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圆满
看曹雪莲那面如死灰的表情,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接过检查结果,翻了两页, 结果没有任何出入。
“是□□中毒。你这边什么想法?住院治疗吗?还是我先给你开一个β受体阻滞剂,或者美托洛尔缓释片,用完应该会感觉心脏舒服很多。”徐云珂把病例搁在病历本旁边, 语气温和一些。
庄鑫禾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盘算怎么对付那狗东西, 逐条列举行动方案:“肯定要住院治疗, 但得先抓到现行才行。直接报警容易把事情闹大, 而且没有实质证据根本没办法定性……你回去之后观察一下他平日里给你吃什么东西, 悄悄留存血样、饮品标本, 然后再报警。”
顿了顿, 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庄鑫禾想到了风险:“但是, 你必须跟你父亲说这件事。你回家之后让他安排人接应你,你一个人不太行。”
“不行不行。”庄鑫禾说完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眉头拧成一团, “让你以身冒险太危险了。万一他丧心病狂, 下一把直接毒死你的药呢?那不是全完了。”
曹雪莲的手已经攥紧了裙子。
那块柔软的布料在她指节间被绞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搅成一团的心绪。
此刻人坐在那里, 盯着面前那张检查单上的几行冰冷数据,脑子里的画面却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
有他每次贴心陪伴、给她泡花茶、替她洗碗的瞬间。
也有他正在厨房里认真给聚餐的朋友们做饭,他同事们会笑着说,医术高明的邱医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说她运气真好。
有那些通宵做手术不归的夜晚,也有她在生病期间他特意向医院请假、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的白天。
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年前他陪她进产房……为她疼得直掉眼泪的那些滚烫而鲜活的每一瞬间。
还可以听到他凌晨下班回家,依旧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哄入睡的声音, 隔着卧室门板传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举止言谈斯文,谦和有礼,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模范夫妻。
7年。
“我们结婚7年了呢,7年里,他为我洗手作羹汤,爱我一如当初,就算孩子出生,他也把我放在第一位。”曹雪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都能感觉到,字字句句都带着血,大概是在用自己这些年信任和眷恋替那个男人做最后的辩护,“怎么可能,他不会的……他不会毒死我……明年的国际心脏病年会参会资格,没有我父亲的支持,他怎么敢毒死我,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呢?”
徐云珂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曹雪莲的肩膀,落在庄鑫禾脸上。
“爱是真的,可能恨也是真的。”庄鑫禾看着自己这位老同学此刻又清醒又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顺便朝着徐云珂介绍了一下曹雪莲,“曹雪莲的父亲,是圣康医疗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圣康,九州医疗行业领头之一,主营业务涉及医疗器械和医药,她待定小姐夫就是圣康旗下医药公司的员工。
软饭男吃真好。
而现实,软饭女很少被支持事业。
徐云珂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但没在这个背景上多停留,只是把所有的检查单和开好的药剂方子整理成一叠,递到庄鑫禾手里:“总之,先用缓释片。它可以抑制交感神经活性,强制降低静息心率,我开了三天的量,如果晚上出现心率问题可以服用缓解,不过我还是建议住院治疗。”
庄鑫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曹雪莲还在天人交战的表情,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她再继续吃那个有毒的东西,情况会不可逆吗?”
“如果是之前那种剂量和频率,心肌损伤还是可逆的,短时间内的遗留物大概能清除,前提是住院。当然了,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揣测的,你们放心。”徐云珂顿了顿,想绝不越界,但还是忍不住提了句,“我就多说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
送走这两人不久,戴宝宝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谷物特异性淀粉过敏,确定。
“这个诊断明确,治疗也比较简单,排除过敏源,核心就是以稻米、小麦、玉米等谷物为原料的食品都不要吃了。日常吃肉、蛋白、奶、水果,不影响发育……另外如果出门吃,注意一些炒菜,会放勾芡的也不建议。”徐云珂看过结果,在病历诊断栏上写明之后,便开始写医嘱,边写边嘱咐。
这两夫妻还有些愣着。
一旁的戴宝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不敢置信,但又雀跃,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所以,是因为过敏?不是什么特别的不治之症?”
“是。也不用开药,以后也不用做胃镜了。”徐云珂看向戴妈妈,“还有什么问题吗?”
“就……找到病因了?”戴妈妈还没缓过来,脸上的表情停留惊喜和怀疑连环交换。
这位女士的情绪真的是很好懂。
“很可能是这样的。”徐云珂即便不用检测仪都比较确定,但嘴巴上依旧留着一丝余地,“你们可以保持隔离一段时间过敏源,看看效果。不过之前反复免疫反应,肠道的吸收消化能力应该变弱了,饮食选择上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可以去找个营养科的医生定个计划,重建消化功能就可以啦。”
毕竟看了那么多专家,人家不信任,其实也能理解。
戴爸爸的想法就比较简单了,至少看到希望了,他也忍不住想得到确定的答案:“好好好,是好消息啊。如果是过敏,是不是只要避免吃这些就可以?不是什么基因绝症?”
