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朱笑笑精神一振, 立刻将朱慈照从张居正怀里抱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调整了画面角度将摄像头对准女儿, 接通视频通话。
画面那头的朱徽媞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凳上, 背景是一间木屋。
看着墙壁像是用整根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与麻絮,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但精神极好, 看到朱慈照便惊呼出声:“这就是小侄女?都这么大了!”
朱慈照瞪着眼睛望着光幕上突然出现的人脸, 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接着便不住伸出手去够。
朱笑笑炫耀似的道:“你走的时候你嫂嫂还没生, 如今慈照都三个多月了,会抬头了, 方才正教她认字呢。”
朱徽媞刚想夸两句,忽然顿住了,三个多月的孩子教她认字?
她摇了摇头, 觉得兄长大概是欢喜疯了, 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朱慈照身上。
“慈照慈照,我是你八姑姑!”朱徽媞凑近光幕,笑得眼睫弯弯。
朱慈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开嘴笑了起来,挥舞起胳膊啊啊地叫着。
看得人心都化了, 恨不得立刻从光幕里伸出手来抱一抱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
“她冲我笑了!”朱徽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笑笑得意道:“朕的女儿当然认得自家人,你莫看她小,聪明着呢。”
张居正仔细打量着光幕里的朱徽媞, 见她虽然瘦了些,但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朱徽媞逗了朱慈照一阵,才收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开始说起正事。
从她启程出京至今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曲折若是写成书,恐怕比《大唐西域记》还要厚上一倍。
使团一行千余人,自轮台站下了火车之后改走陆路,沿丝绸之路北线一路向西穿过伊犁河谷进入哈萨克草原,沿途所经之处都是明军从未大规模踏足过的陌生地域。
头十日还算顺畅,沿途有驿站供应粮草,当地的回部与蒙古部落对他们也很客气,有送羊肉的有送马奶酒的,还有部落首领亲自带队护送了数百里。
大明的商队这几年时常往来,带去的茶叶瓷器丝绸对当地人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所以对天朝使臣格外殷勤。
出了大明实际控制区域之后,情况便开始复杂起来了。
哈萨克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并不统一,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有的部落听说他们是天朝使臣便热情接待送粮送马,有的部落则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宰一票的肥羊,远远地尾随了两天,被前锋斥候发现之后才悻悻退去。
有一回晚上扎营的时候来了二十几个骑马的人,也不靠近,就在营外远远转了半个时辰,被夜哨发现了行踪。
带队的是个百户,拿望远镜一看,那些人的马鞍上都挂着刀和弓箭,便直接下令开火示威。
两排线膛枪齐射,打碎了一截枯树桩,那帮人扭头就跑,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夜间窥探他们的营地。
还好此番出使的都是实打实的百战精兵,随身携带了充足的弹药与火药。
这支队伍在朱徽媞的铁腕调度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到一处宿营地必先勘明地形布置岗哨挖掘壕沟,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斥候在外围游弋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警报,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他们沿途收拾了好几拨不安分的小部落,打过几场遭遇战,阵仗最大的那一场是在乌拉尔河以东的草原上。
有个当地的头人带了将近三百人埋伏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打算趁他们渡河时动手。
斥候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马粪与篝火痕迹,朱徽媞便将计就计,让主力佯作渡河,暗地里调了两个百户从上游绕到他们背后,前后夹击打了一刻钟,成功俘虏那个头人,毙伤了不下七八十人,余下的全跑了。
他的部落实在太穷,全是破毡房和瘦马,朱徽媞便留他一命,叫他给沿途各部落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天朝使团不是好惹的。
