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整整七世 三百年只是
宁凝在不夜城待着的时间并不算长。
她积极地喝药、把伤养好。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也不知道清濯在白玉京做了些什么, 总之,清濯的父君和几个哥哥倒是没有来找她麻烦。
养伤期间,宁煦不出所料没有来看望过她, 反倒是宁微,天天提着熬好的药往她院子里跑。
这是宁微本人的举动,即便没有宣蘅影响, 他也会来。
宁凝不想见他, 命人把他拦在屋外。
然而她小看了宁微的毅力, 某次守卫不注意,还是让他穿过结界溜了进来。
宁微的眼里如水般包含着眷念和淡淡的哀伤, 看她的眼神里仿佛在说:你受苦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宁微说, “这是我向陛下要的灵药, 你的身体被仙族的武器刺伤,一般的灵药难起作用。”
宁微将药端到她面前, 舀起一勺喂倒她的嘴边:“喝了吧。”
宁凝不太想看见她,撇开眼,“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宁微轻轻地笑着:“你我是姊妹, 你是我阿姐,除了陛下之外,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你和我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
“可我并不想和你成为姊妹。”
宁凝往碗中瞥了一眼,“岁枯草, 那么难得的药材,你轻而易举就要到了, 你是来朝我炫耀的吗?”
宁微脸色一变,惊慌失措,“你为什么这么想……”
藏在宁微背后宣蘅同时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
她的傻岁岁, 居然如此嫉妒一只木头分身,连一棵灵药都要争辩。
事实上,宁煦除了和分身待的时间更久一点,并没有给予这具分身多少殊待。
可是宁煦给予宁凝的感情太少,所以相比之下宁微比她受宠得多。
纵使宁微修为不如她、天赋不如她,可宁凝只要一旦想到她处处不如自己还比自己得到的疼爱更多,嫉妒的怒火就要将她燃烧。
只要一见到她,宁凝就会想到自己的不如意,她也不想给她好脸色。
宁凝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要理她。
宁微有些许受伤。
往常这个时候,宁微碰壁之后,不敢再惹宁凝,大概会悄悄离去。
兴许是宣蘅的感情影响到了宁微,对宁凝的心疼蔓延,盖过了宁微想要维持的那份小心翼翼。
宁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宁凝的发梢。
宁凝模样和宣蘅从前很像,眸光清浅,如远山清黛,淋漓水墨的朦胧诗意。
然而就在下一瞬,宁微的动作被逼停。
宁凝抬头,用冷冰冰的目光望着她,“不要用那充满慈悲的眼神看着我,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是,我是很可怜,重生活了好几世,我无论如何我都比不过你,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
宣蘅惊诧:“你说什么,你活了几世?”
宁凝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父皇的亲生血脉,但他却疼爱你胜过疼爱我,但纵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走,离我远点,你的眼神让我感到恶心。”
反正这是幻境,宁凝就算告诉她自己活了几世又如何?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前她曾经想要跟别人说出自己重生过得时候,那个叫大巫的系统直接就接管她的身体,让她闭口不能言,在幻境中她说得倒是挺顺畅。
她起身撞开宁微,往里间去,合上了门,顺手画上结界。
汤匙和碗壁碰撞,宁微端着碗,失魂落魄。
宣蘅呆愣愣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她才找到些许意识。
在她死去的这些年,岁岁经历了多少世?
宣蘅大脑混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是真的。
她希望不是真的。
岁岁是她捧在掌心的人,为人母亲,曾经她甚至不舍得宁凝摔倒、磕破一点点皮。
放在以前,岁岁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她会立刻去和对方理论。
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开心、快乐、幸福,她是她最爱的人。她想要她度过圆满的一生。
可是,她的岁岁还没出生,魂魄就被杀阵搅碎成了千万片,虽然借助千叶千莲活了下来,但却被挑拨,和她父亲生疏,被冷落了整整三百年。
宣蘅知道她过得不好,她的眉目间总是夹杂着淡淡忧愁,好像有什么心事。
宣蘅原以为,只有这三百年。
进入鉴心镜中后,她附着在宁微这个傀儡人的身体上,借助“他”的眼睛看到的这些过往,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三百年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藏起的才是她大半人生。
她的岁岁,原来曾经已经长大,活过一世。
她的岁岁,原来已经活了一世又一世。
宣蘅猜到,这几世岁岁过得并不好。
这一世,她嫁仙族不得,一身伤痛地回来,却又被亲生父亲拦在门外。
那以前的几世呢?
