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便知道光靠嘴皮子上的保证,她这样的人精是不会全信的。
对于之前误以为她是破文女主,朱笑笑只能尴尬地笑笑, 毕竟阴差阳错爽到了。
现在张居正身份明牌,说的话做的事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去看。
首先, 她肯定不单纯是作为妻子在担心性生活不和谐。
古代不比现代,几乎没有男人进产房,就算现代有陪产的丈夫, 也有不少陪出心理阴影的。
不怪张居正着急, 从她的角度来看, 失宠或许不要紧, 但为了宝贝女儿的地位, 总不能任由皇帝分心制造出新的竞争对手。
朱笑笑好歹看过不少宫斗剧,后妃的这点小心思还是很好拿捏的。
至于张居正, 她都被迫转职了,必然要按后妃的标准思考问题。
他将她的脸从怀里托起来,借着床头那盏半明半暗的纱灯端详她的神情。
张居正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从耳垂一路染到颈侧,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每当她做出这幅婉转柔情的样子,几乎让人忘了她内里是男子。
她总是不信朱笑笑会坚定选择她,选择女儿,因为她不知道朱笑笑也曾是女人。
但这个秘密朱笑笑有生之年不会告诉任何人,另一个秘密倒是无所谓。
“其实, 朕不会再有孩子了。”
张居正原本还等着他顺势证明自己,谁知道竟听到这样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裂开。
“啊?”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朕的身子到底亏损了,若非慈照是仙童转世,朕只怕要绝嗣。”
他也不怕张居正半夜勒他脖颈了,有保命牌组在,这玩意儿比复活甲好用,摊牌就摊牌吧。
张居正听闻这个噩耗,一时竟不知该同情他还是埋怨他,但没有竞争对手是好事啊!
经历过生产的痛苦,她也把多生几个的雄心壮志抛开了,这样一来对独苗苗的保护得上升好几个等级才行。
张居正并未当场翻脸。
开什么玩笑,有大汉神医的先例在,她敢半场开香槟吗!
皇帝也算是为国捐躯……不对,为国捐j……更不对!
总之就是捐了!
一个脆弱的男人,他现在需要安慰,妻子的安慰。
张居正默默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朱笑笑见她消停下来,还以为安全感给到位了,便美滋滋地抱紧温香软玉。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说破无毒,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融洽、亲密地继续保持了下去。
自从皇长女降生那年起,大明的气候便格外得天眷顾,年年风调雨顺,竟没有一处大灾。
北方的冬小麦连年丰收,江南的双季稻亦比往年增产了两到三成,各地常平仓的粮囤堆得顶到了梁,太仓的粟米一年多过一年,陈陈相因,不得已扩建了好几座新仓库。
这其中固然有朝廷大兴水利之功,辽东垦荒之效,以及西域农事局推广的耐旱麦种之功,但在百姓眼中,这一切都是天意。
公主降生那夜的异象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说书人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一讲,报纸上又绘声绘色地连载,把这桩异事渲染得妇孺皆知。
寻常百姓不懂什么星象历法,只认一个理。
公主出世后老天爷便赏饭吃,这么主果然就是仙童转世!
于是民间自发兴起供奉斗姆元君,起先只是京城周边几处道观在偏殿设了斗姆元君的塑像,点个香炉供些瓜果,渐渐便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磕头。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在家中正堂也供上了斗姆元君的画像,画像下还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护国佑民灵珠圣公主。
这风俗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年间便遍及大江南北,连福建广东的沿海州县都有人家供奉。
斗姆元君的香火这般旺,道录司的人自然乐见其成,还专程上折子请旨在京城白云观增设斗姆殿,朱笑笑当然批了。
与这香火一同兴盛起来的,是民间对生女儿的态度。
从前寻常百姓家生了女儿,虽不至于个个都嫌弃,但总归不如生儿子那般欢喜,有些穷苦人家甚至会把女婴溺死或遗弃。
可如今不一样了,连皇帝都只有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似的疼,百姓们不懂朝政,但看得懂风向,既然皇帝都这般看重女儿,自家闺女将来未必就没有前程。
这些年民间生了女儿的人家也渐渐开始欢喜起来,满月酒办得和男丁一般热闹。
自从朝廷在各州县设立了女学堂,送女儿去读书便成了一桩正经事,女学生的人数一年一年地涨。
到了天启十六年,顺天府女学堂的名额早已供不应求,不得不扩招了三回,各州县的公办女学堂也从最初的七十二所增加到了将近两百所。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背着书包往学堂走,和男孩一般无二地念书习字背诵经义,放学回家还要做功课练字。
既然女学生多了,参加科举的呼声便也水涨船高,时常有人在报纸上喊话,说女子读书既已成风,朝廷何不开放女子报名参加乡试会试?
