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长崎奉行所坐落于港町东侧的高台上, 门前的石阶被历年的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阶下立着两尊石灯笼,灯罩上爬满了青苔。
田川松带了些武夷岩茶与几匹上等湖绸作为见面礼, 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与暗探。
奉行所的役人验过拜帖,引几人穿过前院, 在一间面朝庭院的茶室前停下。
茶室门半掩,透过缝隙可见里头已有人在煮水候客。
役人拉开障子门躬身道:"奉行大人,振华号的郑夫人到了。"
竹中重矩从茶案后站起身来, 他年约四十上下, 身穿深灰色肩衣, 腰间佩一柄黑漆太刀, 刀锷上錾着竹中家的家纹。
他的目光先落在田川松面上, 旋即又扫过郑芝虎手中锦盒,嘴角浮起客套的微笑。
"郑夫人请坐。"竹中重矩伸手示意对面的叠席, 又朝役人点了点头,"请几位壮士在外间稍候,奉茶。"
田川松在叠席上端正跽坐,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姿态从容。
竹中重矩亲自执壶斟茶,用的是长崎本地烧制的唐津烧茶碗,碗身粗粝,釉色青中泛黄。
他将茶碗推到田川松面前,开口时语气颇为和缓:"郑夫人到长崎已有月余,本官虽未曾登门拜访, 却听底下人说起过不少,今日冒昧相请,夫人不会见怪吧?"
"奉行大人客气了。"田川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颇为客气,"妾身不过在长崎做些小本营生,该先去奉行所拜会才是,只是店中事务繁杂,二来小儿年幼离不得人,拖延至今反倒劳动大人相召,是妾身的不是。"
竹中重矩摆了摆手,道:"夫人是平户出身,本官听说夫人在平户还有些旧识,松浦家的人前些日子也去过振华号,可有此事?"
田川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松浦家的人登门那日街上的人不少,奉行所自然能打听得到,但她不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她放下茶碗不急不缓道:"确有这回事,家母当年在平户时与松浦家的几个老商家有些交情,妾身此次回乡省亲,松浦家听说郑家在长崎开了商号,便差了个家臣过来问问能否代为采买些大明货品,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尚未谈出什么章程。"
竹中重矩捏着茶勺拨弄茶釜中的沸水,状似不经意道:"松浦家与朝鲜的贸易这些年被大明水师截了大半,日子不好过,他们找上夫人,无非是想借郑家的渠道重新打开对明贸易的口子,不知道夫人可有应承他们什么?"
田川松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试探意味,松浦家绕过幕府直接与明商接洽,从法理上说并无不可,但放到幕府眼里多少有些刺眼。
她斟酌片刻,道:"振华号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眼下连长崎本地的生意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去平户设分号?妾身只是答应替他们筹措几批急需的货品,旁的并未承诺什么。大人若是不放心,振华号与松浦家的往来账目可以送到奉行所备案。"
竹中重矩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微微一笑:"夫人多虑了,本官并非要查振华号的账,只是想提醒夫人一句,松浦家是老牌外样大名,与幕府之间恩怨不少,夫人在与他们打交道时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会沾上些不必要的麻烦,外来户想要站稳脚跟,最要紧的便是不卷入本地势力的纷争。"
他到底还是怕商人们另有所图,担心他们跟大名眉来眼去,到时候幕府动怒不说,到手的商税也飞了。
田川松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欠身道:"大人提点的是,妾身记下了,振华号本本分分做生意,既不替人出头,也不会卷入是非。"
竹中重矩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那便好说。"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话锋一转,"长崎去年收的关税统共不过一万二千两,本官查了去年的税收底册,发现贸易额远比报上来的关税要多得多,这其中自然有偷税漏税的情形。郑家在大明海商中素有声望,本官想请夫人出面牵头,将长崎的明商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明商会馆,由会馆统一登记货物进出。"
田川松听完,心里迅速掂量了一番,竹中重矩或许只是想增加税收,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会馆一旦成立,等于在长崎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明商团体,这个团体的领头人将直接与奉行所对话,话语权远比散兵游勇要大得多。
竹中重矩主动把这个位置送到她面前,自然是在向郑家示好。
若能借这个机会成为长崎明商的领头羊,暗探网络便有了更坚实的掩护。