朱笑笑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朱徽媞这几年在边境上确实没有白待,战术指挥已有了章法。
彼得罗夫作为沙俄贵族,一路上目睹了明军的表现,心中的震惊与警惕难免与日俱增。
这些东方士兵的武器装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军队都要精良,他们的组织纪律更是让习惯了哥萨克散兵游勇的彼得罗夫感到压抑。
明军行军时队伍整齐划一,宿营时哨位密布滴水不漏,拔营时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生活垃圾都不留下,这种将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军队在彼得罗夫看来简直不像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朱徽媞本人,这位年轻的亲王殿下在面对友善的部落首领时温和有礼,但处理军务时却冷酷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在彼得罗夫的认知中,贵族女性要么是宫廷里娇养的花朵,要么是政治联姻的筹码,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能带兵打仗还能打得如此漂亮的年轻女子。
他隐隐觉得,招惹了拥有这样的亲王和这样的军队的国家,对沙皇陛下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使团在进入俄罗斯实际控制区之后,画风终于变得和平了些,沿途的据点早已接到了彼得罗夫派人传来的命令,不但不阻拦,反而派出向导与骑兵护送使团。
沙俄眼下正与波兰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力同时在东西两线作战,确认明军对西进扩张暂时没有兴趣之后,自然恨不得多派一些人来拉拢。
就这样,使团在五月中旬终于抵达了此行目的地,莫斯科。
朱徽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复杂情绪,“克里姆林宫倒是修得不错,还有很多教堂,可是出了那片地方,道路全是泥巴路,一下雨就变成了泥浆坑,马车轮子能陷进去半尺深,路面上到处是马粪和垃圾,跟咱们京城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她吐槽起来便收不住了。
使团的住宿安排在克里姆林宫外围的一排木屋里,说是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其实就是几间朴实无华的木头房子。
寒风一吹满屋都是呜呜的响声,被褥也不知多少年没换过,朱徽媞把自带的行军被褥铺上去才勉强能睡人。
吃的东西更是单调到了极点,黑面包酸得发苦,肉食只有腌制的咸鱼和肥得发腻的猪肉,连米饭都见不到一粒。
“我想吃羊肉泡馍。”朱徽媞用一种近乎幽怨的语气许愿。
她出使前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吃,到了莫斯科才发现她太高估自己了。
边境再苦那也是大明的土地,好歹有熟悉的食物熟悉的味道,到了这异国他乡,连口热水都要自己烧。
朱笑笑忙道:“坚持住,把国事办妥了回来,大哥给你做一个月不重样的美食。”
朱徽媞嘟囔道:“我自是不会误了正事,此番出使是代表大明,些许不便忍忍就过去了,不过大哥这视频可得给我实时开着,咱们的通译也有些不够用了。”
朱笑笑拍着胸脯道:“放心!有哥在,他们说什么朕一字不漏都给你翻过来,你想说的话朕也给你翻过去。”
朱徽媞这才满意地点头。
沙俄方面对使团的到来表现出了一种矛盾而焦虑的态度。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虽然名义上是俄国的沙皇,实际权力却被大贵族与东正教牧首牢牢把持着。
这位沙皇已三十多岁,在母亲玛尔法太后的辅佐下勉强掌控着朝局,面对东方突然冒出来的庞大帝国,他既感到好奇又不安。
彼得罗夫带回的消息在大贵族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以大贵族莫罗佐夫为首的主和派认为,西伯利亚那几座孤零零据点根本不可能守得住,与其在这件事上与东方帝国发生正面冲突,不如干脆签订协议划界而治,将精力集中在西线与波兰的较量上。
另一派则是以军事将领为代表的主战派,他们坚持认为西伯利亚是俄国士兵用鲜血开拓出来的领土,不能轻易放弃,明国不过是趁着他们忙于西线战事占了便宜,若腾出手来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之际,玛尔法太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先按照明国提出的协议条款进行谈判,争取在对俄国最有利的条件下签约,同时暗中加紧西伯利亚防务建设,等到波兰那边有了结果再重新评估东方局势。
米哈伊尔采纳了母亲的建议,这才有了接见使团的正式安排。
接见仪式安排在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内,这座宫殿是伊凡三世在十五世纪末期修建的,正面墙壁由多面切割的白色石灰石砌成,因而得名。
宫内的壁画描绘着圣经典故与历任大公的丰功伟绩,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铜制枝形吊灯,烛火摇曳将整个殿堂映得明暗交错。
