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清醒美梦 清醒地沉沦
白云之上, 有一片茶山。
一望无际,绵延数里。
这里是九重天。
和十重天的白玉京不一样,九重天里居住的都是仙界的普通平民。
九重天上的清气也比白玉京次一等的, 仙族人虽然人人天生灵力,不用经受生老病死之苦,却脱离不开三六九等阶级分化。和白玉京上餐风饮露的仙君们不一样, 仙族的平民们大部分都需要每日劳作谋求生存。
茶园里遍布仙族的茶农们, 慕星迟就是其中一员。
他腰上绑着个竹篮, 上面装满了他新采的茶叶。九重天上阳光炙热,扎得他眼睛痛。
他上一刻还身处无尽海的浓夜之中, 转眼间来到了这里, 明暗转换太强, 眼睛有些不大适应。
下意识抬手,遮挡艳阳。
透过光, 他观察到自己细瘦的手指上有些许污垢,忍不住伸到近前看。
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因为这双手的指间纹路、指甲缝里沁满了深褐色痕迹, 看起来就是脏兮兮的,绝对不可能是剑君的手。
这是在茶山里干活干久了,泥土、新鲜茶叶根茎溢出的汁水会渗入指甲和手指之间,日积月累所形成的痕迹。
在成为昆仑的剑君以前,慕星迟只是一名普通的采茶农, 在茶山上帮父母采茶,日复一日。
仙界本不适合种茶, 可是十重天的仙君们偏爱和用清气滋养出来的仙茶,嫌弃凡界采购下来的是“凡物”,在他们的要求下, 仙界也开始种茶。
云端无土,茶农们需要一担子一担子地在凡间取土,挑上云端,累积成茶山,在这里选育茶苗,悉心呵护着茶树生长。
天上风大,风土气候与四重天下大不相同,所以茶农们必须非常用心地照顾茶树,才能有所产出,故而采茶的活计并不轻松。
慕星迟握紧了自己的手,看向远处,茶山上高高低低遍布了数座低矮平房,那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村子,是他的家。
“哥哥!”
“哥哥!”
两声清脆稚嫩的童音,将他的意识喊了回来。
慕星迟垂眸一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和女孩正快速爬上茶山,朝他奔来。
慕星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的双生子弟弟妹妹。
慕星迟下意识摸向腰边,上一刻还身处无尽海,转眼间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一切也太反常了,即便是见到了最亲近的弟弟妹妹,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然而这一摸他并没有握住剑,此刻,他也不再是那个昆仑剑君,而是茶山上的一名采茶少年。
就在这片刻怔愣,他被一左一右两面夹击的小家伙扑了个满怀。
“哥哥,阿娘让我来给你送饭。”
“大哥哥,你采了多少茶呀,让我看看!”
“哥哥,阿娘今天做了茶饼,你最喜欢吃的茶饼!”
“哥哥,别忙了,快休息休息!”
双生子一左一右,围绕着他,喋喋不休,小嘴一个接着一个叭叭,这个说完那个说,不留一点儿空隙。
弟弟打开食盒,妹妹直接把一块茶饼拿了出来,放到他嘴边,慕星迟低头,看见的就是妹妹顶着脏兮兮的一张脸冲他微笑,瞳仁在阳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慕星迟的心咯噔了一下。
见他迟迟不动,弟弟上前掰了一块茶饼,放嘴里嚼嚼,冲慕星迟说道,“好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个是留给你了。”
妹妹也说道:“哥哥,快吃!”
慕星迟张了张口,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但是对着眼前的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心怎么也硬不起来。
他轻轻一叹,露出了笑容,把手放在了弟弟妹妹们头上,轻轻揉他们的发顶。
这是个爱惜的动作,在后来的昆仑,他也经常用这个动作安慰师弟师妹们。
他的手沾满了土灰,弟弟妹妹们却没一个嫌弃他,仰着脑袋看着他。
慕星迟掰开了茶饼,分三份,一人一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阳光和风裹挟着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好,哥哥吃!”
“我们一起吃。”
……
秋鹭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够回到这个地方。
她此刻的年纪不大,坐在床上,身子缩紧厚重的披风里,正对着雕花窗,望着院子的景色发呆。
窗外,是方方正正的小院,粉刷得雪白的围墙,天幕湛蓝,雁鸟高飞。
院子里有一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已经入了秋,梧桐树叶褪了绿,黄叶落了满地,秋风萧索,院子里安静极了,树下悬挂的一只秋千,孤单地随风晃动。
窗台上,放了一排彩偶,一个个颜色鲜艳,精致漂亮,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出门时给她带回来的。
秋家世代商贾,她的父母叔伯、堂兄堂姐,个个走南闯北,行商运货,而她身体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没办法外出,常年留在秋家老宅里养病,家人们怜惜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新的礼物。
礼物堆满了她的房间、她的院子。
小孩子玩的东西,她从不缺。
这几个彩偶就在床前,陪伴着她喝药、养病,她每天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一伸手,就可以触碰。
她眨动着眼睛,看着这些在记忆中褪色的人偶,再次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出现在面前。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秋日百花凋零,这蝴蝶找不到鲜花,倒是将那花花绿绿的彩偶当成了花,落在了上面,羽翼振动。
秋鹭伸手去抓蝴蝶的翅膀,蝴蝶忽然间振翅一飞,从窗外溜了进去。
这时候有风吹了进来 ,钻进她披风里,秋鹭冻得一哆嗦,捂嘴咳嗽。
“呀,谁把窗户打开了,冻着了小姐该怎么办,快点关了,关了!
