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沐天波去云南的时候朱慈照还小, 她就像那哥哥姐姐上了大学后的二胎,需要习惯每到节假日才闪现在家里的神秘客人。
朱笑笑也有意培养兄妹关系,笑道:"你天波哥哥五岁便进了宫, 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我怎么不记得呀!”朱慈照惊讶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刚换了不久的门牙。
其实, 朱笑笑不单是让她能有兄长撑腰,也是为了沐家的未来考虑,给他们和继任领导拉关系的机会。
沐天波回云南后谈了个当地的姑娘, 眼下儿子都两岁了, 虽说朱笑笑和他有父子情分, 可下一代如何还真不好说, 亲兄弟间还玄武门对掏呢。
如果他想复刻自己的路线, 和朱慈照打好关系和就可以考虑把儿子送到京城了,那可是天子近臣, 一起读书习武的情分也不比亲生孩子差。
反过来,朱慈照也能继续保持对云南的掌控,从小跟在身边的人, 她总要学会驾驭。
朱笑笑身边的那些小辈基本都是能够留给她的班底。
侯元敏考进太医院附属女医学堂已经一年有余, 师从院判谈允贤。
谈允贤年近六旬,精神却还健旺,记忆力更是好得惊人,百余种草药的性味归经张口便来,不差半味药。
侯元敏天资不错又肯下功夫,半年便把所有基础药材认全了, 如今已能独立开具几个最基础的方剂。
但行医一道最重要的是实践,光背熟了汤头歌诀和方剂书并不等于会看病。
有一回谈允贤带着几个女学生去京郊的普济医馆义诊,侯元敏也跟着去了。
医馆设在城外一处新修的坊市里, 是朝廷拨款修建的惠民医馆之一,专门为贫苦百姓提供免费诊治。
来求诊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和工匠家属,毛病也不复杂,不是风寒咳嗽便是腰腿劳损。
侯元敏坐在诊案后头,一个个地望闻问切,开方子时还要翻翻手边的方剂书,对照着核对剂量。
谈允贤坐在旁边看她问诊也不出声,只是偶尔在便笺上记几个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她面前坐下了,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憔悴,胳膊上还绑着孝带,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且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妇人急得眼眶通红:“大夫,孩子发热已有三日了,起初是低烧,灌了两天姜汤不见好转,昨夜突然烧得滚烫,浑身抽搐了几次,您快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侯元敏给小儿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眼白,再用压舌板看了喉咙,发现孩子喉头红肿得厉害,上头还有几点白色的脓点。
她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风热犯肺引动了内热,现在又夹了痰热。
但她也不敢大意,还是将方剂书翻到小儿风热那一页,对照着将方子写了下来。
银花、连翘、薄荷、牛蒡子、桔梗、甘草,再加了一味黄芩清热燥湿。
写完之后她将方子递给谈允贤过目,谈允贤接过方子看了看,又亲自搭了孩子的脉,点头道:"辨证不错,乳蛾初起确实是风热在表,但孩子已有抽搐的征象是热极生风,得加羚羊角清热定惊,再加一味知母清热泻火,剂量也可以再调整一下。"
说着她拿笔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又把几味药的剂量略微调高了一些,这才递给妇人:"每天早晚各一贴,连煎三服,烧退之后再来复诊,切记不能见孩子退烧就停药,否则余热未尽下次复发会更重。"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侯元敏将那张重新修改过后的方子抄录到自己的医案簿上,又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谈允贤修改的内容和原因。
谈允贤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将目光转向她的字迹,神色温和道:"你基础打得扎实,思路也清晰,如今缺的就是经验,等再过两年你多经些病症便能独当一面了。"
侯元敏正为刚才的失误有些沮丧,听了这话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了谢。
侯元宝则是顺利考进了财会班,毕业后可直接分配到户部各司或审计司。
她在算学上的天赋高,进了财会班后如鱼得水,无论是珠算口诀还是借贷记账法都是一点就通。
