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没等朱笑笑回应, 胡秀兰又道:“我把温室养花的法子都教给你,反正我爹总说没儿子秘方要失传,这回总失传不了吧。”
朱笑笑松了口气, 失笑道:“好,都听你的, 咱们先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那个被胡秀兰救下的年轻女子哽咽道:“胡姑娘, 谢谢你, 要不是你, 我……”
胡秀兰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 还得笑笑姐来救我。”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谢, 朱笑笑只是摆了摆手:“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咱们现在被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贸然反抗只会触怒那些坏人,让大家更危险。大家先忍一忍,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经历了这事她们对朱笑笑也更加信服, 不再轻举妄动。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朱笑笑靠在车厢壁上,肩头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衣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子剜肉。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骂那个姓齐的,闭上眼睛靠着厢壁, 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从宣府到大同走的是宣大驿道,这是九边最重要的后勤通道之一。沿途经过怀安卫、西阳河堡、天城卫、阳和卫,再过高山卫, 最后抵达大同府。
全程三百余里,按马车的速度,每天走六七十里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到。
朱笑笑默默计算着里程,车队走得很快,赶车的老赵几乎不怎么休息,只在驿站换马时停一停。
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被关在车厢里,一天只给两顿饭,一顿窝头一顿稀粥,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有几个孩子发了烧,哭得有气无力,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湿布敷着额头。
朱笑笑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个医药包,吃了一片止痛药才忍住鞭伤的疼,见此情形,又从医药包里拿了份退烧的草药粉,趁人不注意掺在水里,帮忙给那几个孩子喝下去。
孩子们喝了之后果然退了烧,没再恶化下去。
出了宣府,道路变得越发难走。
太行山的余脉在这里延伸出无数条沟壑,车队在山谷中穿行,时而爬上陡坡,时而冲下深谷,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车厢里的女人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开始晕车,脸色苍白,捂着嘴不敢出声。
朱笑笑注意到,从宣府出来之后,老赵和那个年轻车夫的对话明显少了,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关于路况和时间的,按照如今这个速度三天应该能到。
三天的时间在颠簸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朱笑笑每隔几个时辰就在群里发一次定位,秦良玉和戚继光根据这些定位绘制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图,从京城出发,经昌平、居庸关、怀来、宣府,一路向西北,直奔大同。
大群里,秦良玉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山川关隘。
【秦良玉:陛下,臣根据您发的定位绘制了路线图。从宣府往西北,经阳和、天城出大同府,再往北就是长城关口,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在某个关口附近汇合,一次性出关。臣已派斥候先行,探明关外地形,寻找合适的设伏地点。】
【戚继光:陛下,两千京营精锐已分批出发,化装成商队、流民、边军,沿途散开不会引起注意。火铳和飞雷炮都用油布包裹,藏在粮车底下随时可取用。臣与秦将军约定在阳和卫会合,分两路包抄。】
京营真正能拉出来打一仗的也就两千人,包括三百矿工兵,这些人原就有些战斗素养,再经过强化训练,戚继光敢拍着胸脯保证。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他的。
只要听指挥,敢动手,这仗就能打。
朱笑笑信得过他练兵的本事,知道他不会胡乱吹嘘,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式火铳宋应星汇报过,说是耐久度还不够高,撑不了几次作战,但先拿来痛快打一波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飞雷炮就是俗称的没良心炮,朱笑笑看纪录片的时候见过,造型轻便制作简易,在先辈手上发挥了大作用。
红夷大炮毕竟笨重,耗时久,他就让人先弄了一批飞雷炮出来试用。
【朱笑笑:好,你们按计划行事,注意隐蔽,朕会继续发定位。】
他又打开了小群。
【朱笑笑:魏忠贤,宫里情况如何?】
【魏忠贤:皇爷放心,一切如常。皇后娘娘在西苑侍疾,对外只说皇爷在静养。奏折按皇爷吩咐都让皇后娘娘批了,奴婢瞧着朝臣们都没起疑,就是日讲推了几次,来师傅有些着急。】
【朱笑笑:盯紧了,别出岔子,朕大概还要几天才能脱身。】
【魏忠贤:奴婢省得,皇爷保重!】
奏折有张居正帮忙处理,朱笑笑也放心多了,那么高的数值就该拿来干这个。
西苑。
张居正已连续三日没睡过囫囵觉,白天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晚上也辗转反侧琢磨后路。
魏忠贤虽跟她说锦衣卫的搜查有了眉目,但皇帝一日不回来就算不得稳妥。
批阅奏折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各地的钱粮、边关的军报、官员的升迁调补,她看一遍就能抓住要害,批语简明扼要,切中肯綮。
魏忠贤将批好的奏折发出去,朝臣们竟没有一个人起疑,反而觉得这几日的批复比以往更加老练周到,少了些奇思妙想,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只有一个人坐不住,皇帝的日讲已经推了两天,来宗道被魏忠贤挡在门外,说是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来宗道起初信了,可寻思着皇帝的课堂表现,心里便犯起嘀咕。他倒不是怀疑皇帝出了什么事,而是担心皇帝的课业荒废。
这位陛下本就对经史不太上心,好不容易养成了日讲的习惯,这一病怕是又要从头再来了,是不是借机躲懒还不好说。
这日午后,来宗道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奔内阁值房,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孙如游正在值房里议事,来宗道进来见了礼,便迫不及待道:“诸位阁老,日讲已停了几日,老夫去西苑求见,魏忠贤总是说陛下需要静养不见人,诸位阁老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陛下,顺便劝劝陛下,身子养好了就该继续进学?”
