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张居正将折子读完, 又翻回去看海参崴一带的舆图附页,沿着海岸线自旅顺一路往北,在朝鲜清津港与海参崴之间停住, 目中精光微闪。
此处确实险要,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形如一只探入日本海的巨钳,与清津港隔水相望互为犄角,南下可扼对马海峡, 北上能锁黑龙江口。
她将折子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明全域舆图前, 点着海参崴的位置道:“从观海卫往东南不过六百里便是日本, 比登州到日本的航程短了一大半。且此处终年不冻, 比旅顺的冬季封港期少了整整三个月, 若能将此处经营成水师驻地,日本便在大明水师的昼夜威胁之下。”
朱笑笑凑到她身边, 指着日本方向:“朕还知道日本有一座大银矿,名唤石见,就在海边, 离得极近。日本人靠那座银矿产出的白银比大明岁入还多, 后来表面矿脉渐枯才少了,可朕知道,深处还多着呢。”
张居正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来陛下早就眼馋了,海参崴锁的是日本的门户,图的是日本的银子。”
朱笑笑毫不掩饰地咧嘴一笑, “先经营海参崴作为水师驻地,等蒸汽船下了水就去日本近海逛几圈,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威风, 若他们识相便罢,若不识相,朕不介意帮他们识相。”
张居正听他这般说也不觉得惊讶,实事求是道:“陛下可有算过这笔账?经营海参崴一年少说也得三五十万两银子,蒸汽船还在试制阶段,一艘能下水的蒸汽船造价怕不下十万两。”
朱笑笑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海商总会那边去年不是给朝廷分了一百多万两红利么?再加上各地市舶司的关税、织造局的盈余,还有铁路债券也卖得不错。”
“那也不够。”张居正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陛下忘了上个月户部送来的收支明细?光是九边军饷一年便三百余万两,辽东换装火器又拨了八十万两,陕西修水利五十万两,河南赈灾二十万两,铁路一期工程一百二十万两,再加上各地官学、女学、妇婴署、妇联的开销,臣妾算过,去年岁入约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却超过了一千万两,亏空全靠着海商总会的红利和卖债券的钱才勉强填上。”
朱笑笑被她这一通算账堵得说不出话来,索性耍赖般往椅子上一倒,拿蒲扇盖着脸道:“朕知道缺钱,这不是在想法子开源么。”
张居正走过去把蒲扇从他脸上拿开,见他闭着眼装死,轻笑一声:“陛下既想开源又何必愁眉苦脸?石见银矿若能拿下倒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渡海作战非同小可,非得有水师之利不可,蒸汽船还得加紧造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魏忠贤的脚步声。
“圣人,圣后,辽东送来了一份加急折子。”魏忠贤躬身禀报,递上折子。
朱笑笑翻身坐起,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张居正凑过来看了几行,也沉了脸。
折子是熊廷弼发来的,朝鲜国王李珲遣使来报,今年入夏以来日本对马岛的船只频频在朝鲜沿海出没,曾在釜山一带登岸捕鱼伐木与当地百姓发生械斗,朝鲜水师无能无力驱逐。
李珲恳请大明派水师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以震慑倭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一拍,冷笑道:“看来江户幕府的锁国令锁得住百姓,锁不住野心啊。”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对马岛本是日朝之间的通商要道,丰臣秀吉当年便是从对马岛出兵朝鲜,眼下对马岛的倭船在朝鲜沿海活动未必是德川幕府的意思,更可能是对马藩的倭人自行其是。”
朱笑笑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登莱巡抚袁可立遣水师一营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与朝鲜水师会合后在对马海峡一带巡航,一应粮草由朝鲜供给,另命孙承宗在海参崴增设炮台加快港口防御工事。
他将手谕递给魏忠贤让司礼监即刻用印发往辽东,又对张居正道:“光靠登州水师那几艘船还吓不住倭人,得让蒸汽船早点下水。”
有了蒸汽火车的成功案例,蒸汽船建造虽快,但要到真正能下水的时候,已是两载光阴过去。
这期间系统分红源源不断入账,水泥的大规模使用让分红如流水般涌入,账上的工匠值早已突破了三百余万。
