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出了正月, 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 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 经验丰富, 今日指点待客席面, 明日检查嫁妆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 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 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 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直播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于是,正月里京城的酒楼忽然多了一道新鲜吃食,番薯粉。这种粉条下在汤锅里滑溜溜的,嚼着筋道,比米粉有嚼头,比面条更爽口。
京城几家大酒楼最先开始卖,食客们尝了鲜,觉着好吃,回去跟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月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了。
有那从南京苏州扬州来的客商,在京城谈完了生意,被东道主拉去酒楼尝鲜,一吃之下味道不错,脑筋便转开了,主动打听这东西能不能长途贩运。
掌柜的便照上面吩咐的话说:“番薯好种,不挑地,产量高,晒成粉条能存两三年不坏,运到南边去卖保准不亏本。”
客商虽不全信,但见了街面上烤番薯摊大排长龙的盛况,加上这东西成本也不贵,就有人当场订了几百斤,装在船上顺运河往南送,打算回去试试行情。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太康伯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陈氏和周夫人带着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给张居正梳头上妆。头戴九龙四凤冠,点翠嵌宝,身披深青色翟衣,织金云霞纹为底,前后各绣一对翟鸟,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珍珠边,整件衣裳沉甸甸的,铺开能占满半张床。
张居正任由她们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算时间。寅时使者持节起步,卯时梳妆,辰时出阁,巳时进宫,午时行册立礼,申时行合卺礼,全套流程走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累是累点,但她还年轻,扛得住。
辰时正,府门外鼓乐齐鸣,张维贤和刘一燝、韩爌三人身着朝服,捧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印,在门口高声宣读诏书。
张居正穿戴整齐从内室走出来,拜别父母,便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步走出府门。
门前停着三十二抬金顶龙凤轿,轿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凤,轿顶四角各挂一盏琉璃灯,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流苏随风摆动,金丝银线交织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她入轿坐稳,而后轿身微微一沉,被抬了起来。鼓乐作响,人群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轿帘听不太真切。
张居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凤冠的珠滴发出细微碰撞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且坚定。
紫禁城于她并非陌生去处,而是熟悉的战场。
与此同时,朱笑笑也被折腾得不轻。
礼服的负重他倒是习惯了,就是各种仪式讲究得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他跟着礼官走出乾清宫,站在丹陛上等着。远远地看见一顶朱红大轿从午门方向抬过来,前后簇拥着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轿子在丹陛前停下,轿帘掀开,张居正被搀扶下轿。她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一来,朱笑笑都觉得有伴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纯折磨,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东边跪一下西边拜一下,从天亮熬到天黑。
终于到了申时末,乾清宫内,合卺礼结束。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卸了冕服和翟衣,换上常服,又端了些吃食来摆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瘫倒在床,嘴里哀嚎一声:“可算结束了,再跪下去朕这膝盖就废了。”
张居正也觉得凤冠摘掉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许多,微微活动了一下颈椎,见朱笑笑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无奈。
朱笑笑歇了几口气,缓过来就仰卧起坐拉着她到桌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折腾了一天,你肯定比我还累。”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去够茶壶给张居正倒了一杯。
张居正确实渴了,一大早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烘烘的,胃口也开了。
两人各自进些餐食,混个半饱,便都停了手。
朱笑笑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眉头轻皱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皇帝要带皇后去个地方,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可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不像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朱笑笑便伸出手来拉她,张居正搭着他站了起来,实在是跪了一整天,腿有些麻,自己站不稳当。
朱笑笑拉着她出了东暖阁,拐进了自己的工作室,推开门就有一股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居正往里走了一步,看清了屋里的景象之后,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这屋子足有五间阔,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密密麻麻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桌椅板凳、柜子床榻、屏风摆件,有的刷了漆,有的还是白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还没完工的长案,案上散落着半截没画完的图纸,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锯、刨、凿、锤、尺、墨斗,每一件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就是专业。
张居正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息。她想过皇帝可能会带她去御花园赏月,制造点适合谈情说爱的气氛,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幕天席地应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她是不是又高估他了?