李定国毕业后进了京营,凭本事升了队长,手底下管着十个人,有农家子弟,有工匠子弟,也有孤儿,一个个脾气秉性各不相同。
他在陕西时跟着张献忠学过几年拳脚棍棒,入京营后又跟着正经教头学了刀牌和火铳,如今已是个合格的基层军官了。
沐天波回京次日,郑森也从天津赶了回来。
他今年十六岁,在水师学堂念书,航海、炮术、海图测绘三门主课皆名列前茅,又兼修了旗语通讯与西洋算学。
郑森穿着身水师学堂的制式青衫,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板带,走起路来腰背笔挺,已有了几分行伍中人的模样。
他入宫先往乾清宫请安,朱笑笑正在东暖阁里与沐天波说矿务上的事,闻报便让人传他进来。
“郑森叩见义父。”郑森跪下去行了大礼,声音清朗干脆。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有日子不见,这孩子个头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脖颈也粗了,皮肤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不禁笑道:“起来罢,你也长成大人了。”
郑森依言起身,目光一转便瞧见了坐在一旁的沐天波,面上露出几分惊喜,朝他一拱手:“天波哥也在。”
沐天波起身还礼,在他肩上拍了一记:“高了不少,上回见你才到我下巴,如今都快追上我了。”
朱笑笑让两人都坐下说话,郑森便在沐天波对面的绣墩上坐了,脊背挺得板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见他这副模样,朱笑笑不由想起他小时候在安平城满地爬的样子,心中感慨,问道:“水师学堂的功课如何?”
“回义父,航海主课已修完远洋航行与潮汐测算,炮术主课修完了侧舷齐射与移动靶射击,海图测绘主课修完了浅海暗礁标记与航道规划。”
郑森一板一眼地答道:“三门辅修中旗语通讯拿了甲等,西洋算学拿了甲等,天文导航还在修。先生说我岁数尚小,海上经验不足,这门课急不得,得再用一年的工夫把星图背熟了才能上船实操。”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在学堂里可交了朋友?”
郑森道:“有几个相熟的同窗,一个是我的同乡施琅,炮术极好,移动靶射击十发九中,学堂里没有第二个比得上他。还有一个是浙江来的张煌言,诗文写得漂亮,航海课也拔尖,就是炮术差些。”
朱笑笑听到这两个名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个时代本就人才辈出,只道:“这回大典过后你在京中多住些日子,朕让人带你去京营看看新式的炮车和火铳,你在学堂里学的炮术是海上的打法,陆上的炮战另有门道,多学一门本事总没有坏处。”
郑森连忙躬身应是。
三月初一这日,秦良玉到了京城。
她是从辽东坐火车回京的,随行的只有两个亲兵和一个侍女,行李也简单。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她,秦良玉上前行礼时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已是六旬开外的人,眼神却仍然明亮锋利。
“臣秦良玉叩见圣人。”
朱笑笑亲自上前将她扶起,上下端详了一番,感慨道:“秦将军在辽东驻守多年,如今边事已定,将军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秦良玉笑道:“圣人过誉,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开疆扩土靠的是朝廷的钱粮和将士的用命,臣不敢居功。”
朱笑笑让人赐座,又道:“朕原想让你回乡与儿孙团聚,马祥麟前些日子还递了折子,说家里的老宅早已修葺一新,就等着你回去安享晚年呢。”
秦良玉坐下后,神色坦然道:“圣人容禀,臣自觉身子骨还硬朗,一顿饭能吃两碗干饭,早起能舞半个时辰的长枪,臣不想回去养老,还想再为朝廷效几年力。”
朱笑笑原想让秦良玉功成身退,安安稳稳地回家享天伦之乐,也算是对得起这位忠臣,朝廷又不是没人了,非得要六旬老太守国门。
可秦良玉显然不在乎什么安稳,她骨子里的那股冲劲与年轻时候一般无二。
既然她还想继续发光发热,朱笑笑便也不再劝说:“既如此,秦将军便留在京城,朕已替将军备了一座宅子,离东华门只隔两条街,进宫方便,将军在京中的一应俸禄用度皆由朝廷供给,不必有任何顾虑。”
秦良玉抱拳道:“臣谢圣人恩典。”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这是臣这些年总结的一些练兵心得,包括步卒阵列、骑兵突击、火器配合等,臣想着这些东西或许对太子有用,便带了过来。”