“我认为可以排除基因或者绝症,是过敏引起的可能性很大。”徐云珂点头,但是依旧习惯性缓冲语言,只是嘱咐道,“不过这几年来营养不良,需要好好养一养。”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两个人连带着孩子拥在一起,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宝宝被父母夹在中间,瘦弱的小身板被两个人的胳膊箍得紧紧的,脸上却绽开的笑容。
“哇,宝宝,都怪爸爸,以后做饭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
“哇,我不用做胃镜了,还不用死了。”
“晦气话不用说了,妈有钱,怎么会让你死。”
徐云珂也没打扰这一家子,默默补全病历报告和诊断嘱咐。
也就这一家人似乎比较心大,没听出她的缓和意思。
这让她刚刚习惯性话术带来的一点点后悔也消散了。
等一家人走出诊室,她的特需门诊工作也算正式结束了。
她收拾好东西,远远就听到走廊那头戴妈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甘:“心脏专家问一问就看出了过敏,为什么其他专家没有看出来?要不要去告那些庸医。”
徐云珂皱了皱眉,刚想快步上前解释几句,旁边的戴爸爸已经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憨厚,不过话不糙:“你这就不知道了,人家介绍那是洋墨水的专家,五百块钱的门诊号,我们去秦州最贵的才三百块钱,能一样吗?再说,医生又不是神。”
“好吧,如果真是过敏,宝宝吃了那么多苦,我实在心疼……那些不就是误诊吗,都是什么庸医。”但这话并没有说服戴妈妈。
“唉,也是运气好,没想到我们吴平出了那么厉害的专家,先观察观察吧,等下周看看。要是真好了,这也是积福,没福气怎么会在家门口给看好呢!”
“就是不甘心嘛,怎么那么多专家都看不出是过敏呢!怎么会是过敏呢?能不能告他们……”
徐云珂叹息,还是保持防御话术吧。
当医生久了总是习惯规避风险,自然是因为经历太多。
没有哪个医生一辈子不误诊,因为没有人是全知全能。
徐云珂快步上前,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她站在这对还在争执的夫妻旁边,语气平静而诚恳,替同行做解释:“因为罕见,这类过敏基本上比罕见病还罕见,又与消化系统关系很大,过于专业领域后,医生的惯性思维也会比较明显,我只是刚好不是消化科医生,再看到前辈们排除的那些可能,考量会比较简单……不能因此就否定那么多医生。”
“医生……徐医生。”听到她特意追上来开口解释,戴妈妈明显也有些尴尬,语气里的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却也坦荡,“抱歉哈,就是感觉让宝宝吃了好多苦,其实没想告医生,我就嘴碎了点。”
“对,对对,徐医生抱歉。”戴爸爸也跟着一脸窘迫,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宝宝跟着我们跑来跑去,上学都耽搁了,甚至以为自己没有未来……我们就有点气愤,你放心,就嘴上说说,不会告医生的。”
“抱歉,也是我多嘴了,只是下意识想替同行说说话。”徐云珂带着歉意,目光在这家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戴宝宝身上。
那孩子正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但反复求医那么多年,瘦骨嶙峋到让人窒息。
可能对医生来说只是一次误诊,但是对病人或者家属呢?