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皇帝偷偷摸摸带皇后出来展示才艺,真就是单纯展示才艺啊……
朱笑笑倒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往里走,指着架子上那些作品如数家珍:“这把圈椅是我八岁做的,第一次学着做榫卯,接缝不太严实,你看这儿,还有条缝。”
他指了指椅背和座面的连接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把太师椅是去年冬天做的,结实多了,你坐上试试?”
说着就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张居正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张居正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花,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每一瓣都雕得认真,能看出来下了苦功。
她收回手淡淡道:“陛下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要好。”
眼前这些家具,每一件都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和功底,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投入的。
张居正不禁勾起了糟糕的回忆,生出一丝警觉。嘉靖是个聪明人,登基之初也颇有手腕,可后来呢?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把朝政丢给严嵩父子,好好的大明江山差点被他折腾散了。
她一向认为皇帝还是不要有那些偏门的爱好,但凡表现出倾向,就会有无数善于逢迎的人讨他的喜欢。
他爱木工没关系,只要别因为这个荒废了朝政,像嘉靖那样魔怔,就还有救。
眼前这个少年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张居正觉得这个苗头不对,决定日后要多加留意,总归他是个比嘉靖更有人味的皇帝,她得想办法让这份喜欢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朱笑笑被夸了一句,心情大好,他其实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也知道当皇帝玩这个会被念叨玩物丧志。
但张嫣可是他的亲密战友,未来老婆,彼此分享生活乐趣也是促进互相了解的方式,哪怕只是单纯的女寝室友,朱笑笑都很愿意交心。
他指着一排小木雕说:“这些是给六妹她们做的,你看,这个是六妹的小马,这个是八妹的小鸟,她喜欢会飞的东西。”
正因他对家人的态度,张居正就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主动观赏起来,指着几个雕成人形的问:“这些是哪位英雄人物?”
朱笑笑扫了一眼,下意识道:“左边的是张飞,旁边是岳飞,右边那个是王菲。”
张居正挑眉道:“王妃?哪家王妃?”你小子,别跟我说你好这口。
朱笑笑仗着她不懂华语乐坛,狡辩道:“就是那什么话本里的侠女,可厉害了,你没听过,改天我说给你。”
张居正也不深挖,真挖出个外藩王妃来就尴尬了。移开目光随意扫了扫,忽然被一件乌突突的东西吸引住。
只见那东西约莫半人高,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有一排锯齿状的突起,尾巴粗壮,前肢短小,整体造型颇为古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也不像传说中的任何一种瑞兽。
张居正看了半天没看出物种,只好问:“陛下,这是……”
朱笑笑卡壳一瞬,挠了挠后脑勺,开始瞎编:“这个嘛,是朕梦见的。朕有一回做梦,梦见一个……一个瑞兽,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还会喷火,从妖孽口中将朕救下来了,所以朕就想把它雕出来供奉以示感谢。”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雕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法把它跟瑞兽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皇帝说是,那就算是吧。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朱笑笑和张居正回到寝殿,宫女们已经把床铺好了,红绫被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烛台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朱笑笑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两个刚认识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这就是相亲闪婚的尴尬吗?
他偷偷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轻轻捻着袖口。
朱笑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才十五岁,初中生大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关在房间里,换谁都得报警,她心里得多害怕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决定主动出击。
朱笑笑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在张居正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张居正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做什么?这是哪里的规矩?皇帝给皇后下跪,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呼吸都乱了半拍,脸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比听李太后当着万历的面念《霍光传》更让张居正如坐针毡。
死小子,你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朱笑笑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发凉,微微有些僵,他便握着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咪。
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斥着警惕和困惑,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种姿态对待过。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晚之后,她对这个人所有的判断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朱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想正式地问你一次。张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不是皇后,是妻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保护你。你愿意吗?”
烛花爆了一下,张居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朝堂上的逢迎,同僚间的客套,下属的奉承,甚至万历小时候对她的依赖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妻子?她对妻子说过这种话吗?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吗?
即便是感情最好的亡妻顾氏夫人,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处融洽并不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是愿意的,或许她没得选。
到了适婚年纪,恰好遇上英年才俊,恰好脾气相投,恰好琴瑟和鸣,纵有这样多恰好,却只需一次不恰好,便就能让她凋零。
张居正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跟眼前这人比起来,她确实不够好。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皇帝,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那些算计和权衡面目可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朱笑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对策。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吗?”
