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论余平生 不夜城也留
宣蘅去城外采花。
不夜城的花匠不擅长养花, 宁凝院子里彼岸花长得七歪八扭。
宣蘅想着闲来无事,不然干脆把这些花拔了,再拓宽一些花圃, 到城外找些好的花材来重新种一遍。
以前她在神宫中,就时常自己料理花草,后来她来到不夜城, 把不夜城种成了一片花海, 宁凝院子里的花圃也是她亲手砌成的, 她知道怎么样把花养好。
城外危险,宁煦终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将宁凝托付给槐春照看后, 陪着她一起, 她现在还只是个凡人,需要有人保护。
槐春换完了花瓶里的槐花, 若无其事地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宁凝醒来的消息。
出门时阿织问他:“槐春,你在里面和谁说话?”
槐春面不改色地扯谎, “我自言自语。”
阿织:“……”
阿织说:“殿下睡着呢,你可别吵到她,陛下和夫人在里面的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就你声音大。”
槐春心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动静大,把宁凝闹醒了, 这应该是他的功劳。
宁凝又不是陶瓷娃娃,陛下和夫人太小心, 反而会适得其反。
再累的人睡一个月,也总该醒了,再睡下去, 才是真的坏事了。
槐春前脚刚走,宁煦和宣蘅就抱着花回来。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三人。
宣蘅将大束彼岸花放在屋外,三步做两步提着裙子进屋,急着进屋去看宁凝。
宁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和他们刚刚离开时一样。
两人说着闲话回来,进屋的时候不约而同噤声,故意把脚步放松,宣蘅的呼吸都变得轻柔了。
床头是雪白的槐花,屋外是大片彼岸花。
宣蘅替她将被子盖得紧一些,“乖乖,睡了那样久,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醒呢?”
宁凝连眼睫毛也不没有动一下,好似还在睡梦之中。
这时候宁煦也进了屋,比起宣蘅,他对待宁凝更加小心翼翼。
“不急,巫医都说了她身体无碍,就是太累了,等她休息好了,就会醒了,今日不醒,就是明日醒,她睡一个月不够,还有两个月,不要为此担心。”
宣蘅摇摇头,“我何尝不知道,我只是太想她了。”
宁凝孤身一人度过了很漫长的时光,身为她的母亲,宣蘅急着想要补偿她。
眼看着宣蘅说着说着,又开始有些悲伤,床上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皮动了动。
宁煦恰好捕捉到这点细微变动,脚下有些许飘飘然,这是错觉吗?
宣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抚摸着宁凝的鬓角,自顾自调侃,“再不醒,就要变成小猪崽了,小猪都没有你睡得久。”
就在这时候,宁凝睁开了眼睛。
“妈妈,我才不是猪。”
沉寂的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宣蘅不可置信地睁着眼,指尖颤抖,难以言喻的喜悦拥向她。
她双唇翕动,许久之后笑出声来,“岁岁,你醒了。”
宁凝点头,“是呀,我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眼里透着水泽,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凝望这个世界,她双眸微闭,似乎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
“这些天,我做了好多个梦,我梦见舅舅了。”
轩辕恒死去后,宁凝终于可以坦然说出那个称呼。
“是吗?”提起轩辕恒,宣蘅的语气变得很轻,近乎小心翼翼,“你梦见他什么了?”
“他告诉我,以前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
宣蘅抚摸着她的脑袋,“所以呢?”
宁凝说:“人在梦中,总是会被各种事情所迷惑,被梦境牵着走,常常会失去自我,妈妈,我差一点就失去自我了。”
第七世,她的好感度……不,应该是恨意值停留在百分之九十六。
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倘若她没有及时醒悟,或许轩辕恒的计划真的会成功。
“但是岁岁找回自己了。”
宣蘅说,“我的岁岁,骄傲、勇敢、真诚、明辨是非,你坚持了整整七世,所以最终你舅舅也没有成功,对吗?”
