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台湾进入了短暂的平稳发展期。
荷兰人的本土舰队仍在漫长的航线上,巴达维亚那边科恩虽然早已宣战,却迟迟没有发动新的攻势, 只是在不断集结战船、招募辅兵、联络盟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郑一官每隔半月汇报一次巡海日志, 水师派出的蜈蚣快船队已在婆罗洲北端那片水域骚扰了两回,烧了荷兰人一处岸上仓库,又劫了一艘运火药的补给船, 荷兰人吃了亏之后加派了巡逻船。
两边陷入了僵持, 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朱笑笑利用这段难得的窗口期, 把安平城、赤崁楼、淡水、鸡笼的几条主干驿路全部铺上了水泥路面。
驿路修好之后沿路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 每站驻驿卒五人、快马五匹, 备有干粮与淡水供往来行人歇脚。
这些驿站不单是传递军情的据点,也是移民们往来各地运输粮食与物资的中转站。
港口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时推进, 鸡笼位于台湾北端,是一座天然的深水良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港湾内水深达三丈有余, 足够千料以上的大船停泊。
朱笑笑亲自去鸡笼勘测了两回,最终选定在港湾东侧的岩壁下修建一座大型造船厂。
造船厂的选址正好避开了冬季的东北季风,港湾口又有天然的礁石屏障挡浪,条件比福州闽安镇的水师码头还要优越几分。
老船匠们带着学徒在鸡笼港安营扎寨,就地取材砍伐山上的杉木做船材,又在山脚下建了烘干窑与锯木场, 日夜不停地加工木料。
朱笑笑把从系统里得到的那份标准化造船工艺手册交给他们学习,闽安镇造船厂这两年正是用这种新式流水线作业法,使用标准化的模具批量加工船材部件。
安平城北面的工匠局分局也在持续扩大产能, 新添的火药作坊就设在水泥窑下游的山坳里,远离居民区与粮仓,作坊四周砌了厚达三尺的防火墙,作坊内部严禁明火,所有工具都换成了不会产生火花的铜器与木器。
朱笑笑对火药安全存储历来重视,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上面偷奸耍滑。
火药匠人们按照工匠局改良的新配方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一种威力比旧式火药大了将近三成的颗粒化□□,发烟量减少了近半,用于线膛炮能使弹道更加平直稳定。
兵工厂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天山精钢与琼州橡胶源源不断地通过驿路与海路运到台湾,在工匠们手里被加工成新式转盘炮架的滚珠轴承与密封圈。
新下线的飞雷炮使用了改良后的铸造工艺,炮管寿命比第一批产品延长了将近一倍,炮架重量却减轻了两成。
移民们在新分的土地上种下了第一批番薯与水稻,番社的青壮们在老农的带领下学会了用水泥修水渠,把山涧里的溪水引到田垄间。
田里的番薯苗铺了一地,农户们蹲在地垄上望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心里头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入夏之后,新区建设也已步入正轨,移民们的临时棚屋陆续被砖瓦房取代。
这日,朱笑笑将防务周报逐条批阅完毕,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光正好,安平城外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啼鸣。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阿里山勘测林木资源时偶然发现的那片山间谷地。
溪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潭边古木参天,野花遍地,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倒与天山的潜珍谷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当即便带着几个亲卫上了山,花了两日工夫把那片谷地重新踏勘了一遍。
谷口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如毯。
断崖下的深潭水质清冽,伸手掬一捧便能直接入口,潭底的石缝里还能看见几尾细鳞鱼悠然游弋。
朱笑笑在谷中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每处值得驻足的景致都踩了一遍,潭西那株斜探向水面的老红桧,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处天然形成了一个可容两人并坐的凹槽。
断崖顶端有一块凸出的巨岩,站在上头能俯瞰整片谷地,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
谷地东侧有一小片平地,地势略高,地面干燥,正适合搭建木屋。
他亲自画了木屋的图纸,就地取材,屋架用的是阿里山上砍来的红桧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自带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
墙壁接缝处拿桐油与麻丝填实,防风防潮,屋顶铺了两层杉树皮,压了石板以防台风掀顶。
屋内分一明一暗两间,明间设了一张矮桌、两把藤编靠椅、一个石砌壁炉,暗间铺了一张六尺来宽的杉木床,床上铺了厚实的草垫与细麻布单。
门前辟了一小方平地,用溪石垒了一圈矮墙,墙根种了几丛野生的山牡丹,那是他勘测山谷时从岩缝里连根带土移回来的,几场雨过后便活了,紫红色的花苞正羞怯地打着朵儿。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朱笑笑便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可还记得潜珍谷?朕在阿里山也寻着了一处好地方,比潜珍谷多了几分海岛风光,想不想来看看?】
张居正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她主要是嫌出行准备麻烦,若用投影这种便捷的方式,既不用忍受旅途辛劳,也不必顾忌旁人眼光,她倒是挺乐意的。
最近事不多,她就仍是打出了斋戒的名头,闭关静修几日。
两边都准备停当后,投影接通的那一刻,阿里山的晨光正从红桧树的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光斑落在满谷碧水上随波流动。