或许往前的日子,她会不会过得更糟糕,她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爱而不得?有没有人逼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宣蘅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反胃、想吐,想把手伸进嗓子眼里,把那块异物给抠出来,来自灵魂深处弥漫出一阵极致的酸涩,像是被人敲了一锤,闷闷的,找不着东西。
宣蘅想到那个顽劣的弟弟。他折磨人的手段很高明,以前他对付异教徒,总是令人闻风丧胆。
她以死为代价,却没有将他带走,为她的亲人留下了天大的祸患。
不用多说,轩辕恒肯定报复在她最在乎的人身上。
宣蘅最在乎的不是宁煦,而是岁岁。
宁微费劲缓缓站起身,来到门前,轻轻地扶着门框,没有打开,离开的最后一刻,她说道:“我想要你过得好一点。”
宁凝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倘若不是宁煦的偏心,倘若它没有背负必须要攻略宁煦的命运,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或许啊,她和宁微真的能够成为要好的姊妹。
只不过,事到如今,一切覆水难收。
宁凝习惯性嫉妒宁微,嫉妒深深刻进她的骨血,八辈子过去,所有的爱恨已经成型,变成执念,她已经没办法与那个人重归于好。
她低身查看自己的伤势。
其实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知道,该走下一步了。
宁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万象生,机械地在房间中画出阵法。
声音平静又麻木。
“万象生,告诉我,治愈父皇旧伤的办法。”
万象生亮出了三个字。
海神花。
和前世占卜的结果一样。
……
宣蘅冲出明月殿,来到没有人的偏僻角落,“砰”一声将手中的碗砸了。
她捂着胸口,识海深处汹涌起滔天悲愤,用力挤破挡在她和宁微身上那一层膜,她夺过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憋足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轩、辕、恒!”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
“你做了什么!”
这具身体本不属于她,她强行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灵识必然会受到反噬,她的灵魂似乎要撕成两半,一半努力想要冲破控制,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脱离这具身体,另一半被一只大手按压,想要强行将她封印回宁微的身体中。
宣蘅眼睛被血雾覆盖,剧痛几乎让她失明,“轩辕恒,出来!”
“出来!”
她的神识外溢,扩散开来,不夜城中地动山摇,所有的建筑都被波及,她疯一般寻找着那个人的痕迹。
轩辕恒也落入了天池中,他肯定也在这里。
宣蘅管不了那么多了,宁凝过去过得不快乐,这个幻境再持续多一刻对于她来说都是伤害。
宣蘅现在就要要带她走,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中途打破幻境会遭遇反噬,哪怕会被业障灼伤,她也要带她女儿离开!
天幕远处传来轰隆隆雷声。
宣蘅抬头,天幕缓缓幻化一张黑色的斗篷,斗篷下,是白骨森森的人脸。
她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姐何必急着出去,你不想知道,你的女儿这七世以来经历过什么吗?”
“你不想多了解你的岁岁吗?”
七世?
听到那个数字,宣蘅不敢相信,刻入骨髓的剧痛又深了几分:“你说什么?”
天幕嘲讽,“你不知道吧,你的女儿,可是活了整整七世。”
“这七辈子啊,她的日子过得呀,啧,可ῳ*Ɩ 真是惨。”
宣蘅再也无法忍受,咬着牙,朝虚空中一握,神识凝结成刃,挥刀斩向空中。
她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我自己会了解,我不需要你让我女儿重新经历一遍,放她出去!”
浓云凝结成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刀刃,轻轻一按,刀刃散成了雾。
声音笑了起来。
“阿姐,你变弱了,失去了神族的血脉的你,就跟只小白兔一样羸弱不堪,你杀不了我。”
云层包围着宣蘅,将她的神识剥离开来。
“你不想看,但我想要你好好看看。”
“以前我折磨‘异教徒’,你嫌我残忍,我不舍得你难过,每次都是背着你偷动手,我曾经那样心疼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这七世,我多希望你能够亲眼看着你的岁岁经历了什么,我用比对待异教徒更加凶残百倍的手法来对付她,可是你不在了,你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你知道我有多么遗憾吗?”
“何其幸运,上天将你送回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弥补这一遗憾的,你必须要看,必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宣蘅在云层之中挣扎着,可那浓密的云就好像无数只黑色触手,将她层层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场景变换,她看见宁凝背上行囊,离开了不夜城。
岁岁……
她要去哪里?
宣蘅惶恐起来。
不要!
她本能地预感到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拼了命想要中止这一切,但失去神族血脉、空有神识的她的反抗在轩辕恒的掌心之中,宛如杯水车薪。
轩辕恒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按住她,“多谢你我的阿姐,当初杀我之后,将我的尸骨抛进鉴心镜中,竟让我误打误撞,吸收了全部的业障,炼化为自己的力量,这里就是我的天下!”
“别白费力气了,在鉴心镜中,没有人能赢我。”
宣蘅眼睁睁看着宁凝翻山越岭,一路来到了无尽海。
脚下,波涛汹涌。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段手感不太好,可能会频繁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