轩辕恒希望一次次的攻略失败,一次次地遭受打击可以摧残她的精神,让她倒下。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宁煦ῳ*Ɩ 对她已经尽了他该做的一切,所以即便知道他没有感情,他不爱自己,宁凝也不恨他。
人不能被情绪支配度过一生,她已经长大了,早该学会明事理,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宁凝点点头,曾经她一再怀疑自我,怀疑自己一事无成,可现在,她可以很认真地说:“妈妈,我很厉害。”
这句话没有以为,她说得很轻,但却很坚定。
“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宁凝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岁岁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宣蘅笑得开怀,将她搂住,“是呀,我们岁岁,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很厉害。”
宁凝从她怀中探头,看向一边的宁煦,喊道:“父皇……”
宁煦立刻应答:“我在。”
宁凝抬起头来,迎向他,“父皇,我承认我曾经埋怨过你,但我觉得我始终你不应该憎恨你。”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是被迫的,你明明那么爱我,却无法改变被利用的命运,我为什么还要恨你呢?”
她安静地说:“埋怨和恨是不一样的,埋怨是因为我们是亲人,我对你仍然抱有期待,你依然是我的亲人,我恨的人是轩辕恒,恨他逼我做我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恨他戏弄了我整整七世——或许我最开始恨的人就是他,以前我没有想好,所以我对你冷漠。”
“我这些天在梦中时,渐渐想明白了这一切。如今梦已经醒了,我没理由再和你生疏。”
她的话说完,宁煦眼眶早已经湿润。
“岁岁,我…我真的对不起……”他喉咙哽咽,“我对不起你,要是我早些发现,或许你就不会遭遇这一切事情,我是你的父亲,没有在你成长的时候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宁凝却摇头,“其实我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仔细回想了这七世,我扪心自问,我讨好你,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渴望亲情,渴望与你亲近吗?”
“说到底,我讨好你,不过是想要好感度,我只想要好感度,上一世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无尽海,是真的想要你活下去,还是害怕你死了以后我的攻略进度作废?我想是因为后者,我考虑得更多的永远是我自己,而不是你。”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要是没有攻略任务,宁凝想她肯定不会搭理宁煦。
她有个猜测没有说出来,或许在某一世,她知道自己和宁煦血脉相克时会对他动了杀心,实话说,她不一定像宁煦那么有道德。
“所以你不用和我道歉……或者说,我原谅你了。”
宁煦擦去眼泪,“谢谢,岁岁。”
……
宁凝睡了太久,她觉得有点饿了。
宣蘅和宁煦立刻抢着去做饭菜,宁凝出门时恰好看见台阶上放着的一大捧彼岸花。
她捧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花无香气,宁凝丢在一边,抬眼看见槐春正往她的方向进来。
“你还没走呢!”
宁凝背着手,笑吟吟,“老师,怎么又回来啦?”
槐春说:“来看看你呀,微臣想见见殿下长大后的样子……嗯,真好看,不仅仅是长成大姑娘了,殿下看起来还阔达了不少。”
宁凝舒展着腰,笑着说:“那当然,我觉得我自由了。”
说着,她又问:“老师,你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吗?”
槐春说:“自由嘛,就是感觉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地做任何事情,天地任我逍遥,殿下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是的。”
宁凝感觉身体上的锁链被抽走,她现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她问槐春:“老师,你以前也是妖界十方妖君之一,会不会觉得不夜城困住了你?”
槐春是宁煦降服的最强大的妖君,坐镇妖界南境无所不能,在臣服于宁煦之前,无数妖族臣服于他,宁凝好奇,让他屈身于不夜城,把她这个小屁孩养大,会不会让他感到约束。
槐春笑得轻松,“那当然了,可喜可贺,小殿下终于意识到你有多气人了,天天吱哇乱叫,非常让人头疼。”
宁凝的唇抿紧,趁他转头,抬脚要揣,他猛地回头,宁凝立刻假装若无其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向父皇求个恩典,让你回去做你的妖君好不好。”
“不好。”
槐春那双桃花眼眸星火点点,“虽然不自由,但是能够照顾小殿下,微臣很开心。”
他的一生乏味无趣,若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出了那些乏善可陈的战功,那就是养大了不夜城难缠的小公主。
“微臣本想着,还能多照看殿下几年,可是殿下的羽毛长得真快,眨眼睛就要要飞走了,微臣留不住你,不夜城也留不住你。”
他站定,槐花落了一地,有暗香传来,“所以,殿下打算在不夜城待到何时?”
槐春依然是最了解宁凝的人之一,他一眼就看出,宁凝正准备离开。
宁凝确实没打算长待不夜城,她望着远处忙碌的父母,长舒一口气,“再等等吧,我大概,还会住一阵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