朱笑笑连忙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
她把手从朱笑笑掌心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愿意。”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兴奋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天赐的宝贝。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忘了自己还跪着,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桌子才站稳,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方才单膝下跪时的郑重判若两人。
张居正嘴角的弧度也明显了一些。
就在她说出愿意的时候,朱笑笑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配偶身份认证条件达成。】
【认证对象:张嫣,已确认宿主配偶身份。】
【配偶信息录入中……录入完成。】
【是否消耗10000点工匠值,激活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效果:激活后自行监测对方主观做出的对宿主生命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的言行,不涉及隐私及其他无关信息。实时播报预警信息,每二十四小时汇总一次结果】
朱笑笑心里那块悬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果断激活预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
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哪怕张嫣对他的忠诚度还是单走一个六,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勒脖颈。
花八万保命太奢侈,朱笑笑觉得锦衣卫安保搞挺好的,单防一个皇后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所以他在反复研究系统规则后成功相中了【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这个道具。
朱笑笑看过不少系统文,从某些道具的用途上似乎猜到了系统合作过不少宿主,这些道具经过宿主改良然后被系统买断专利,以此来获得数值点分红,也不失为一种发家致富的手段。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属于单独的一类道具,明显是资本家拿来监督牛马的,至于配偶版应该是被某位宿主改良过,不知道这位宿主有着怎样精彩的经历。
但正好便宜了朱笑笑,系统认证了配偶身份就能使用该道具,专人专管嘛,只要张嫣没有干掉他的想法,忠诚度哪怕掉到-666都没关系。
就是这个配偶认证有点麻烦,古代都是包办婚姻,对方不认可配偶身份哪怕结了婚都没用。
朱笑笑心说这不差个求婚吗?好歹当过几次伴娘,结婚那套小词都能张口就来,顺便给小姐姐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她快乐了,也就可以放心地给这位满级人才派活了。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的误解又深了一层,以为他高兴成这样是因为爱惨了她。
但她可不会喜欢这种毛头小子……顶多对他和蔼一点。
时候不早了,宫女们退出去之前把寝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小几上,两人各自换好来到床边坐下。
朱笑笑还好,他是不会对初中生下手的,不仅罪恶,而且纯禽兽啊。
张居正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之后的事了。她知道洞房是怎么回事,合卺礼已行,接下来就该是夫妻敦伦了。
她没打算拒绝,嫁都嫁了,这一步迟早要走,不然孩子哪来的?
张居正不觉得皇帝会什么事都不干,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她只能尽量控制不那么早要孩子,正好谭娘子在宫里当差,兴许会有办法。
果然朱笑笑先开口了:“你睡里面吧。”
张居正默默躺到里头,余光见他起身放下帐子,不禁放缓呼吸。
床面微震了一下,朱笑笑也坐上来,却没有立刻躺下,抬头看了看床顶,张居正眼神随之聚焦,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已经倾身过来,阴影笼罩在上空,赤红色寝服充斥视野,她以为要开始的时候。
只听一声轻微响动,朱笑笑够到床内垂下的布条拽了一下,紧接着就缩了回去,一道黄色帘幔哗地散开,从床顶垂下来,正好把龙床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
张居正完全愣住了,密实的帘幔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
她突然有了个糟糕的想法,皇帝不会不懂吧?
不是吧不是吧?连这个都要皇后来教?司寝宫女没人安排吗?
张居正可不想什么老师都当。
正郁卒间,一颗朱头从帘子底下探过来,帘幔裹着脑袋,口吻严肃地解释道:“有件事得说清楚,我问过谭鹤君了,她说女子最好的生育年龄是二十岁以后,男子也是,太早了伤身体,对孩子也不好。所以我觉得,咱们再等几年要孩子。”
朱笑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失望或者难过的表情,古代姑娘嫁了人,却发现丈夫不跟自己洞房,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张居正是挺嫌弃的,她都想问这么自信吗陛下?说要孩子就能有?