账面上看,赎回生育能力的钱已经够了,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除了稳定分红进账,他还有更稳定的支出,数值始终在三百万上下反复横跳。
各地的旱灾雪灾若不加干预都会酿成大祸,动用一次天气之子最少要花去十五万工匠值。
三百万看似不少,若要同时维持几个方向的气候调节,再加上日常不时之需,这点积蓄撑不过半年。
今岁入冬以来,北直隶一带的雪下得格外绵密,但比起两年前那场几乎冻死半个陕西的大雪灾已经和缓了许多,全赖朱笑笑每隔数日便定点投放天气之子将暴雪转为小雪,将冻雨转为雨夹雪,将冰雹转为普通降雨。
一年下来少说也要花去一百多万,加上各地零星的旱涝虫灾,光是天气之子的花销便已超过了两百万。
系统的分红虽多,一年拢共也就一百五六十万进账,收支还不能持平。
赎回生育能力是一锤子买卖,要没剩下一两百万的底子朱笑笑可不敢轻易动手,谁知道最致命的那场灾难什么时候会降临呢?要是没有充足的应对空间,多年的经营或许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朱笑笑知道,张居正对子嗣的重视源于继承问题,这个不必担心,继承人绝对是她亲生的。
迟到不是不到哦。
朱笑笑虽然没有明说系统的事,但若要让她选,她也会选择先公后私吧。
不过这种事压力天然就会给到女人,对此,朱笑笑自有对策。
某日朝会上,催生先锋马嘉植再次发功的时候,朱笑笑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往丹陛前走了两步,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肃穆道:“诸位爱卿关心皇嗣朕心甚慰,你们可知,为何我大明各地风调雨顺,未生过大灾?”
众人面面相觑,风调吗?雨顺吗?一般般吧,没发生大灾倒是真的,就是不知皇帝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方从哲试探着答道:“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减免赋税广修水利,上天感应降下祥瑞……”
朱笑笑摆了摆手,截住他的奉承:“朕今日便与诸位爱卿说句实话,各地之所以风调雨顺是因为朕与皇后感天所受,每日焚香沐浴虔诚祈祷,以自身精血为引向上天借了这恩典。”
满殿一片死寂。
这,这对吗?咱不是说好不整这死出吗?
马嘉植张着嘴忘了合拢,连方从哲都愣在了当场,心里一慌。
多好的孩子,千万别返祖啊!
朱笑笑面不改色道:“此乃天道感应之术,需得帝后同心方能维持,若朕纳了别的嫔妃分了心神,皇后独自一人便承受不住天道反噬,到那时非但皇嗣无望,连这风调雨顺也保不住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群臣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信吧,这也太玄乎了。
不信吧,全国各地的气候确实稳住了,陕西没闹旱灾,河南没遭蝗灾,湖广雨水均匀粮食连年丰产,就连辽东的暴雪都比往年轻了许多。
若说是老天忽然发了慈悲倒也未必不可信,可若说是皇帝拿什么精血换来的……那就离谱了。
咱都是按需迷信,不是纯傻。
但谁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些跟皇帝没关系,东林君子们整天喊着天人感应,如今君父主动把风调雨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们能把这句话驳回去吗?
这法子确实绝,拿天人感应堵大臣的嘴,既保住了夫妻二人的清静又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纳妃,还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一箭三雕,亏他想得出来。
韩文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圣人所说感天所受……可有确切依据?”
朱笑笑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韩爱卿的意思是各地的丰收景象不是确切的依据?是不是要等明年闹了灾荒你才肯相信?”
韩文铣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知圣人这般与圣后一同修身祈福,需要维持到何时方能诞育皇嗣?”
朱笑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长叹一声,面露忧色:“朕与皇后每日焚香祈福少说也要耗费两三个时辰,有时忙完朝政要熬到深夜才能完成仪式。”
王纪立刻抓住了重点:“既然如此,那圣人和圣后更应该以龙体凤体为重,不如暂停此术先诞育皇嗣……”
“那可不成。”朱笑笑打断他,正色道,“朕答应过上苍以十年为限替天下百姓换取风调雨顺,若半途而废上苍震怒降下大灾,王都宪担待得起吗?”