男女同卷同考,各凭本事莫论男女,方是公平之道。
最初只是零星几篇投书,后来女学堂的教习们也联名上了书,再后来连一些素有声望的士绅名宿也在报纸上撰文支持。
朝廷顺应民意,正式颁下明旨开放女子参加乡试,与男子同卷同考,合并排名,同榜录取,一样授官。
旨意一出天下哗然,有拍手叫好的,自然也有摇头反对的。
反对的人多是一些老派的儒生,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还在朝会上当庭哭谏,但其实反对的声浪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所有人都知道,朝堂上真正的大雷还没有劈下来。
储位始终空悬,皇长女一年大似一年,皇帝既不立她为太子,也没再生个皇子。
那些心中也反对女子科举的人只想暗中存着力量,等立储那日跟皇帝大打一场,眼下还不想为科举的事提前消耗了锐气。
京城官场便是这般奇妙,人人都知道皇帝迟早要在立储这桩事上做文章,人人都在等那只靴子落地,但靴子一天不落地,大家便一天不肯撕破脸。
有孩子当参照物,方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朱慈照两岁那年,朱笑笑给她做了第一把小木剑。
手柄上刻着祥云纹,剑身两头钝,伤不了人,比寻常玩具重了些,正好让小孩子练手腕力道。
朱慈照得了剑便满宫乱挥,把御花园里的牡丹芍药砍断了好几棵,气得张居正罚她面壁思过。
朱慈照倒也不哭,乖乖地在墙角蹲了一刻钟,期间偷偷回头看了几次,每次都被张居正冷着脸瞪回去。
直到朱笑笑下朝回来发现女儿在面壁,才一把抱起来亲了亲:“砍几棵花算什么,朕再给你种就是了。”
张居正却说起了另一件事:“她昨儿又跟慈烺打架了。”
朱笑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朱慈照缩着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对骨碌碌转的眼珠。
“打成什么样了?”朱笑笑问。
“倒没真打。”张居正没好气道,“她把慈烺的小狗模型拆了,说想看看里头的机关,慈烺大哭了一场,弟妹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哄好。”
朱笑笑听完反而笑出了声:“那后来装回去了吗?”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装倒是装回去了,比原来多了三个零件。”
朱慈照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是多余的。”
朱慈烺比朱慈照大了三岁,两人从小就玩在一处,朱慈烺性子温和偏内向,朱慈照胆子大主意多,两人凑在一起总是大的被小的牵着鼻子走。
作为熊孩子的家长,朱笑笑少不得赔了许多好东西给侄子。
天启二十一年春,坤宁宫前的海棠又开了。
朱慈照蹲在文华殿后的青石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庭院里那棵柏树发呆。
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绣折枝桃花的小袄,两只抓髻上各簪了一朵珊瑚珠串成的小花,整个人粉雕玉琢的一团,偏生眉头皱得死紧。
光幕悬浮在她面前,显示着几行清清楚楚的汉字。
【日常任务:背诵《论语·学而》篇,完成后奖励学识点10点】
【当前进度:0/1】
【任务时限:今日酉时前】
朱慈照抿了抿嘴,伸出食指在光幕上戳了一下,光幕微微一颤,文字旁边便跳出来一个更小的提示框。
【学识点可用于兑换系统商城物品: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格物算术四大类,每类下设若干子项】
【当前学识点:185点】
一百八十五点,她攒了大半年了,零头都不够买最便宜的商品。
“殿下,殿下!”
朱慈照手一抖,光幕嗖地缩成一个小亮点,回头便见贴身宫女秋蕙提着裙摆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得急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秋蕙弯着腰喘气,“圣人正在乾清宫等着呢,说是今儿下朝早,要带殿下去御花园放纸鸢。”
朱慈照眼睛一亮,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便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秋蕙:“我娘也去么?”
“圣后今日在坤宁宫接见几位新上任的女学政,怕是不能陪殿下了。”秋蕙如实答道。
朱慈照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放纸鸢的兴奋盖了过去。
从文华殿到乾清宫要穿过三道宫门,朱慈照一路小跑,秋蕙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朱慈照脚下一步不停,到了乾清宫前,她刹住脚,理了理裙摆,又整了整抓髻上的珊瑚珠花,深吸一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朱笑笑正坐在御案后头翻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便道:“跑什么?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
朱慈照脚步一顿,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按了两下,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笑笑搁下笔,抬眼打量她。
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里头藏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狡黠。
他忍不住笑了,招手让她过来。
朱慈照立刻破功,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朱笑笑稳稳地接住她,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顺手拿过案上一碟杏仁酥推到她面前。
“今日都学了些什么?”
朱慈照抓起杏仁酥咬了一口:“上午太傅教了《大学》第一章 ,下午练了两篇字。”
“哦?”朱笑笑挑眉,“《大学》第一章 可背得了?”
