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海上钟声 有没有发现
秋鹭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天。
秋家人难得团聚, 中秋过后,又要各奔南北。堂兄堂姐们离开前,都来找秋鹭, 众人欢欢喜喜地告别,约定好下次再见的时间,然后欢欢喜喜地散去。
秋鹭站在院子门前, 朝每一个家人挥手道别。
叔叔婶婶, 姑姑姑父, 堂兄堂姐,每个人都隆重地告别。
母亲笑说:“阿鹭最近转了性子, 以前这种时候, 你都喜欢闹脾气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秋鹭笑了笑, “我只是想到,所有的告别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面, 要是因为害怕,就不愿意面对离别,我想, 以后我可能会后悔的。”
“我不想自己后悔,我想要认认真真地和他们说一句‘再见’,这样即便今后世事无常,回想起这最后一面,也将无憾了。”
年幼时的秋家小姐, 被家人宠溺,骄横任性, 因为害怕告别,家人们离开的时候,她就偷偷躲起来, 或者把门关上,不愿意见人,哪怕是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她被昆仑选中为弟子后,只有一天告别时间,天南地北的家人,没办法在赶回来和她团聚。
中秋之后,秋家人再也没有聚齐过
后来她入仙山,已不是凡尘中人。
虽有幸偶尔能够归家和父母相逢,却来去匆匆,再也没有办法和从前一样坐下来闲话家常。
凡人寿命,与她而言,是沧海一粟。
山中不知岁月,家里已物是人非。
人活久了,总要有些念想。
有的时候,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有可能成为今后数年人生念念不忘的执念。
秋风吹过她的长裙,一阵清凉。
她看向母亲,洒脱微笑。
她又问:“阿娘,你和爹爹什么时候走?”
母亲倚着门望她,眼神是无尽的温柔和哀伤,“娘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秋鹭摇摇头,说ῳ*Ɩ 道:“不好。”
“你不想我陪你吗?”
她说:“阿娘,我不想成为束缚你自由的人。”
“同样的,假如有一天,我想要远行,阿娘也不要拦我,好不好?”
身为母亲,妇人似乎感觉女儿的不同,她张着嘴,似乎想要劝阻,但最后,她眼神在犹豫与挣扎中平复下来。
天空中,一行白鹭展翅高飞,去往远方的天空。
妇人压下了情绪,喉咙依然沙哑:“阿鹭,阿娘为你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你一生如秋日白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人能够困住你,亲人、病痛,都无法将你困住。”
记忆和幻境也不能。
秋鹭沉默片刻,掀起衣袍跪下,朝妇人的方向再三叩首。
“阿娘。”
她强颜欢笑着抬起头,压住眼底的泪意,握紧了袖子里藏在的匕首,认真而庄重地说道:“不肖女秋鹭,就此别过。”
……
宣蘅和秋鹭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无尽海上。
向来温和地宣蘅脸色极差,而以阔达著称的秋鹭失魂落魄,好似还沉浸在梦中世界。
清醒梦之所以强大,就在于它是真的可以让人自甘堕落,沉溺其中。
即便清醒,也依然陷在梦里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要不是被黑色触手摔进闻鹤昭的梦里恐吓,宁凝出来以后,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只有她被黑色触手针对了,是不是欺负她是个练气期?
宁凝往海面另一个方向看去,一道身影也在显现。
宁凝喃喃:“大师兄……”
闻鹤昭轻笑:“呵呵。”
宁凝冷漠回头,“不是叫你。”
她喊的是海上那个身影,他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好似要醒来,却又在梦中痴缠,犹豫不决。
“我知道。
闻鹤昭笑容渐冷,“这家伙一直自诩清风明月,居然还会被这玩意缠住,真是意料之外啊。”
“就让师弟我,来帮帮你吧。”
说着,他掌心拖出一寸光,宁凝神色一变,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
慕星迟用这一天时间做了很多事情。
这一天,他本该跟随凑热闹的友人,登临白玉京,在验灵石前验出金木双天赋,误打误撞,拜入昆仑。
然而,他却没有去白玉京。
他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到茶山去采茶,他带着弟弟妹妹,去了一趟人间。
凡间的市集要比天上的要热闹,弟弟妹妹们还是第一次来,自是满眼好奇,一看见路边小吃就走不动路。
慕星迟掂量着自己临时筹来的那点银币,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份小吃。
“你们想要什么,就跟哥哥说,今天无论你们想做什么,哥哥都满足你们!”