"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田川松知道不能心急,先假装婉言拒绝,"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在长崎又无根基,贸然出头怕是不能服众。况且各家散居各处,东主脾性不一,要让他们统一登记报税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竹中重矩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顾虑,不慌不忙道:"夫人出身平户又嫁入大明,两头都说得上话,至于服众,本官倒是觉得夫人多虑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几拨浪人去振华号闹事么?本官已派人查办,那伙浪人的头目昨日已押入奉行所大牢,其余从犯一律逐出长崎,往后不会有人再敢去振华号生事。"
他这是在用行动表态,奉行所愿意替振华号撑腰,相应的振华号也得拿出诚意来。
相同条件下,他当然更愿意卖本国人便宜。
田川松垂下眼,皱眉思索片刻,再抬眼时已换了一副恭顺中带着感激的神色:"大人如此抬举,妾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妾身愿意试试,只是具体章程还需与各家商议后再报奉行所核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竹中重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颔首道:"理当如此,夫人回去拟个章程,本官这边也会让奉行所的吏僚配合,振华号的货物进出港口时若是遇到役人刁难,夫人可直接差人来找本官,不必走寻常的投诉流程。"
既然要卖好,那就卖到底。
田川松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大人照拂,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托。"
竹中重矩也站起身来,亲自将几人送到奉行所门口,临别时他压低声音道:"夫人可听说过京都近来的传闻?近卫信寻前些日子在几所寺庙里频繁会见各地来的公卿与僧侣,幕府派驻京都的所司代已将此报回了江户,将军虽未发作,心里必定是不快活的。这等时候,长崎的明商若能安分做生意莫要与京都方面有任何牵扯,对大家都好。"
田川松心中猛然警觉,微微颔首:"妾身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出了奉行所,田川松才松了口气。
竹中重矩是幕府的人,但他的根基在长崎,长崎的繁荣靠的是税收,大明商人是给他创造税收的人。
他担心明商与京都往来会激怒幕府,连累长崎的贸易,他对幕府谈不上死忠,却不敢公然违逆,为了今年的税收政绩,适当透露一点内幕也很正常。
另一边,历经四十余日的昼夜赶工,领事馆的主体建筑已拔地而起。
正门面朝品川湾,是一座三开间的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明驻日本领事馆几个大字。
门楼两侧延伸出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嵌了铁蒺藜,四角各设一座瞭望塔。
墙内分前后两进,前进是大堂、议事厅、通译房与文书档案库,后进是驻军营地,营房、伙房、军械库、弹药库一应俱全。
营房后头辟了一片平坦的操场,操场上立着靶垛与单杠,是兵士们日常操练的场所。
整个领事馆从规划设计到施工监理全由工兵营一手包办,日本工匠只负责运料和泥等粗活。
水泥用得足,地基夯得实,砖墙厚度比寻常民居厚了整整一倍,便是拿火炮轰也得费些工夫。
何况日本没有给力的火炮,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
建成那日,堀田正盛带着几个幕府吏僚过来巡看了一圈,嘴上说着恭喜道贺的客套话,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这哪有领事馆的样子?分明是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戚继光将驻军分作三班,每日卯时起床操练,酉时收操,每隔十日便安排一次实弹操演,朝品川湾外海面无人之处轰击,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隆隆炮声回荡在江户湾上空。
最初几次炮声响起时,江户町的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或是火山喷发,纷纷跑出家门四处张望。
后来弄清楚是明国领事馆在演习火炮,恐慌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你听说了吗?明国人的火炮能打到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一艘安宅船炸成碎片。"酒馆里,一个喝得半醉的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何止三里?我舅舅在对马藩当差,亲眼见过那艘铁壳船上的火炮,炮口比人的腰还粗!"另一个年轻人说得唾沫横飞。
这类传言在市井间越传越离谱,幕府虽几次派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收效甚微。
百姓对幕府的信任本就被连年的米价上涨与浪人横行消磨殆尽,如今又多了个随时可能调转炮口的大明,人心惶惶之余不免将怨气转向了幕府的无能。
炮声一响,德川家光便坐不住了,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前,望着品川方向那几缕硝烟,面色阴沉。
松平信纲站在他身后,斟酌着措辞道:"将军,明国的驻军操演火炮已成惯例,幕府要不要试着交涉一下?"