他们又何尝不感到委屈呢。
“抱歉哈徐医生,我没有针对医生的意思。花钱如流水还不算什么,就是有时候看着孩子我们无能为力,只有耐心和配合等着医生审判,太无助了……但人嘛,想做到理性太难太难了,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口嗨,不会做什么的。”戴妈妈也解释道。
一旁的戴宝宝拉住爸爸妈妈的手,小心地看着徐云珂:“反正谢谢医生。”
“对对对,谢谢医生。”
戴宝宝声音都甜了几分:“谢谢。”
电梯门打开,徐云珂礼貌地和他们道别。
她今天有一顿大餐可以吃。
因为应天和赵大叔他们出院了。
作为第一批确诊且达到出院标准的蜱虫病患者,疾控中心的人要过来一起拍照留念,毕竟后续还要做长期随访。
当然,大餐和他们无关,是宣传科安排的公关餐,邀请的是参与本次研究的相关人员。
不过徐云珂到饭店的时候,还是很诧异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应天。
跃过生死一线,但满目星辰,即便只是穿着一件白T,但依旧醒目。
“你这怎么混入组织的?”徐云珂看着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忍不住嘱咐道,“出院第一顿就吃大餐,要克制哦,尽量不能太油腻。”
应天保持骄傲,挺了挺胸:“我作为研究小组编外成员当然要加入啊,徐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是本活着的病例。”
徐云珂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确实,比标本有价值。不过只是因为出院就能到这里?那这编外成员也太简单了吧。”
“那当然是因为我天才啊。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蜱虫……”
刚好,罗惠琳也到了饭桌旁。
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自吹自擂,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听他瞎说,是他老师是植物学家和荣老认识。听说是他决定毕业项目做蜱虫伴生野生植物资源调查,看有没有对应的植物活性成分对虫媒病毒有抑制作用。”
徐云珂默默竖起大拇指:“好思路。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野外作业记得做好保护工作。”
“我肯定不会再中招了。”应天忍不住嘟囔,耳根微微泛红,“我皮肤白是天生的,常年有运动健身,也有腹肌好吧……”
徐云珂还想继续调侃,余光却瞥见一位老人笑着朝她走近。
老人虽然满头白发,但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硬朗的精气神。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并不显得老态,只有从容:“徐医生,久仰大名。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在项目告一段落之后,我是九州疾控中心的荣柏松。”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微微欠身,笑着伸出手:“荣教授客气了,是我疏忽,没有提早拜访您。”
荣柏松的语气没有上位者的压迫,但也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得恰到好处:“关于蜱虫病的后续,这会成为国家级的重大专项。你既有顶尖的急诊急救、判断认知能力,又能读懂病理底层逻辑,刚好补齐了目前团队缺的那一环,真不考虑加入我的院士团队?我这可算是三顾茅庐了。”
徐云珂态度谦逊有礼,转而把话头递向了旁边的罗惠琳:“您要是这样说,是我的荣幸,但还是要婉拒您的好意。这个领域属于宏观基础科研,而且又是大型纵向课题的传染流行病学研究,并非我擅长的。而且您可能不知道,发现、治疗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提出,实际参与更多的是这位罗医生。”
“罗医生的共识我也看过,很符合临床经验,但不是团队要的。”荣柏松摇摇头,语气坦率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夸奖还是批评,“擅长与否应该是我来判断吧?而且我们疾控中心又不是只有一个课题,还有其他哦。”
要不是罗惠琳性格大气,这话说得可真得罪人。
荣老,这样给她挖坑好吗?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笑着,语气真诚而坦然,眼神也不闪躲看着面前这位教授:“荣教授,你说,作为一个医生,是立马能救一个人好,还是十年埋头做研究,但只有很小可能出成果救下无数人好。”
荣柏松和她对视了很久。
两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肯轻易让步的倔强。
最后荣柏松笑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欣赏和妥协:“小丫头,滑头。行吧,知道了,是团队庙小呢。”
“哪里,是我手术刀现在握得紧,抱歉啊,荣教授。不过后续如果在治疗方面遇到困扰,只要您这边需要我配合,我绝不推辞。”
“这有什么抱歉的,医者有志。”荣柏松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挖不动,不过很高兴认识你,徐云珂徐医生,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我可听说了,你挂号费五百一个?”
“谢谢荣爷爷成全。这价格才对得起你的三顾茅庐。”徐云珂顺势往上爬,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毫不掩饰,“不过我这叫你一声爷爷,以后啊,你朋友如果需要,看病免费。”
“你这不怕我说你晦气?”荣柏松好笑道,“一下就从您到你了啊?”
“所以你看,我是说你朋友。这上了年纪,基础病不少……而且你别杠,我也就这点本事好吧。”徐云珂笑着拉开了一旁的椅子,“我这是厚脸皮拉近我们的关系,要不,叫你荣哥?”
“你真叫得出口?”
“要么试试?”
“算了算了,我老婆知道会以为我威逼利诱的,人要服老。”
两个人就这样顺势坐到了一起。
偶尔聊聊健康养生,偶尔对目前临床研究的一些方向做基础分享,尤其是对这个未知病毒的想法。
荣柏松还顺势替她介绍了不少病毒所、传染所的几个负责人。
原本徐云珂这一坐都不算主桌,但荣柏松一坐下,她便自然而然地做起了东道主,替老人家转桌夹菜,和在座的人谈笑风生,把气氛拿捏得还算熟络。
宾主尽欢,于徐云珂而言,在抢救室的这个月也算收获满满。
而随着疾控中心撤离附一,也意味着蜱虫病将在业内逐层公开信息,包括治疗建议,别的不说,对后续被这个病毒威胁的患者来说,至少也拥有生的机会。
说起来,这个周末也是高考周,应该是孩子高中生涯收尾的日子,却有人偏偏想用很多人渴望的生机来画一个句号。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个药品名有屏蔽,而这个违禁词倒是和我后面的安排有些碰撞,感觉很神奇,暂时就不解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