朱笑笑接过册子翻了翻,只见字迹工整,图例清晰,每一步操练的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连不同地形该如何调整阵型都画了图,分明是一本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军事教科书。他合上册子,对秦良玉拱手一揖到地。
秦良玉慌忙起身避开,连声道:“圣人折杀臣了。”
“这是替慈照拜的。”朱笑笑直起身来,“将军倾囊相授,朕代太子谢过将军。”
两人聊罢,朱笑笑便命人将秦良玉引到坤宁宫。
朱慈照早已得了消息,换了一身利落的交领短褐,小脸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站在院中迎接。
秦良玉远远看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想起当年初见皇帝时也不过是个少年,如今连他的女儿都要跟自己学武了,心头涌上一阵感慨。
朱慈照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揖礼:“学生朱慈照见过秦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秦良玉连忙回礼,见她小小年纪说话便这般有章有法,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这孩子眉眼像张居正多些,但那股透亮的机灵劲儿却和朱笑笑如出一辙。
她蹲下身,让自己与朱慈照平视,道:“殿下不必如此拘礼,殿下想先学拳脚还是先学枪棒?”
朱慈照毫不犹豫道:“枪!天波哥哥说秦将军的白杆枪法天下无敌,学生想学那个。”
秦良玉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和:“学枪可以,但殿下须答臣一个问题,殿下为什么想学武?”
朱慈照歪着头想了想,道:“爹爹说,大明将来会越来越强,强到四海之外都有人怕我们,敬我们。可是怕和敬之间,差的就是手里的本事,学生想让那些人既怕又敬,所以得先有本事。”
秦良玉心中一凛,这孩子的心性比她想得还要沉稳,她站起身,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杆缩小尺寸的白杆枪递给朱慈照。
“这是臣来京前特意为殿下做的,殿下先试试分量。”
朱慈照双手接过,枪杆入手微凉,她握着枪站了个最基本的马步,姿势虽然笨拙,重心却压得稳当。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还没正经学过,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走上前去替朱慈照调整了两处角度,便让她先站一炷香的马步。
“先稳住下盘,下盘稳了,出枪才有根。”秦良玉循循善诱,“武艺一道没有捷径,唯有苦练二字,殿下若吃不得苦,现在便可告诉我,我们换些轻巧的把式教教也就是了。”
朱慈照抿着下唇没吭声,额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秦良玉以为她要松垮了的时候,却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腰挺了挺,硬是站满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势。
秦良玉递过帕子替她擦了汗,夸了一句:“殿下有恒心,臣佩服。”
朱慈照气喘吁吁道:“秦将军,明日还来吗?”
“来。”秦良玉将枪收了,“往后每日卯时三刻,臣在东华门外等候殿下。”
立储大典前三日,朱笑笑召见了内阁和礼部诸臣,将朱慈照的东宫属官名册定了下来,名册是张居正一手草拟的,朱笑笑改了两三处。
太子太师由陈子壮担任,太子太傅由马嘉植担任,这两个人选顺理成章,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太子太保自然是秦良玉,詹事府詹事则点了倪元璐,左春坊左庶子点了顾灵犀,右春坊右庶子点了苏蕙,这两人皆是首批女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在六部历练,熟悉政务,正好可以给朱慈照讲解各部实务。
至于她们手头的工作,一来朱慈照还小,讲解时间不必太久,二来立储大典后各部空缺肯定会补上,她们的时间也能充裕些。
至于东宫侍卫统领,张居正推荐的是李定国,朱笑笑又在名册上批了个红圈,“这孩子不错,但得再给他配两个副手,一个熟悉宫禁防务,一个精通火器调度。”
张居正便道:“京营那边还有个叫杜文焕的把总,祖上三代皆是京营老卒,对宫禁防务了如指掌。至于火器,我想推荐神机营的方维翰,此人虽是女官,火器操作考核却年年拔得头筹。”
朱笑笑没意见,一并批了。
此外还有东宫的经筵讲官,除了陈子壮之外,朱笑笑又添了黄道周和孙传庭。
属官名册传阅过后,朱笑笑问韩爌:“韩阁老觉得这份名册可有不当之处?”
