罩织金云霞纹赭黄大衫,深青霞帔,双手捧着一封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她身后跟着魏忠贤和客印月,再往后是徐碧、高素卿两个女官,以及何琼率领的一班警卫。
张居正走到御座之侧站定,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曦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凤冠上的珠滴碎成千万点细小的虹彩,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从神龛里走出来的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陛下有旨,百官听宣。”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张居正展开圣旨宣读,旨意的内容与内阁收到的那份大体相同,但措辞更加正式。
野狐岭大捷,重伤建虏汗王努尔哈赤,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已尽数伏诛,查抄所得充为边饷,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期间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群臣谢恩起身,张居正将圣旨交与魏忠贤收好,这才在凤椅上坐了下来。
她姿态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丹陛之下。
好似回到了她本该在的位置上,坐下去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从容了。
殿前安静了几息,然后便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还是刘一燝,他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拱手道:“皇后娘娘,臣有一言不得不陈。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祖训,陛下圣驾出巡,朝政自当由内阁辅弼、司礼监协理,皇后娘娘代天子行权恐与祖制不合。臣请娘娘三思,还政于内阁,以全娘娘令德。”
他这话说得虽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女人不该干政,这是祖训,有德之妇正该辞让,怎能由着皇帝胡来呢!
毛士龙也大步走到中央,将笏板高举过头,大声道:“刘阁老言之有理,皇后代天子理政,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之责在于母仪天下,而非执掌朝纲。今陛下出巡在外,朝政自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何须皇后以女子之身临朝听政?臣请娘娘退居坤宁宫,勿开牝鸡司晨之先例!”
他话音刚落,暴谦贞便跟着出列,站在毛士龙身侧,同样高举笏板:“臣附议!祖训昭昭,后宫干政乃乱政之源,娘娘身为皇后当以吕武为戒,不可擅权越位!”
惠世扬紧随其后:“臣也附议!陛下出巡,朝政有内阁有司礼监,娘娘何必亲自出面?若娘娘执意临朝,恐惹天下人非议!”
周朝瑞亦站了出来:“《诗经·大雅》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自古妇人有才者多,有德者鲜,有才而无德则祸乱随之。吕武之祸殷鉴不远,娘娘岂可重蹈覆辙?”
一时间,六科言官们纷纷出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文官见有人带头,也陆续有几个人跟了,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越说越亢奋,仿佛张居正坐在凤椅上的每一息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每一个眼神都是对祖训的挑衅。
殿前的空气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搅得又湿又热,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被喷了一脸也不敢擦,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方从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韩爌看了方从哲一眼,又看了刘一燝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出列。孙如游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袍袖,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张维贤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
张居正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言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急着争辩,等那些附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镇定开口。
“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那《大明会典》卷五十,皇后监国之制,你可曾读过?”
毛士龙一愣,脸上的慷慨激昂僵了一瞬。
张居正不等他回答便径直接了下去:“永乐七年,成祖文皇帝北征,仁孝文皇后奉旨留守南京,内外庶务悉由皇后裁断,有司奏事皆称皇后旨意。永乐十二年,成祖再次北征,仁孝文皇后依旧留守监国,事无大小皆由皇后处分。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那仁孝文皇后监国之事是史书杜撰的不成?”
毛士龙语塞,脸色从慷慨激昂变成了青白交加,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暴谦贞硬着头皮道:“娘娘,仁孝文皇后监国乃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彼时成祖北征,京中无人坐镇,故有此举。今陛下不过出巡宣大,朝中自有内阁辅政,何必劳动娘娘凤驾?”
张居正目光转向他,轻笑道:“暴给事中说朝中自有内阁辅政,成祖之前可曾有内阁?”
暴谦贞被问得张口结舌,这也是祖,那也是祖,你罢丞相,我开内阁,还不都是随上位者的心意?
张居正又道:“你们既说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谁来告诉本宫,《皇明祖训》的原文是后妃不许干政,还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
这一问更是无人能答,因为《皇明祖训》的原文确实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而非笼统的不许干政。
甚至干预外事的上下文,说的也是后妃不得私见外臣、不得为娘家请托、不得交通外廷。
主意是防外戚的,这些东西张居正早就嚼得滚瓜烂熟,连他们会挑的刺都有所预料。
暴谦贞脸色涨红,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张居正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逻辑严密,他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身后的周朝瑞见势不妙正要开口接应,张居正已转向了他。
“周御史方才说哲妇倾城,引自《诗经·大雅·瞻卬》。本宫也请周御史把这诗全文背一背。”
周朝瑞自负熟读《诗经》,张口便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张居正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周御史背得一字不差,可周御史怎么不接着往下背?后面还有两句,匪教匪诲,时维妇寺。再往后,这首诗的结尾是什么?周御史,你只背了骂妇人的几句,可这首诗真正的主旨,你读懂了么?”
周朝瑞脸色微变。
张居正目光冷冷扫过殿前群臣,声音清朗:“《瞻卬》一诗,凡七章,周御史只引了第三章 的几句。可这首诗的第一章写的是天降大祸,邦国不宁,第二章写的是豪强兼并,夺人田土。第三章才写到哲妇倾城,可第四章紧接着便说商贾牟利,君子不察,妇人本该务蚕织,却干预了公事。这首诗骂的究竟是妇人,还是那些纵容豪强兼并、纵容商贾牟利、自己却无所作为的君子?”
“周御史,你读了这么多年《诗经》,连一首诗的主旨都读不明白,也敢在朝堂上断章取义!”
周朝瑞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个两榜进士,今日竟被人用经义驳倒了?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接应的言官一个个把脚缩回去,低着头研究起了地砖上的花纹。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本宫今日坐在这里,是尊奉陛下的旨意。陛下在野狐岭亲冒矢石与建虏拼命,诸位却在暖房里喝着茶,翻着史书,从吕后翻到武曌,翻箱倒柜地找出几首骂妇人的诗来,便觉得自己替天下苍生立了天大的功劳!”
“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你们该关心的,是野狐岭阵亡的那一百多名京营将士他们的抚恤银子能不能发下去!是宣大被晋商夺田的百姓!是九边的将士,是陕西的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