德川家光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条约上写了,领事馆区域由明国自行管辖,驻军操演属于内部事务,幕府无权干涉,我们若去抗议,反倒给了他们增兵的口实。"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又道:"那不如在江户城与品川之间加设一道关卡,以防明军突然发难。"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看着办吧,让长崎奉行所盯紧各地明商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在多个港口都设有分号的大商号,若有异常随时上报。"
说话间,堀田正盛匆匆走进来,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面色铁青。
"将军,出事了!"堀田正盛将急报递过去,"大阪城下町的米铺今晨被人纵火烧了三家,纵火者是几个浪人,嚷嚷着说米铺勾结明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要替天行道。大阪奉行派兵弹压,浪人拒捕,双方在街上动了刀,死了两个奉行兵,三个浪人。消息传到京都,后水尾上皇派了使者去大阪,说是要抚恤死伤的百姓,还自掏腰包出了五百两银子。"
“明商没事吧?”
德川家光悚然一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颗心才落了地,随即脸色愈发难看了。
五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后水尾上皇越过了幕府直接干预地方事务,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大阪是丰臣家的旧地,向来是幕府的心头刺,上皇的使者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去收买人心,用意不言自明。
"京都那边近来还有什么动静?"德川家光沉声问。
堀田正盛道:"近卫信寻又去了趟清水寺,说是为亡母做法事,见了几个从九州来的僧人,那几个僧人离开清水寺后便径直去了萨摩藩设在京都的邸馆,属下怀疑他们与岛津家有关联。"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叠席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萨摩藩、京都公家、大明领事馆,这三股势力像是三根绞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却不知该先对付哪一边。
松平信纲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将军,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米价,米价若再涨下去,百姓的怨气便不只是冲着米铺,而是要冲着幕府来了。上皇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派使者去大阪,将军若不能尽快平抑米价,上皇的声望便会压过幕府。"
"米仓里的存粮已不多了,今年春耕之后又赶上干旱,关东一带的收成至少减了三成,不是想稳就能稳住的。"德川家光声音干涩,透着几分无能为力。
堀田正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若能从明商手中采买粮食……"
"不行!"德川家光断然否决,"若让明国人控制了粮食供给,幕府迟早被他们掐住脖子。"
难道现在不是吗?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此后数月,日本国内的情势一日比一日紧绷。
大明的商船如过江之鲫涌入长崎、堺港、新潟等开放口岸,船上满载的并非全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寻常百姓也用得起的棉布、针线、铁锅、陶碗、农具乃至油盐酱醋。
这些货物物美价廉,同样的粗瓷大碗,日本窑厂烧出来的卖价十文,大明运来的只卖六文,质地却更洁白细腻。
同样的铁锅,日本锻冶铺子打出来的卖价三钱银子,大明来的只卖一钱半,锅底更薄,传热更快。
长崎港町的商铺里,大明货品堆得琳琅满目,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不光是长崎本地的百姓,连周边藩国的商人也都跑来进货,再贩运到九州各地乃至本州西部。
不到三个月,松江棉布便从长崎顺着东海道一路铺到了江户城下町的杂货铺里,又顺着山阴道流入了关西的乡村集市。
长崎新桥町的几家老字号布店先坐不住了,连续两个月门可罗雀,柜上的存货积压得快要发霉。
一个姓山上的布商托关系找到奉行所的役人,塞了二十两小判金才得以当面见到竹中重矩。
"奉行大人!明国人的布价低得离谱,根本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子!他们这是在挤垮我们,好独霸市场!"山上布商跪在奉行所茶室里,声音带着哭腔,"小人三代经营布庄,从祖父起便在长崎做这行当,如今铺子里堆着三百匹布无人问津,再这样下去小人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
竹中重矩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道:"明国人的货价低,那是因为他们的织布工艺比我们先进,人家的纺车一天能纺十斤纱,我们的一天只能纺三斤,成本自然拼不过。你与其跑来找本官哭诉,不如想办法去学学人家的手艺。"
山上布商急了:"大人这话小人不敢苟同!明国商人仗着领事馆撑腰,在长崎横行无忌,连奉行所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若不加以限制,长崎的商户迟早都要被他们逼死!"