韩爌看过这上头的人选,说白了都是帝后的亲信班底,他能有什么意见?
“回圣人,名册所列皆为贤能之士,臣无异议,只是臣斗胆提醒一句,东宫属官既已齐备,詹事府的章程也应及早拟定,免得日后运转起来出了纰漏。”
朱笑笑颔首道:“此事就交给韩阁老与孙尚书会同办理了。”
韩爌和孙慎行躬身应下。
议完事已是午后,朱笑笑去了坤宁宫,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折子,朱慈照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描红,一笔一划写得很是用心。
朱笑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发现字迹比起几个月前又工整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朱慈照的脑袋,对张居正道:“属官名册内阁那边没意见,大典之后便让詹事府正式开府。”
张居正闻言放下笔,道:“慈照还小,开府之后不必急着排太多功课,晚上留些空闲让她自己看看闲书,逗逗猫狗玩一玩。”
朱笑笑颇为诧异道:“你倒是心疼她。”
还以为张居正会开始鸡娃,没想到还挺松弛。
“我若是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张居正说完,自己也笑了,“到底才六岁,前些日子经筵上那般厉害,哪里需要逼着学什么呢?”
朱笑笑不免想起那时的精彩表现,看向朱慈照:“这些回答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慈照停下笔,笔顶戳了戳下巴,道:“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可千百年来立身行道的大多是男子,女子就算立了身也多半是以夫以子的名义。儿臣就觉得奇怪,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功业为什么要挂在别人名下?娘也监国理政,政绩天下皆知,可外头有些人讲起来还是说娘不过代行圣人之权,儿臣觉得这样不公平。”
朱笑笑与张居正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朱笑笑伸手将朱慈照抱到膝上,问她:“怎么说?”
“孟子之母三迁择邻就是以教子为道,可是爹爹,孟子之母就算千迁,终究是以孟子成名,不是以她自己成名。娘却不一样,娘是以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的,儿臣觉得娘比孟母厉害多了。”
朱慈照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太大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朱笑笑哈哈大笑,将朱慈照紧紧搂了一下,转头对张居正道:“你听听,你闺女替你打抱不平呢。”
张居正望着朱慈照,眼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这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似乎得到了世上最乖巧聪慧可人疼的孩子。
这样的一个孩子,日后也会为了权力与她反目吗?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不会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张居正转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招招手道:“行了,别跟爹膝撒赖了,功课还没写完呢。”
朱慈照吐了吐舌头,从朱笑笑膝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爹爹,秦将军说明日要教我扎梅花桩,还要我绑沙袋跑半个时辰,我跑不动怎么办?”
朱笑笑无情道:“跑不动也要跑,咬着牙跑,你不是成天嚷着学武功吗?要学绝世武功的人连这都坚持不了?”
朱慈照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是想到绝世武功,心中又有了动力,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
三月初五,大典前一日。
天色将晚时,朱笑笑去了太庙,太庙正殿前的供案上已摆好了三牲五果,香烛齐备,礼部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笑笑屏退众人,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
殿外天色渐沉,夕阳从窗格中透进来落在供案上,将太祖神位前的铜香炉镀上一层金红。
“洪武大帝在上,我做了许多事,您看了大概会气活过来,我开了女学,让女人读书做官,如今还要立女儿当太子。我知道您最重礼法,可天下在变,大明的江山若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抬头盯着神位上那几个金漆大字,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也别太气,我这些年开了铁矿铜矿金矿,修了官道铁路,建了水师远航船队,国库里的银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大明正在变好。”
“明天我就要立慈照为太子了,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托个梦骂我一顿,当面diss也行!但不管您骂不骂,这事我已定了,谁来也改不了。”
朱笑笑说完,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出门。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