不过皇帝既然重视保养,她也不会主动折腾自己。原本都快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联想到可能身体有毛病了,还好不是更糟糕的情况。
“都听陛下的。”
朱笑笑听她语气平静,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过两年一定给你把洞房补上,我说话算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会让她害羞,朱笑笑主动把头缩了回去。
张居正发现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设没派上用场,语气便有些懒懒的,“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保养身体的。改日得空便去请教谭御医,看看有什么养生之法。”
朱笑笑在帘子那边连连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便道:“对对对,谭御医医术好,你多跟她聊聊,让她给你调理调理。等大婚这几天忙完了,再好好歇歇。”
两人隔着帘幔说了几句话,慢慢的就没了动静,各自睡去,殿内又安静下来。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笑笑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疲惫袭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居正侧躺在床上,隔着帘幔隐约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头顶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确实睡着了。
收回目光平躺下来,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大红帐子绣着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小娃娃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居正闭上眼睛,心中有些好笑,没想到,皇后生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大婚之后的几日,朱笑笑和张居正再次扮演两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被礼部的官员们牵着走完了一套又一套流程。
翌日清晨朝见太庙,向列祖列宗报告新妇入门。第三天接受百官朝贺,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贺表,听得他眼皮直打架。第四日宴请群臣,朱笑笑回到坤宁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张居正让人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他喝完倒头就睡。
第五日,所有仪式完成,终于消停了。张居正正式入主坤宁宫,宫女太监们把她的衣物书籍搬进来,归置了两天才算利索。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占了大部分。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姓刘,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在张居正面前磕了头,报了名字和差事。张居正一一问了话,语气温和,不怒自威,大家心里就有了谱,这位新皇后虽看着年轻,却是个不好糊弄的。
这几日里,张居正也把朱笑笑身边的人摸了个大概。魏忠贤不用说,是皇帝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手里攥着批红的权柄,外头那些大臣们对他又恨又怕。
可他在张居正面前倒是毕恭毕敬的,半分不敢拿大。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敢轻易得罪。
客印月也来拜见了几回,这位奉圣夫人如今管着内廷财务班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来坤宁宫都不急不躁,跟张居正说话时也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日午后,朱笑笑溜达到了坤宁宫,张居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被一把按住:“别别别,在自己家里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坐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剥了两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说:“这橘子谁送的?酸死了。”
张居正道:“广东巡抚进贡的,说是新品种,确实有些酸。”
朱笑笑把剩下的橘子放下,擦了擦手,正色道:“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张居正便郑重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后宫的账目,我想让你管起来。”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安排,皇后管后宫账目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商量的。可朱笑笑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管账的法子太老了,一笔一笔记流水账,查起来费劲,还容易作假。”朱笑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我让客妈妈那边教了一套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收支两条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接过册子翻了翻,内容条理分明,借方贷方、科目分类、报表格式写得一清二楚。她前世管着全国的钱粮赋税,对账目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这套法子比旧式的流水账高明太多,不仅能查清每一笔钱的去向,还能交叉验证,作假几乎不可能。
朱笑笑又说:“她们已经学了大半年,现在算账比户部那些老账房还利索,你先跟着她们学,学会了就把后宫的账目接管过来。从宫里到皇庄,各处库房到各宫用度,一笔一笔查清楚,该补的补,该省的省。”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朕知道后宫的账目水很深,以前没人管,各宫各局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的太监管着库房肥了自己腰包,搞得各处鸡飞狗跳,现在得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贪得无厌,这个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管账就是管权,管权就是管人,这正是她擅长的。
外朝怕是不好轻动,从内宫开始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减少了朝臣置喙的机会,还能趁机把查账机制运用纯熟,日后要查外头也有现成的班底。
“我明白了。”她把册子合上,“明日便让客妈妈安排人过来开始学。”
朱笑笑见她答应得痛快,也很满意调动起了她的工作热情,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两个年轻女官便来到坤宁宫找张居正报道。她们皆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头上梳起狄髻,只略做装饰点缀,步履端方目不斜视。
两人进了殿门,在张居正面前齐齐行礼。左边那个年长些的面如满月,眉目温和平静,先开了口:“奴婢徐碧,原尚宫局女官,万历四十四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肤色略深,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紧跟着道:“奴婢高素卿,原御膳房采买司女官,万历四十六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语速比徐碧快了一倍,显是个急性子。
张居正端坐上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却忽然顿住了。
“高……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