竹中重矩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山上布商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你以为本官不想限制吗?"竹中重矩冷笑一声,"条约上写了,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驱逐或骚扰。这是幕府签了字画了押的,本官若是擅自加征明商的税,或是限制他们的货量,幕府那边第一个饶不了本官!"
山上布商张了张嘴,还待再说什么,竹中重矩已站起身来,拂袖道:"送客!"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港口城市反复上演,堺港的铜器商人联合了十几家同行联名上书京都所司代,幕府收到的投诉文书堆起来足有三尺高,老中们却束手无策。
条约是幕府签的,总不能才三个月就翻脸不认账,更何况明国水师的铁甲舰隔三差五就在日本近海晃一圈,领事馆的炮声更是从未停过。
另一边,百姓对大明货品的热捧却是一天高过一天。
秋收之后,关东平原的农村进入了农闲时节,往日这个时候,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在织布,如今却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镇上的杂货铺里逛,攒一年的钱便为了买几样大明来的新鲜玩意。
印花棉布做的衣裳穿在身上又轻又软,比自家纺织的粗麻布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她们尤其喜欢大明来的香胰子,洗完后手上不干不裂不说,竟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股风潮顺着商品的流向蔓延到各地,从关西到关东,连最偏远的东北地区都出现了大明货品的身影。
百姓越是追捧大明货品,本地商人越是怨声载道,幕府的威信越是摇摇欲坠。
京都二条城,近卫信寻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面前铺着的纸上写着一封致九州几位外样大名的密信,信中没有直接挑拨他们反抗幕府,而是以关心民生的口吻,将各地百姓因米价高涨、浪人横行而产生的怨气细细道来,又将幕府对外软弱无能、对内横征暴敛的种种行径逐一列举。
信的末尾还写了一句极有煽动力的话:"天下万民苦幕府久矣!"
近卫信寻将信封好交给四条隆衡,嘱咐道:"派最可靠的人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各家大名手中。你再去清水寺替我约见一个人,法号虚舟,是萨摩藩岛津家在京都的联络僧人。"
四条隆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若是幕府察觉了该如何?"
近卫信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察觉又如何?德川家光现在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来管京都的事?况且我是出家人,他总不能把一个出家人抓到江户去审问吧?"