方从哲捋了把胡须,沉吟道:“你说得有理,陛下龙体欠安,我等理应探望,也好当面听听陛下的病情,看太医院是如何诊治的。”
刘一燝赞同道:“那就一起去罢。”
韩爌和孙如游也没有异议,四个人便出了值房往西苑去。
魏忠贤正守在寝殿门口,见四位阁老联袂而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去道:“几位阁老怎么来了?皇爷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见外客,几位阁老请回罢。”
方从哲道:“魏公公,臣等不是来打扰陛下的,臣等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想当面问候一声,也好放心。”
刘一燝也道:“是啊,魏公公,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魏忠贤还想阻拦,寝殿内忽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魏公公,请几位阁老进来罢。”
寝殿内,龙床被重重帘帐遮住,还竖着一扇屏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屏风后面藏着一个东厂的小太监,声音与朱笑笑有几分相似,这几日一直在练习模仿皇帝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只要不掀开帘帐就不会露馅。
张居正早有对策,因此面色如常接见了众人。
方从哲先拱手道:“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阁老们有心了,陛下确实身子不适,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几位请吧,只是不要待太久,免得打扰陛下歇息。”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都来到屏风前。
张居正站在帘帐旁边,轻声道:“陛下,方阁老他们来看您了。”
帘帐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鼻塞:“几位阁老来了?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咳嗽,太医说不宜见风,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从哲连忙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臣等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请个安。陛下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臣等盯着,陛下不必挂心。”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
刘一燝有些疑心,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请示,近日京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是几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臣已命人查抄了几家粮铺,但背后牵涉甚广,有晋商背景,恐难根治。臣想请陛下定夺,是继续深挖,还是暂且搁置以安人心?”
帘后断断续续咳嗽着,张居正没有慌乱,只是淡淡道:“刘阁老,陛下不宜高声,还是由本宫来传话罢。”
她说着,小心将帘帐掀开一条缝进去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居正心里飞速盘算着,米价飞涨,晋商囤积居奇,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粮商的事,而是整个晋商集团在操纵。
晋商遍布天下,从粮食盐铁到丝绸茶叶无所不包,且与边关守将、朝中权贵多有勾连。若贸然深挖势必引发动荡,若姑息养奸,百姓受苦,朝廷威信扫地。
片刻之后,张居正从帘帐里出来,对刘一燝道:“陛下说,米价事关民生,不可不查。但晋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先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杀鸡儆猴,责令各大粮商限期降价同时从外地调运粮食,平抑京城市价。至于背后的晋商,让锦衣卫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另外,命顺天府每日公布米价,让百姓知晓,防止奸商哄抬。”
刘一燝微微一愣,这个决断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缓兵之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之前也处理过陕西的粮商,亦是如此行事。
他便放心了,躬身道:“臣遵旨。”
方从哲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韩爌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张居正见他们没有再问,便道:“几位阁老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退下吧,陛下该吃药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帘帐前,道:“皇爷,药煎好了,趁热喝罢。”
方从哲见状,连忙道:“陛下好好养病,臣等先告退了。”
四人行礼退出,结伴走着,韩爌长出了一口气,道:“虚惊一场,我还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呢,原来只是偶感风寒。”
刘一燝也道:“是啊,陛下这几日批复的奏折我都看了,条理清晰,决断明快,比从前更有章法了,看来这场病反倒让他静下心来稳重不少。”
孙如游笑着附和了几句,方从哲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方才那帘后的人说话的语气确实像是皇帝,可那种决断的方式……皇帝平时做事喜欢出奇制胜,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可今日这个决策太四平八稳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帘后的人真的是皇帝吗?
方从哲不敢往下想,皇帝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捉摸,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对,他也不想出头去挑破。
皇帝登基后收拾的人还少吗?连祖宗都拉出来下面子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首辅罢。
这么想着,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几个人。
另一边,押送车队白天赶路,夜里在野外露宿,那些绑匪对人质倒不算太苛刻,除了不给松绑之外没有打骂虐待,甚至还分了些干粮给孩子们吃。
朱笑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这些人质是要送到关外去的,饿坏了就卖不上好价钱。
他借着这几天的工夫,把车厢里每个人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有从京城拐来的良家女子,有从附近村子里掳来的农家姑娘,还有几个是被骗出来的,以为是要去大同投亲,结果上了贼车。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是跟着母亲一起被抓的。
快到大同时,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沿途遇到的关卡越来越多。
每过一个关卡,老赵都要递上路引和银子,那些守军有的收了银子就放行,有的还要掀开车门看一眼货物,但谁也没有仔细盘查。
这日黄昏,车队终于到了大同。
朱笑笑透过车帘往外看,只见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来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出了大同往北就是关外,属于后金势力辐射范围。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城外的一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匾上写着聚丰总号四个大字,想是这些贼人的老巢了。
朱笑笑被赶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被绳索串着驱赶到墙角蹲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院子里还堆着大量的粮食、铁器、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即便心里有了准备,朱笑笑心里还是一惊,这些东西都要送到关外去给后金,显然是早已做惯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养肥了敌人的军队。
朱笑笑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