“好耶!”
有哥哥撑腰,弟弟妹妹更像是脱缰的野马,东逃西窜,慕星迟跟在他们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打闹,眼神眷念。
众人一逛就是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慕星迟看着星空,叫住了他们。
“要回去了吗,哥哥?”
妹妹咬了口糖葫芦,颇为恋恋不舍。
慕星迟抬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额头,“是呀,该回去了。”
“明天又要上山采茶,得回去早早休息”
“那你下次还会带我们出来玩吗?”妹妹的眼睛里,随满了星星。
慕星迟温和地笑:“那当然。”
“可是……”
他哽了一下。
“可是什么?”
慕星迟笑而不语,“你们不一定愿意和哥哥一起出来啊。”
“怎么可能不愿意,要是能和哥哥在一起,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
慕星迟说道:“傻孩子,你们会长大的,长大以后,你们就没那么黏哥哥了。”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这时候一束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绚烂烟火转瞬即逝,化为灰烬。
大抵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大抵都如这烟火,昙花一现,又隐入黑暗。
慕星迟眼中倒映着璀璨的烟火,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交织,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弟弟妹妹的哥哥,还是昆仑的大师兄。
他经常会混淆自己的身份,宗门里的师弟师妹常说大师兄是个老好人,把师弟师妹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竭尽所能对他们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单纯出于师兄对晚辈们的庇护,又或者是将对弟弟妹妹们的关爱,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大师兄,宗门天骄,皎皎如月。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千年来,他一共回过家三次。
第一次,拒绝了父母想借他威势谋求仙职的要求。
第二次,将犯下重罪的弟弟押赴仙牢。
第三次,棒打鸳鸯,强行拆散妹妹和一地痞的婚事。
父母怨他,弟弟妹妹恨他。
年少时,弟弟妹妹将他当成骄傲,可如今,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说他一个清风霁月的剑仙,连家人都护不好。
他受师弟师妹们尊敬,却被亲弟弟妹妹视为仇人。
看着弟弟妹妹们的背影,慕星迟闪过一丝犹疑,是他错了吗?
他不该去昆仑,不该疏于对弟弟妹妹们的管教,要是他在家,好好教育弟弟,他就不会去偷盗、去抢劫,要是他盯着妹妹,她不至于被一道德地下的地痞哄走。
他不去昆仑,不当这个剑仙,就不会有帮亲还是帮理的纠结。
是他的错,他的错——
“铛铛铛——”
金玉碰撞的巨大声响忽然从天幕上传来,慕星迟猛地回头,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听到这样洪亮的钟声。
宁凝已经躲到了宣蘅身后,宣蘅拿起一块黄符,撕开,揉成两团纸递给宁凝,宁凝熟练塞进自己耳朵里。
宁凝万万没想到,闻鹤昭居然把破钟给带来了!
对,没错,就是鉴心峰每天早上准时响,隔壁峰都能听见的那个万恶之源!
为什么有人出任务还要到这种大件货啊!
闻鹤昭拉绳撞钟,看向那个方向,钟声为引子,他能帮的也就那么多,至于慕星迟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能耐了!
慕星迟抬头,看着天幕,银汉横亘,他曾站在雪山之巅,握着剑,无数次凝望夜空。
他记得自己拜师的时候,隔壁鉴心峰长老轻声点播,“你的心太重,练剑之前你首先应该问心,你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他是父母的儿子,双生子慕儒的哥哥,是昆仑掌门最好用的长徒,昆仑弟子们敬爱的的大师兄,他是昆仑的剑尊,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他就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慕星迟恍然大悟,躁动的历川剑一念之间回到了他的手中,弟弟妹妹们惊讶地看着他,他二话不说握紧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出来啦!”
堵住耳朵的宁凝看向慕星迟,他一身白衣,剑斩虚空,身形一现,墨发玉冠的绝艳剑君站在了面前。
慕星迟,在如雷贯耳的钟声中,撕开了梦境。
宁凝眼前一亮,欣喜地喊道:“大师兄!”
慕星迟温和地朝她笑笑,随即目光投向闻鹤昭,“多谢师弟点播。”
“不用谢。”
闻鹤昭停下了手,宁凝被折磨的耳朵终于好些了。
大家都脱离梦境了……
……吗?
就在这时候,宣蘅一脸严肃:“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当中好像缺了什么。”
片刻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夜城城主呢?”
“小师弟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最末我今晚要加点字,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