张居正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实,踩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时不禁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带着松脂清香的山风,神色便渐渐松泛了几分。
朱笑笑从木屋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今日他换了一身靛青的棉布短褐,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了条灰布腰带,通身上下寻不着半分天子的影子,倒像个刚从猎场上回来的樵夫。
他迎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便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桃红的轻罗短衫,底下是象牙白的细麻褶裙,腰间束着墨绿的锦带,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珠的步摇,耳坠是两颗鸽血红的碧玺,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
朱笑笑牵着她的手先在谷中逛了一圈,慢慢走到谷地东侧那片红桧林。
溪水在脚边潺潺淌过,偶尔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张居正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入云的红桧树,每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树冠遮天蔽日,远处与近处的感受截然不同,这样的庞然大物把人衬得越发渺小了。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那些干裂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在潜珍谷时皇帝说过的话,偏过头来看着他问道:“陛下上回说的那种红杉树,可比这些还要高大?”
朱笑笑点头道:“那是自然,改天带你看过就知道了。”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又在哄人。
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灵魂里的不羁又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提着裙摆踩着溪石跳过对岸,回过头来朝他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得意,像是一株从溪石缝里探出头来的野山茶。
朱笑笑被她这副难得活泼的模样逗得心头痒痒的,大步跨过溪石追了上去。
两人沿着溪谷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那片断崖下头的深潭。
潭水碧幽幽的,清可见底,潭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细鳞鱼在石缝间悠然穿梭。
张居正倚在岸边的大石板上,指尖探入微凉的水中撩了一把,小鱼倒是不怕生,纷纷聚拢过来围着葱白的指节打转。
朱笑笑坐在旁边看见,拿过遮阳的箬笠趴下去一捞,竟真捞上了几尾大大小小的鱼儿。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今天的宵夜有着落了!”
张居正无言地看着被破坏的意境,悠悠叹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两人从大石上下来之后天色已近黄昏,朱笑笑便带她回了木屋,让她先在屋前等一等,他自己进去将几盏琉璃灯点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屋前的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门让张居正进来,还做了个请的迎宾手势。
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小菜是从山下带上来的,一碟香油拌的脆笋丝,一碟蜜汁烤的鹿肉脯,一碟清炒的山蕨菜,还有一小锅用松茸和山鸡炖的汤,是下午便开始在屋外的石灶上用文火慢煨的,香气扑鼻。
张居正现在的状态吃不了东西,但仍能尝出味道,便每样略动了两口。
拿起他亲手削的竹筷先夹了一片鹿肉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眼睛不由亮起来,“这鹿肉也是陛下自己烤的?”
朱笑笑骄傲道:“那是自然,我特地用松枝烤的,烤的时候刷了两遍蜂蜜,外焦里嫩。”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片品尝。
张居正又夹了一筷山蕨菜,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特有的清苦回甘,随后抿了口他给她斟的桂花米酒,甜甜的几乎没什么酒味,入喉却暖融融的。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笼在琉璃灯的昏黄的光晕里,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张居正喝了几杯米酒,系统自动判断了微醺状态,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衬着鲜亮的衣饰愈发显得肌肤如雪。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姿势比在宫里时松泛了许多,腿也舒舒服服地伸开了,裙摆底下露出一双烟灰色的软缎绣鞋。
用过晚饭之后,朱笑笑牵着她到屋外的石坪上看星星,串了两条鱼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火堆旁摆了两把他自己做的躺椅,椅背的角度刚好能让躺上去时视线正对着星空,相当符合人体工学,椅面用细藤编了软垫,躺上去不硌人。
张居正惬意地躺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想起户部呈上来的军费预估,便随口提了一句:“眼下这笔开销虽不算太多,但若是这一仗拖上三年五载,或是荷兰人倾巢而出,户部的银子恐怕就有些吃紧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海商总会那边的分红虽不少,可也不能全拿来填军费的窟窿,总得留些本钱周转。”
朱笑笑手里拿着两根烤鱼在火上翻来翻去,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朕记得去年关税入库便有将近二百万两,还不够打一仗的?”