这一咳嗽把屋内的嬷嬷们吓得不轻,连忙跑过来,把窗户合上。
秋鹭咳得天昏地暗,低头看掌心沾了血丝,听见下人们大喊,“快去叫夫人和老爷,大小姐又咳血了!”
周围是一阵天旋地转,秋鹭大脑晕晕沉沉,听着外头杂乱的声音,甚至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抱了起来。
“阿鹭。”
美艳的妇人将她放在了膝盖上,担忧地喊着她的名字,“娘来了,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
“娘?”
秋鹭被声音吸引,抬头看到妇人熟悉面容的那一刻,心神短暂恍惚。
但很快,她轻蔑一笑,忽而抬手朝妇人的脸扇去。
“啪”一声,小手打在了妇人脸上。
她用了十成的力,妇人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妇人被她扇得呆住了,似乎不能够理解她此刻放举动。秋鹭脸上浮现得逞的坏笑。
想要用幻术骗她的感情,门都没有!
她原以为妇人会恼羞成怒,或者当即现出原型,然而,出现的却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慢慢的,妇人眼里水雾氤氲。
妇人的眼圈红了起来,她心疼地抱紧了秋鹭,双肩剧烈起伏、颤抖,似乎要将秋鹭揉进她的怀里。
“我苦命的女儿呀,都怪娘,都怪娘没用,没有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你要打就打吧,我的儿呀!”
滚烫的泪滴在秋鹭脸上。
秋鹭彻底愣住了。
这和她想的也不一样。
……
学堂上,书声朗朗。
一群垂髫小儿跟着师父,磕磕巴巴地念着书,一字一句,童声稚嫩。
闻鹤昭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把书从头翻到尾以后又从翻了回来,到最后直接合上,转头望着窗外的田垄发呆。
老夫子忍无可忍,醒木一拍,直接点着他骂,“闻鹤昭,你干什么?又想逃课了是不是?”
他胡子翘着,就要瞪鼻子上眼。
“没错。”
闻鹤昭非常坦诚。
这已经是这节课内他第十次想要溜走了,他也不是读书那块料,在昆仑的时候,那些论道的讲坛他能不去就不去,凡是符篆、文学的考核全都是压着及格线过。
昆仑弟子们都知道,那个一剑破万法的鉴心峰大师兄,除了剑道以外,其余课程学得极其拉胯。
“坐好!”
老夫子说道,“老夫盯着你呢,你爹变卖家产送你来上学,你可不能辜负你爹娘的期望,在散学前你可不准走!”
虽然不满,闻鹤昭还是坐了下来。
幻境里,他不是仙君,就是田香垄上闻家村的一个还在上私塾的七岁普通小孩。
他要是跑,学监能直接把他抓回来。
时间慢悠悠地过着,山野间的风徐徐,仿佛过了好久,终于到了散学,闻鹤昭一刻不停地往家里赶去。
青色的稻子在田地里肆意生长,一路上,田间农民劳作,一些村民认得他,朝他打招呼,关切喊道。
“闻家小子,跑慢点,那么急干什么?”
就好像他千千万万次回家一样。
闻鹤昭却没有因此降低速度,拐过一片小树林,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小土房。
炊烟冉冉,在烟囱上升起。
闻鹤昭跑得气喘吁吁,“啪”一声,把门推开,心也宣到了嗓子眼。
灶房里,妇人系着围裙在生活,一边有个男人正在修理着小板凳,见到闻鹤昭,妇人惊叫一声,“呀,你去干了什么,怎么满头大汗?”
男人在旁边接话道:“不就是流了点汗吗,大惊小怪干什么,让他把衣服换了。”
妇人来气了,“死鬼,老娘问两句不行!这可是关心你儿子唉!”
妇人大骂出声,小屋闹嚷嚷的,瞬间变得热闹的起来。
闻鹤昭死死咬住唇,用刺痛去支撑即将被压垮的理智。
这些年来,每次做梦梦到从前,在接近回到家的那一刻,他的梦都会突然散去。
他梦了许多次,这一次,他终于回到了家。
……
宣蘅缓缓睁开眼睛,露出淡金色的瞳仁。
神殿的穹顶撞入眼帘,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闭眼前在无尽海上空中听到的那道声音。
——有人开了梦阵。
还是清醒梦。
清醒梦,也是“魇”的一种。
但是清醒梦和其他大部分的梦魇又有些不一样,大部分织梦师用梦魇杀人的方式,会用幻境迷惑你的心智,让你分不清梦和现实,在梦中激发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点点毁掉你的心神,逼人发疯、崩溃,要是你无法及时发现自己身处的是梦境,及时清醒过来,那你迟早会死亡。
清醒梦就好像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每个人进入梦境的人都是清醒的,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现实中发生过的一切,他入梦时也无比清楚自己身处的是梦境。
然而,清醒梦呈现的并不是杀机,在梦里,你会回到记忆中最想要回到的时候,见到此生最想要见的人,或者帮你做成这辈子在现实中永远无法做成的事情。
清醒梦是温柔乡,让清醒者沉沦,作茧自缚,自愿困在梦境之中,慢慢忘记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从此梦境成了现实,而现实中你将慢慢腐烂。
走出清醒梦的方式,更是无比残忍。
但是织出清醒梦的难度极高,想要将一个人困在清醒梦里,织梦师必须非常了解那个人,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宣蘅心想,她倒要看看,“那个人”给她织的清醒梦,究竟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天道指的大概是他们所处的那一方小天地的规则制定者,而不是整个世界的天道。(可以理解为就是困住他们的人)
清醒梦——梦里让每个人回到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但是梦是织梦师织的,他们的梦是织梦师所理解的“他们最想要回去的地方”,清醒梦的强大在于织梦师对梦中人的了解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