朱慈照把嘴里的酥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便背了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字不差,声调抑扬顿挫,还带着几分太傅讲课时的腔调。
朱笑笑越听越想笑,这孩子模仿能力极强,连太傅说话时习惯性捻须的动作都学了个七八分。
“背得好。”朱笑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这太傅教的是新民还是亲民?”
朱慈照眨了眨眼,认真道:“太傅教的是新民,可儿臣觉得应该是亲民。”
“为何?”
“因为后头说在止于至善,前面说明明德,那中间的'亲民'便是要亲近百姓,明白民间疾苦。若是'新民',便是革新百姓,听着像是要把百姓都换掉似的,那还怎么止于至善?”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丫头才五岁多,居然已经会在经义上动脑子了,够机灵的。
他沉吟片刻,道:“太傅怎么说的?”
“太傅说程子注本作'新民',朱熹也取'新民',所以该念'新民'。”朱慈照撇了撇嘴,“可儿臣去翻了爹爹书房里的古本《礼记》,上头写的就是'亲民'。”
朱笑笑这下真有些惊讶了,他的书房里确实有几本宋版古书,都是这些年各地搜罗献上来珍本善本,他又不爱学习,平时就放在书架上层积灰。
“你什么时候去翻的?”
朱慈照眼神飘了一下,又拿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就……前几日嘛。”
前几日……朱笑笑想起来了,前几日傍晚他去御书房寻一份旧折子,发现书架上的书被人动过,几本古本的摆放顺序也乱了。
当时还以为是管事整理书架时弄乱的,现在看来是另有其人。
“朱慈照。”他叫全名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朱慈照立刻放下了杏仁酥,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错了。”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不该乱翻爹爹的书房。”
朱笑笑看她这副小模样,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却一点懊悔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在配合他演戏。
他忍不住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翻了就翻了,你翻完了不收拾,还把书放错了位置,我不就一眼发现了?”
朱慈照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不生气,然后抿着嘴笑了。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那爹爹,到底是'亲民'还是'新民'?”她还不忘追问。
朱笑笑自己都是学渣,就不逞能了,只道:“你去翻书找答案,这是做学问的第一步,太傅教的未必全对,古本写的未必全错,但到底是哪个得你自己去琢磨,多想多读,将来自然会有答案。”
朱慈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杏仁酥啃了起来。
朱笑笑批完了最后几本折子,便牵着她往御花园去。
魏忠贤早已让人备好了几只纸鸢,并排放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有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还有一只巨大的龙头蜈蚣,光是尾巴就有好几尺长。
朱慈照一进御花园便撒开朱笑笑的手跑了过去,绕着那几只纸鸢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只大红色的蝴蝶。
“我要放这个!”
朱笑笑接过纸鸢,试了试风向,今日刮的是东南风,风力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将线轴递给朱慈照让她拿着,自己则托着纸鸢往后退了几步。
“准备好了?”
“好了!”
朱笑笑将纸鸢往上一托,蝴蝶纸鸢乘着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朱慈照紧紧攥着线轴,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慢慢放。”朱笑笑站在她身后指点。
朱慈照小心翼翼地转动线轴,纸鸢越飞越高,渐渐超过了御花园的围墙,超过了乾清宫的飞檐,最后在碧蓝的天幕上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
“爹爹快看!它飞到云里头去了!”
朱笑笑在她身边蹲下,也仰头去看,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慈照。”他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做公主吗?”
朱慈照扭过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做公主和做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做公主呢,就是像现在这样,住在宫里,有太傅教你读书,有宫女伺候你起居,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朱笑笑说着,停顿了一下,“做别的,可能要吃很多苦,要学很多很难的东西,要被人骂,被人质疑,被人挑剔,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松懈。”
朱慈照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线轴不知不觉停住了,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对她而言有些早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朱笑笑的眼睛:“爹爹吃过苦吗?”
朱笑笑一愣。
“太傅说,爹爹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比他现在教的学生大不了多少,那时候辽东在打仗,朝廷里也吵架,国库里没有银子,到处都缺粮。太傅说爹爹把这些事都一件一件解决了,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她的声音清脆又笃定:“太傅说那些大臣们一开始也骂爹爹,说爹爹只知道做木工,不知道治国,后来爹爹把他们都说服了。太傅说这就叫以德服人。”
朱笑笑差点没绷住,太傅教的都是些什么?怎么还顺便给他吹上了?
不过仔细一想,先给她灌输这些倒也没错,将来真要走到那一步,至少她能知道老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怕不怕吃苦?”他问。
朱慈照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怕!爹爹能做到的,儿臣也能。”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而且爹爹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朱笑笑彻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将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朱慈照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好志气!”他将她放下来,重新把线轴塞回她手里,“来,继续放,今几个把线放完为止。”
朱慈照欢天喜地地接过去,重新专注地放起了纸鸢。
朱笑笑站在她身后,心情有些复杂,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敏锐得多。
她似乎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却并不因此感到害怕或抗拒。
这份从容,也不知是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