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诅咒破散 福禄成之,
“师尊, 他炼化了池底的业火,又用人祭阵聚集了一股强大力量,加上阵法炼化, 恐怕集结整个昆仑之力,与之一博,也要鱼死网破。”
“我们就算赢了, 也会损伤惨重。”
“我有一个办法, 但是需要你们相信我, 需要师兄师姐们配合。”
“我可以织一场梦,将他困在梦中, 以我现如今的修为, 大概能撑个一年半载, 这一年里,你们打开池底封印, 将业障释放出来,还有毁掉人祭阵的阵中心,把他的力量大乱, 让他不能再借此伤人。”
“池底积攒的业障烈火燃烧千年不休,而他杀的人成千上万,伴随着人祭阵封印其中的力量中还有无数冤孽,一旦释放,师兄师姐们务必会有一场恶战。”
“拜托了……”
一年之前, 鉴心池底。
刚从幻境中出来,守轩辕恒掣肘的宁凝给师尊、师兄、师姐们传音。
轩辕恒、她母亲、宁煦、清濯,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自己努力了七世,为之死亡七次的攻略不过是轩辕恒设计的一场局时, 她会崩溃,了断自我,或者破罐子破摔,干脆从了轩辕恒回到过去。
然而宁凝没有。
她冷静得可怕。
七世以来,她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一字一句,流畅地和师尊传音,告知他自己刚刚想出的计划。
以前,她被系统推着去攻略,像提线木偶,做着没有意义的事情,逼自己去面对冷嘲热讽,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她一次次背叛自己,把自己的自尊碾碎,魂魄抽空。
她都快忘了,原来她是多么自负的人。
这七世碌碌无为,她清醒看着自己堕落,她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连自己都本心都没有守住。
而真相破开,她豁然开朗,她并没有背弃自己,她只是被人算计了。
只要解决了算计她的人,她就可以回到从前,这七世她做的蠢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她还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宁凝。
她有着过人的天赋,不用再拘泥于系统、攻略,不需要费尽心思讨一个人欢欣,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自己。
太虚听完了这些话,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回复道:“师尊信任你,只不过你在梦中切记,外面有师尊守着,不会有事,最多一载,我们会将所有业障和封印的冤魂根除。”
至虚的声音插了进来,温和地安抚,“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师尊们在外面为你兜底。”
“小心些,不用顾及外面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替你顶着。”
慕星迟担忧的声音传来,“要是支撑不住梦阵,不要强撑。”
“对,我们大家一起共同分担。”
“小师妹,别怕,我们昆仑弟子也不是吃素的!”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凝心情轻松,抬手结印,梦阵开启。
梦中牢笼筑起,昆仑山上一道道结界落下,昆仑的护山大阵建立初衷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现如今加上这道枷锁,是为了锁住逃跑的冤魂。
宁凝在梦中与轩辕恒周旋,一草一木岁月静好。
梦外昆仑弟子浴血鏖战,乌云遮天蔽日红雨洒满雪山。
宁凝走出梦境这一刻,冤魂驱散,云开雨霁。
今天恰恰是个好天气。
如春雨过后太阳升起的第一天,山色空蒙如洗,天池湛蓝,雪峰孤洁,宁凝和轩辕恒落下了天池边,微弱的浪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迹。
宁凝还在哭,一滴一滴落在大巫脸上,这一刻她仿佛要把所有的眼泪流干。
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难过都宣泄出去。
轩辕恒的喉咙里咕噜咕嘟泛着血泡,他好像还不甘心,明明浑身经脉ῳ*Ɩ 、五脏六腑都被宁凝的冰棱刺穿,他就要死了,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已经没机会实现愿望了,但他还不愿意瞑目,他执念太深,散不了。
还在驱散最后的冤魂的昆仑弟子停下,往她那个方向看去,被太虚用扇子遮住眼,“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干你的活去。”
“这是你们小师妹的个人恩怨,不是你们能看的。”
“岁岁!”
宣蘅和宁煦出现在她面前,宁凝织梦的时候消耗太多,身体虚弱,这也间接导致宁煦受益,他的箭伤好得差不多了,身体也恢复到了相对稳定的状态。
两人朝宁凝的方向奔来,宁凝死死握住焦鹿梦剑柄,听见声音恍惚了一下,但她在梦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连抬头都无比疲惫。
反而是地上的轩辕恒,听到声音后身体震动,眼珠子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侧目,死死盯着宁煦。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激动起来。
“是你…是你……”
“咔咔咔……”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音节,“你是那宁青的后代,咔咔咔…我没有输…我没有输,哈哈,我的诅咒还在你身上。”
“宁青…那家伙以为带人攻下了神国,就可以无忧无虑,他以为我轩辕亡国后就无人了,没想到吧,他救了所有人,但是却唯独救不了自己。”
他呕出血痰,越说越清晰,明明眼光慢慢涣散,但是他的精神却似乎越来越好,“宁青那家伙,看起来大义凌然,但为了自己活命,还是把自己亲生儿子给杀了,为了破解我的诅咒,他和妖生孩子,和鬼生孩子,后代一个个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他最终众叛亲离,孩子被驱逐到地下裂缝,诅咒生生世世,一代传一代,谁也破解不了。”
他大笑着,又提到宁凝,“你也一样,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会相杀相残,哪怕我死了,魂飞魄散,只要我不愿意解开诅咒,没有人能破解,你们天生相克,迟早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我没有输,我没有输!”