沙皇米哈伊尔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身穿一袭金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缀满了珍珠与宝石,头戴莫诺马赫皇冠,手中握着权杖,身后站着一排身着深黑长袍的东正教教士。
朱徽媞身穿玄色织金亲王常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戎装的武官与一名抱节旗的侍卫和通译。
她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亲王服饰、代表庞大帝国出使远方的年轻女人。
殿堂两侧的大贵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朱徽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里的打量、审视与隐隐的轻蔑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给朱笑笑发了一条消息。
【朱徽媞:大哥,这么多人盯着我看,我有点紧张。】
【朱笑笑:你是朕的亲妹妹,是大明的镇北王,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你跟他们谈判是给他们面子,该说什么说什么,朕给你撑腰。】
朱徽媞定了定神,维持住端庄严肃的表情,在沙皇宝座前站定,左手按在玉带上,右手轻轻抬起,身后的侍卫将节旗展开,一面明黄底绣五爪金龙的旗帜在烛光中猎猎招展。
彼得罗夫上前禀报了使团的身份与来意,米哈伊尔点了点头,又让通译将他的话翻译给朱徽媞听。
那通译开口便是一口磕磕绊绊的蒙古话,然后再由大明的通译转为汉话,朱徽媞虽也学过一些蒙古语,但被这通译颠三倒四地一搅和,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朱笑笑在聊天界面同步打出了沙皇的原话。
【朱笑笑:沙皇说,欢迎远道而来的明国使臣,愿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朱徽媞等通译说完,便在翻译界面上看到朱笑笑精准的中文译文,她按照大哥的翻译从容应答。
【朱徽媞: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贵国,一为答谢贵国使臣不远万里出使天朝之厚意,二为与贵国商议边境事宜,划定疆界,以免两国边民因界限不明滋生误会。】
她将自己的回答实时发送,朱笑笑同步把这话翻译成俄语,一句一句地教,让她能跟着念出俄语的发音。
当朱徽媞用生涩但准确的俄语念出这番话时,多棱宫内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
大贵族们面面相觑,连沙皇米哈伊尔本人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这个东方亲王居然会说俄语?虽然发音生硬,但语法正确措辞得体,绝不是临阵磨枪能装出来的。
他还未及回应,站在宝座右侧的一名陆军将领忽然开口了。
此人名为鲍里斯·切尔卡斯基,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两道浓眉压得很低,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用俄语说了一番话,“黑龙江流域在沙皇的版图之内已有数十年,哥萨克的勇士们在那里付出了血汗建立了堡垒,贵国要想将那片土地划为已有,是否应当拿出足够的诚意与相应的补偿?”
朱笑笑在光幕上打出了这位将领的原话,朱徽媞听完翻译之后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即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念出了朱笑笑翻译好的回话。
“阁下此言差矣,黑龙江流域自古便是我大明的领土,早在贵国立国之前,女真、索伦、达斡尔诸部便已世居于此,向大明朝廷缴纳贡赋。哥萨克游骑出现在这一带不过近三四十年的事,更何况贵国在那一带的据点既无朝廷委任的官员治理,又无正式的行政区划所属,不过是些流放罪犯的散兵游勇在自行圈地罢了,如何能代表贵国朝廷的治权?”
气氛骤然僵住了,鲍里斯面色铁青想要反驳,却被东正教牧首抬手制止了。
西边与波兰的战争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国力,东边若再起战火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大牧首的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边境事宜可以慢慢协商,可否先就遣使互市达成初步共识?”
朱徽媞在光幕上看到了完整翻译后答道:“牧首阁下所提议的遣使互市,本王临行前我皇陛下已有嘱咐,若贵国确有诚意与大明通商,可在边境设立互市榷场,双方商定贸易章程之后由各自朝廷派员监督管理。大明可向贵国输出茶叶、丝绸、瓷器以及部分民用铁器,贵国则可向大明输出皮毛、木材、药材等当地出产。具体的货物清单与税收章程,可在后续的谈判中逐条商定。”
米哈伊尔与大牧首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大牧首微微点头,米哈伊尔便道:“亲王殿下所言甚是,今日的接见到此为止,明日由两国使团在专门设立的谈判厅中讨论协议细节,待协议草案拟定之后再与亲王殿下正式签署。”
朱徽媞微微颔首,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