四条隆衡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天皇与幕府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后水尾天皇被迫迎娶德川家光的妹妹和子为后,生下太子后不久便被迫退位,将皇位让给了年仅七岁的太子,自己成了上皇。
这份屈辱如同暗火般燃烧了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可以借势的机会。
近卫信寻深知,只凭公家朝廷本身的力量是不可能推翻幕府的。
但他并不需要亲手推翻幕府,只需要让各地大名对幕府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的程度,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外样大名认为脱离幕府控制的条件已经成熟,自然会有人忍不住动手。
近卫信寻相信,只要时机拿捏得当,天皇未必不能恢复昔日的权威,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在此期间,振华号也已从当初的一间小铺面扩展到了三间门店。
田川松在竹中重矩的默许下牵头组建了明商会馆,首批入会的明商便有二十余家。
会馆设在长崎新桥町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里,作为长崎明商日常议事与接待各地客商的地方。
田川松以会馆为据点,一面打理生意,一面掩护暗探活动,暗探分别前往在堺港、新潟与博多开设的分号,触角覆盖了日本主要的通商口岸。
这日傍晚,周永利拿着一份刚从堺港传回来的情报上了楼。
田川松正坐在窗边给七左卫门喂饭,周永利上前道:"夫人,近卫信寻的人接触了萨摩藩、长州藩和土佐藩派在京都的联络僧人。之前大阪城下町那桩纵火案也是公卿让人动手,他们故意挑动百姓的仇恨,再把仇恨引向幕府。"
田川松放下木勺,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近卫信寻的动作越来越大了,竹中重矩之前还提醒过我不要与京都方面有牵扯,说明幕府已经警觉,恐怕公家朝廷与幕府的矛盾随时会爆发,到时候各地大名卷入其中,内战便不可避免。"
周永利点头道:"夫人的判断与戚大人一致,幕府近来加紧了对京都方面的监视,德川家光还暗中调动了关东一带的旗本部队,似乎在防备京都生变。"
看来这把火到了烧起来的时候了,田川松平静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几个月来,她每隔十日便在振华号后门外支起粥棚,向长崎港町的穷苦百姓施粥。
米粥浓稠厚实,不像本地米铺赈济时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
粥棚边还设了一处小小的义诊,随船来郎中替穷人看病,诊金分文不取,药材也只收个成本价。
最初只有港口边的几个乞丐来讨粥喝,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远离港口的穷巷子里都有人专程赶来。
每到施粥日,振华号后门外便排起长龙,男女老少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竹中重矩对施粥的事并未干涉,在他看来,商人行善博个好名声再寻常不过,反倒能为长崎的治安减轻些压力。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施粥都有两三个暗探混在吃粥的人群中,借着排队收碗的工夫与从各地赶来接头的人交换情报。
时间一晃便到了深冬,日本列岛被一场接一场的寒潮裹挟,关东平原的积雪深及膝盖,东海道的商路几乎中断。
百姓的日子愈发难过,米价在入冬后又涨了二成,冻毙在路边的乞丐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德川家光深感局势危急,在评定所召集老中们开了一整日的会,商议是否先行发兵京都,将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的势力一网打尽,再腾出手来应付大明。
堀田正盛主张先发制人,趁公家朝廷还没集结起足够的力量时将其扼杀。
松平信纲则倾向于等京都方面先露出破绽再出手,以免落人口实。
稻叶正胜却认为当务之急是与大明谈判,哪怕再签一份不平等的条约也要稳住对方,否则一旦内部开战,大明水师趁虚而入,幕府将腹背受敌。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了一整日也没争出结果。
德川家光揉着眉心,最终摆了摆手道:"先调兵,让关东的旗本部队集结在江户城外待命,同时派人去京都再警告近卫信寻一次,告诉他,若再不收敛,幕府便不客气了。"
这个决定不算果断,但在眼下却也只能如此。
领事馆内,戚继光正站在操场上看着兵士们演练排射阵型。
五百兵士分作五排,每排一百人,前后排交替射击与装填,子弹如雨点般泼向靶垛,木质靶垛被打得木屑纷飞。
王崇简快步从营房中走出,递上一份暗探刚送回来的情报,戚继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德川家光忍不住派兵了,虽说还没有明确的动手指令,但在公家朝廷看来,这就是开战的信号。
戚继光合上信纸,这个炮还是得自己来点。
他把信纸塞给王崇简,问道:“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崇简认真想了想,发现前后不着,离过年也还早,老实回答,“不知道!”
戚继光朝江户城中幕府方向看去,悠悠道:“明天是我大明驻军两名士兵无故失踪的第三天,也该找德川家光要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