张居正摇了摇头,解释道:“关税虽多,可那是海商总会的银子,里头有大半是各家商号的股本和分红,朝廷能动的不过是市舶司收上来的那一部分,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万两。户部那边的常例收入要养九边、发俸禄、修河堤,能动用的余银也不多,审计司查了几回,各处衙门虚报冒领的事虽比从前少了,可该花的银子还是一分都不能少。”
朱笑笑听罢,手里的烤鱼翻了翻,忽然开口:“皇后可曾听说过战争债券?”
张居正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陛下说的可是战国时齐国田单火牛阵前向城中富户借钱粮充作军资的旧事?”
她博闻强识,脑中瞬间便翻出了相关典籍,“《战国策》里确有记载,田单守即墨时城中粮尽,向城中富户借款,约以破燕之后加倍偿还,后来火牛阵大破燕军,果然如约还了。”
虽然没听过这说法,但单纯从字面意思理解,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了吧。
朱笑笑将烤得差不多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旁的干净石板上晾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朕想的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天下百姓发行一种债券,约定五年或十年为期,到期之后朝廷连本带利一并偿还。百姓买了这种债券便等于借钱给朝廷打仗,等仗打赢了,朝廷收了荷兰人的赔款,或是从新开辟的航线上收了关税,便拿这些银子来还债。”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陌生的概念,她在脑海中将皇帝的构想反复咀嚼了几遍,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向百姓借钱,百姓手里的闲钱便有了用武之地,朝廷也不至于一时拿不出大笔军费而捉襟见肘。待战事结束,朝廷从战利品或新增的财源中取出银两,连本带利还给百姓,百姓得了利,朝廷赢了仗,两头得利。”
“只是这里头有个问题。”张居正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会如期还钱?陛下登基以来虽然做了不少实事,可前朝那些烂账还在老百姓心里记着呢。万历年间朝廷向大户加派辽饷,说好的打完仗便停,结果一加派便是几十年,到如今也没全停干净,那些大户被朝廷坑怕了,要他们再掏银子买什么债券只怕比登天还难。”
朱笑笑将烤好的鱼递给她一只,鱼肉烤得金黄,外皮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张居正接过鱼,一手摇扇子扇着,又继续往下说:“不单是大户,寻常百姓也被宝钞坑过,太祖皇帝当年发行大明宝钞,起初还能当银子用,后来朝廷滥发无度,宝钞贬得一文不值,老百姓手里的钱成了废纸。这笔旧账虽已过去百多年,可谁不记得?百姓只知道朝廷发的纸钞不靠谱,如今又要发行什么战争债券,他们头一个念头便是朝廷又在变着法子搜刮民财了。”
这些顾虑朱笑笑并非没有想过,他将手里一块烤得焦黑的鱼皮撕下来丢进火堆里,慢悠悠地开口:“宝钞之所以贬值,是因为朝廷滥发无度,没有准备金。朕要发行的这个债券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抵押物,或是荷兰人的赔款,或是台湾新开港口的关税,或是海商总会的分红,总之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在空手套白狼。”
朱笑笑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朕打算把皇家钱庄改成大明中央银行,专司发行债券、管理国库、调控银钱比价之事,钱庄的账目每季公开,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监督,任何人不得挪用库银,违者以贪墨论处。”
张居正放下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陛下的意思是,把皇家钱庄变成朝廷的钱袋子,却又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支取的私房钱?”