王纪立刻闭了嘴。
朱笑笑环视群臣,语气诚恳道:“诸位爱卿,眼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这几年各地水利工程尚未完工,粮食储备也比不上丰年充足,若忽然中断祈福天降灾祸,受苦的还是那些黎民百姓。朕意已决,待到功德圆满,上苍自会赐下麟儿。”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能再劝?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故意找借口,但也不敢直说,你又没趴龙床下偷听,怎么知道人家每天祈福了没有?
方从哲放心不少,率先出列道:“圣人以天下苍生为念,臣等感佩莫名,皇嗣之事圣人既已有了安排,臣等不敢再多言催促。”
马嘉植只能道:“圣人说得是,这两年各地收成确实比往年好了许多,臣等虽不知圣人说的感应之术具体如何,但风调雨顺是实实在在的福气,臣以为如此甚好,甚好。”
事后张居正听了全程,也绷不住笑出声。
朱笑笑还得意地追问:“怎样?朕这招如何?”
“歪门邪道。”张居正收了笑瞪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无奈摇头,“你怎么想出来的?感天所受,亏你说得出口。”
朱笑笑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正面硬顶不行便只能另辟蹊径了,他们不是整天念叨天人感应吗?那朕就来个天人感应给他们看看。”
反正这两年确实没闹过大灾,他们也拿不出证据,张居正倒是有些担心,若哪天真碰上一场大灾,这感天所受的名头可就砸了。
好在朱笑笑给自己贴的是真材实料的金,还给将来的孩子也稍微造了些小势。
话说这两年间,海参崴这座天然港湾的码头已然扩至六座,沿岸仓廪增至十座,储粮五万石,另有盐仓、铁仓、火药仓各一。
淡水井挖了六口,又在山脚修了蓄水池三座,以竹管引山泉入池,供港内千余驻军与匠户日常取用。
港口以北的露天煤矿已正式开采,矿场立了井架,铺了铁轨,骡马拉着满载煤块的矿车沿轨道直送港口煤场,煤场紧挨着码头,往来船舰补充燃料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装足。
港口驻军增至一千二百人,铁匠铺、木匠坊、绳缆作坊沿港口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这日,码头上正有一艘从天津卫驶来的运粮船在卸货,跳板上搬运工们扛着麻包来来往往,领头的工头拿着铁皮喇叭喊号子。
码头上干活的工人大多是辽东本地招募的穷苦汉子,也有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在港口干一天活能挣三十文钱,管两顿饭。
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蹲在码头边上,用海水洗了把脸,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朝同伴道:“二牛,听说工匠局新造的那种铁船不用帆也能走,是真的假的?”
二牛把湿淋淋的帕子拧干,道:“我表哥在天津卫水师当兵,上月来信说亲眼见过那船在海河上试航,烟囱里冒黑烟,船尾有个大轮子搅水,逆风也能往前走,还走得飞快。”
“那不是跟火车似的?”
“对!跟火车一个样,听说里头烧煤,煤把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推动轮子转,轮子带动船走。”二牛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也是从表哥信里照搬来的,自己并没亲眼见过。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笑着插嘴道:“你们俩也别瞎猜了,我在天津卫码头干过半年,见过那铁壳船的龙骨,比寻常海船大了一圈不止。听说第一艘快要下水了,到时候从天津卫开到海参崴来,咱们就能亲眼瞧见了。”
“开到海参崴来?”小伙子兴奋地站起来,“那可得好好看看!”
果然,今年春汛一过,蒸汽船便可以下水试航,朱笑笑特地带着张居正去天津卫看现场直播了。
蒸汽船吃水深载重大,船尾安了螺旋桨,不吃风力,只看蒸汽机运转,无风也能跑出六节的航速。
帆船横渡对马海峡要看风向,运气好的话一日一夜便到,运气不好碰上无风天可能要漂上三四天。
而蒸汽船不需要等风,从海参崴到日本石见银矿一带三四个时辰便到。
三月初六这日,天气晴好,天津卫码头上人山人海,不光有工匠局的匠师学徒,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也都赶过来看热闹。
不少随驾来的官员早早占了码头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有说有笑地等待蒸汽船下水。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站在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跟着一干重臣,蒯祥领着工匠局的几个老匠师站在船坞旁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那艘蒸汽船静静卧在船坞里,铁壳船身被漆成黑色,船头包了铜皮,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船身比旁边的福船短了一截,却宽了许多,船尾水线以下伸出一只铜制螺旋桨的桨叶,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内径足有三尺,烟囱口微微冒着青烟,显然锅炉已在预热了。
蒯祥从船坞边小跑到观礼台下躬身道:“启禀圣人,一切准备就绪,请圣人示下!”