他是神族带着福禄降生人间的双生子之一,是轩辕神国的骄傲,他十岁就开始和姐姐一起主祭。
他擅长祝和咒,他的祝福可以让神国一年来风调雨顺,他的诅咒可以伴随一个家族生生世世,代代不休。
他是世上最好的巫者,神族遗珠。
他死了,咒依然还在。
那是他用自己的元神起誓,有生以来,下过的最强大的咒。
他还没有输,宁凝赢了又如何,她将来必然要经历亲手杀掉父亲的痛苦。
宁家血脉,无一幸免。
“阿弟!”轩辕姮向前一步,身为姐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弟弟的实力。
轩辕国亡国后,她被俘虏,从狱中逃走后就没有再见过轩辕恒,她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后来遇见宁煦,也看出他和他母亲身上血缘相克的诅咒,她用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把这个咒清除,那时候她只恨自己实力被削弱,连小小的咒也奈何不了。
却想不到,这是她弟弟的手笔。
想要消除这个咒印,只能让他用自己的元神清除掉。
她知道,要是轩辕恒的咒残留在宁凝和宁煦身上,他们今后必有一死。
所以在轩辕恒临死前,她努力做最后的争取,虽然她也没有把握让轩辕恒答应解咒,“她是你的外甥女,她喊你舅舅,你想要让你的咒伴随她一生吗?”
“你放屁!”轩辕恒破口大骂,“你个忘了本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解咒,你忘了爹娘死在谁的手里,你还要和杀害爹娘的凶手的后代成婚,你生下的这个小兔崽子,身上流着的是宁青的血!”
“你……”
轩辕恒的声音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倒不是他大限将至,而是压在他身上的宁凝,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宁凝居高临下,盯着他:“不准对我母亲说那样的话!”
轩辕恒愣了。
兴许是人之将死,连思绪都迟钝,缓了一会儿以后他才意识到,她在维护她的母亲。
轩辕恒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姐姐说过这样过分的话。
从前异教徒骂轩辕氏,骂他轩辕恒畜生不如他也是乐呵呵,懒得争辩,但凡他们敢提及轩辕姮,他必定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神族的残虐。
可如今,时过境迁,维护他最珍爱的阿姐的,已经是另一个人。
日晕照在宁凝脸上,湿发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唇红齿白。
轩辕恒看着他,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他脑海中想过很多很多事,刚得知宁凝出生的时候,他其实想过直接将宁煦杀死,把宁凝带走抚养。
然而宁煦体内有他姐姐留下的精血,只有神族人才能解开精血的保护,他已非神身,无法杀他,后来他权衡利弊,决定留在了不夜城,照顾宁凝。
那时候他的身份是不夜城的大巫,最德高望重的巫者,妖鬼臣将抱着宁凝,求他给宁凝一个祝福。
他抚摸着宁凝的发顶,襁褓中,她抿着唇,潸然一笑,眼角挂着两滴泪珠。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别人抱她,她都是哇哇大哭,却唯独见了他时候笑着。
那时候他想啊,这小家伙真聪明,是不是知道他是自己的舅舅?
他福至心灵,赐下福报,“愿吾少主,福禄成之,万岁无忧。”
后来,襁褓中的婴孩,成了他的棋子,为满足他一己私欲,他亲手将她推进深渊。
他希望福禄伴随她的一生,到头来却让她痛苦了整整七世。
他狰狞的面目柔和了些许。
轩辕姮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恒儿,你什么时候明白,神族已经过去了。“
沧海桑田,这世间万物宛如东流之水,流过千川,终不复返。
已经过去了……
他眼角流淌过两行清澈的眼泪。
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朝思暮想的故乡行宫,种满兰草畜养灵兽的亭台楼阁,那遥远的地方近在咫尺,有人朝他招手。
父亲、母亲、阿姐、还有年少时的他,欢声笑语,走过白色长廊,穿堂的风温柔得令人想要大梦一场。
轩辕恒用尽全力,抬起手,宁凝本想躲,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慢了半分,宁煦还以为他要对宁凝做些什么,急忙上前,却被轩辕姮拉住。
“等等!”
这只虚弱的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一如她刚出生时。
“干得真不错,岁岁,舅舅应该奖励你。”
他双唇翕动,念着词语,一如当年站在祭台前赐福众生,而今,他唯独赐福一人。
“祝,吾爱宁凝,亲族和顺,福禄将之,千年万岁,欢乐承平。”
他已经很久没有祝福过别人了,祝福的词语都变得拗口,他念得格外生涩。
新的祝福将旧咒驱散,宁凝和宁煦同时感觉到,身体里无形锁链断裂,浑身一轻。
宁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轩辕恒居然真的会解咒。
“为什么?”
轩辕恒的眸光暗淡了下去。
他沙哑着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
“舅舅的祝比咒灵,你要的自由……”
“舅舅还给你了。”
“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