朱笑笑连连点头,见她对概念的把握如此精准,便将整个构想的细节逐条说给她听。
中央银行的资本金从内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中划拨,首期二百万两。
中央银行负责发行战争债券,债券分五年期和十年期两种,年息四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债券以台湾关税为抵押,每售出一两债券便从关税中提取相应的准备金存入中央银行专库,任何人不得动用。
中央银行每季公布资产负债表,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核查,账目公开张贴于各府县衙门口,供百姓查阅。
债券可在中央银行各分号随时兑付,也可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朝廷不干预其市价。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设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陛下这个法子倒是把朝廷、百姓、商人三方的利益拴在了一根绳上。百姓买了债券,便盼着朝廷打胜仗,因为只有打赢了,朝廷才有银子还他们本利。商人买了债券,便盼着台湾的港口早日繁荣,因为只有港口繁荣了,关税才能增加,债券的抵押物才靠得住。”
“陛下这不是在借钱,是在借民心。”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通透,“这债券不单是银钱的事,更是把天下人的心拴在这一仗上,老百姓出了银子,便觉得自己也是朝廷的一份子,打赢了便与有荣焉,打输了便同仇敌忾,战事便不再是朝廷一家的事,而是天下人的事。”
朱笑笑拊掌笑了,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朕就是这个意思!银子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的面子,是为了每个大明子民的钱袋子!荷兰人占了台湾,断了南海的商路,江南的生丝卖不出去,织工的工钱便要降,农户的粮食便换不来布匹,一环扣一环,谁都躲不过。如今朝廷要打这一仗,不单是为国,也是为家,为每个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兴奋,便也不忍泼他冷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陛下这个构想若要付诸实施,须得先在报纸上放出风声,让百姓知道战争债券是什么东西,跟从前的宝钞有什么不同。不能让老百姓一听到债券二字便以为是朝廷又来搜刮民财,得让他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她说着,脑中已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方案来,“京华时报那边先刊几篇科普文章,把债券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再用问答的形式把老百姓最关心的几个问题逐一解答,比如债券能不能随时兑付、利息怎么算、朝廷拿什么还债,这些都要说得明白,不能含糊。”
朱笑笑点头称是,又道:“不单是京华时报,江南新报那边也要同步刊载,焦竑的文章在南方士林间颇有影响,由他来替债券背书比朝廷发一百道告示都管用。另外,各地工会和合作社也要发动起来,由他们去传话比官府贴告示更接地气,老百姓也更愿意信。”
正聊到兴头上,两个人便这般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从债券的发行额度讨论到利息的定夺,从准备金的提取比例讨论到账目公开的频率,把每一个环节都铺了个大概。
直到篝火烧成了灰烬,天边的星星也渐渐黯淡下去,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朱笑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伸手将张居正从椅子上拉起来。
“进屋睡觉吧,明日还要去山上看日出。”
木屋里琉璃灯灭了两盏,只留一点豆大的火苗闪烁着。
张居正脱了短衫解了裙子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妃色的抹胸坐在床边。
朱笑笑知道她爱洁,从灶上倒了盆热水端进来让她洗漱。
张居正只觉得南边比京城更热几分,山里虽清凉,也免不了腻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蘸了热水擦脸,朱笑笑赤着上身,已在外头冲了一回,便拿起另一条帕子替她擦背,帕子浸了热水,在她光洁的背脊上缓缓滑动,每擦过一处便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陛下明日真要带我看日出?”张居正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这山里路不好走,你说从谷里往北还要翻一道山梁,我怕走不动。”
也怕起不来。
朱笑笑将帕子拧干了搭在盆沿上,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走不动朕背你,朕力气大,背你翻十道山梁也不累。”
张居正被他这番大话逗得笑了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将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是热乎乎的。
“陛下这张嘴只怕能把死人给说活了。”她侧过头来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明日若真走不动,你可得说话算话,背我上山。”
“一言为定。”朱笑笑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将她压倒。
那张四柱架子床本就窄小,两个人挤上去便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张居正躺在里侧,后背贴着墙壁,朱笑笑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张居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里有些不自在:“这床怎么这般不结实,一碰便晃。”
朱笑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朕手艺退步了,皇后多担待。”
床架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拉着破旧的二胡,时高时低,找不着调。
响声在山野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轻响,后来便渐渐急促起来,变成一阵绵密而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你轻些。”
“已经很轻了。”
“那床怎么还是这般响?”
“大概是榫卯没上紧,回头朕拿锤子敲两下便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其实这张床的榫卯结构十分结实,朱笑笑还特意加固了床腿与横梁的连接处,可这般高强度持续作业之下便是再结实也扛不住。
山风与松涛混着瀑布虫鸣在这山野间交织成趣,听得两个人渐渐都有些沉醉其中,忘了时辰,也忘了外头的一切,到后来谁也顾不上床响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