朱笑笑摆手道:“下水吧。”
蒯祥转身朝船坞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三角小旗,吼道:“开闸!”
船坞的闸门被绞盘缓缓提起,潮水灌入坞内,那艘铁壳船先是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浮了起来。
船尾的螺旋桨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慢慢转动搅起一圈白沫,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船身开始向外移动了。
码头上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快看,没有帆也能跑!跟火车一样!”
蒸汽船驶出船坞,进入天津卫外港水道,随后调转船头朝渤海湾深处驶去。
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尾巴,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碧蓝海面上画出笔直的白线。
蒸汽船在海上转了一大圈,足足航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返航,靠岸时岸边百姓自发鼓起掌来,掌声如潮久久不绝。
蒯祥检查完船体,快步走到观礼台前地禀报:“回圣人!蒸汽船首次试航全程无故障,最高航速六节整,锅炉压力稳定,各部位轴承与密封圈皆无渗漏!请圣人为我大明第一艘蒸汽船赐名!”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便叫镇海号。”
在场的文臣武将听了这名字皆暗暗点头。
镇海,镇的不光是海疆,更是东海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倭国。
镇海号正式下水之后便奉命沿海北上,从天津卫出发途经登州、旅顺、海参崴,然后转向东南,在日本近海做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巡航。
这半个月里,日本对马岛、隐岐岛、能登半岛一带的渔民都亲眼目睹了一艘不可思议的大明船只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它无帆无桨,不吃风力不顾洋流,一根粗烟囱喷吐黑烟,铁壳船身撞碎浪花如履平地,航速远胜最快的日式安宅船。
对马藩主宗义成接到渔民报告后大惊失色,连忙派了两艘快船出海侦察。
那两艘快船追着镇海号跑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没追上,反而被镇海号绕了一圈,抄到他们身后去了。
船上的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返航禀报说大明派了妖船来犯我近海,请藩主速速向江户求援。
宗义成不敢怠慢,连夜写了急信命人快马送往江户。
他在信中写道:大明新造一种铁壳快船,能逆风而行不需帆橹,船尾有螺旋翻搅海水如沸锅一般,航行之速远超本藩最快的快船。此物接连数日在日本近海往返穿梭,所过之处渔民无不惊骇,恐为大明侵日之先兆。
江户幕府接到消息后同样震动。
德川家光召集老中们商议,堀田正盛主张加强沿海炮台,松平信纲则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大明探明这艘铁壳船的虚实。
几个人争论了半日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决定双管齐下,一面加强沿海防御,一面派出密使前往朝鲜与琉球打探消息。
在九州南端的萨摩藩,岛津光久对此事的反应又有所不同。
萨摩藩本就是日本最强的外样大名之一,拥有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军,常年在琉球与朝鲜之间贸易往来,消息比江户幕府灵通得多。
岛津光久早已通过琉球商人的渠道得知大明正在建造蒸汽船,这艘铁壳船抵达海参崴并到对马海峡巡航的消息他比德川家光还早三天收到。
他迅速召开了密会,明确提到大明的蒸汽船一旦形成战斗力,渡海作战便不再受天气限制,日本列岛沿海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明军的登陆点。
萨摩水军虽强,在蒸汽船面前毫无优势,与其坐等明军打上门来,不如早做准备,考虑更灵活的应对之策。
一个姓山田的家老低声道:“大明的目标恐怕不是九州,而是石见。”
岛津光久也能猜到,石见银矿是日本最大的银山,幕府每年从石见银矿开采的白银占全国产量的六成以上。
如果大明真的图谋石见银矿,那便是要了德川幕府的经济命脉,一场全面战争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