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恶毒
手术室内。
封援朝的麻醉还没有上。
他躺在那里, 坚持要在被彻底放倒之前,跟徐云珂再郑重其事地强调一件事。
他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徐云珂举着消毒好的双手, 走到他身边。
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徐云珂低下头看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封援朝哼唧哼唧地说了一大串咕噜咕噜的话。
核心意思翻译过来就是。
封庚那小子嘴上答应得再好, 他也觉得那孩子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死不放手地拖着他的命。
所以, 到时候拔管这件事, 必须由她来。
他和律师已经提前签好了代理人免责条约。
如果她真能说到做到, 尖峰集团那边还压着一份无条件的免赠基金协议, 估摸着, 少说也有好几百万的基金。
“我看起来, 像是心很硬的人?”徐云珂听完,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拜托。
这家医院上下, 但凡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谁不在背后说封庚冷静自持到近乎寡情, 说她徐云珂温柔美丽又亲和。
“当然啊。”封援朝毫不犹豫, 声音含糊, 但目光可以说斩钉截铁。
你可真够睿智的。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嘴上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认了栽:“行行行。那也就是说, 如果你手术成功,活下来了,那个什么免赠协议,也就跟着没有了?”
“那当然没有了!我这么大年纪, 自己潇洒也要用钱的。你知道我现在嘴里这一整套假牙,做下来有多贵吗?”封援朝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真切的心痛。
是的, 此刻正躺在她面前、跟她讨价还价的这位老人,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原本看起来顶多也就七十出头的模样,可这一张嘴说话,口齿含混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百岁老人。
要不是她那强大的自动纠错理解能力拉满,一般人大概只会觉得他在那里咕噜着什么,听不清楚。
“再说,你们昨天不是分手了吗。”封援朝嘟囔着。
“拜您当年所赐啊。而且,不是说跟豪门子弟谈恋爱,分手都有分手费吗,我可是听说了,小顾妈妈那边您当时就给了。”徐云珂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把话茬接了过去。
“那是污蔑。我当时说的原话是,你们两个,都是不会爱的人不合适在一起而已。”封援朝急急地辩解了一句,却发现对面那双口罩上方的眼睛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毫不在意。
徐云珂无所谓:“重点是分手费。”
他只能泄了气,转而狡辩道:“那笔钱,是人家正经的赡养费。再说,小霄她妈妈那个人,就是个阶段性的恋爱脑,骨子里最爱的是钱和权,我只是觉得,我那儿子,配不上她。”
“其实,我也很爱钱。”
“那你干脆直接跟封庚结婚好了。只要你肯结婚,我把整个尖峰都给你当彩礼,对,顺便你还可以拔管,我死了以后,钱更多的。”封援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热切。
徐云珂被他这波推销逗得差点没绷住。
她好气又好笑地弯下腰,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行吧,您说得对,我这人,富贵不能移。您信什么神?我替您跟祂好好聊一聊,看看祂到底收不收您。要是不收,您这九九八十一难,可能还得再熬一熬。”
封援朝被她这个问题问得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含含糊糊地开始数:“年轻打仗的时候,拜过战神,你听过没?就是杨戬二郎神那种,后面行军路上饿得实在不行了,改拜过灶神,对了,还有财神,这个是真的灵,你看我后来打下来的这一片江山。还有月老,你顺道帮我问一问,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场黄昏恋……”
徐云珂眼看着他能当场给她盘出一整部封神榜,赶紧抬起手,朝旁边的黄燕洁递了个干净利落的眼神。
黄燕洁心领神会,手上的麻醉面罩不容分说地扣了下去。
看着他总算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归于平稳,徐云珂这才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二楼观摩室最边上那两道人影身上,封庚,和他身旁的顾昀霄。
她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倒是不需要去惊动哪路神佛。
你曾守护过脚下这片山河无恙,它自然也保你往后余生,长风浩荡。
开始手术。
“患者男性,封援朝,73岁,确认。”
“行非体外循环下心脏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术,确认。”
徐云珂从谢珍珍手里接过那把手术刀,目光在封援朝胸口那片已经消毒完毕的肋骨皮肤上落定。
她没有做那道沿正中劈开胸骨的传统大切口,而是用刀尖在肋间精准地划开了几个小口。
是的,这台手术的全称,应该叫做胸腔镜下微创OPCAB。
封援朝的身体已经不是那种能够承受传统开胸和体外循环打击的年龄。
所以她从确定做手术开始,就开始考量的,如何避开对全身循环系统的那场猛烈冲击,同时还要把他的出血量和术后伤口恢复控制在最佳状态。
·
这台手术的技术难点,非常多。
没有体外循环,就意味着整个术中对患者自身循环体系的判断,必须精准到近乎无误。
这种判断,光靠徐云珂一个人的认知当然远远不够。
在游离和钳夹不同分支血管的关键步骤里,需要两个人至少四只手几乎心意相通般的无缝配合。
所以,为了能把这台手术顺利完成,张四喜这两天有空会跟着她泡在练习室里排练过两次。
哦,不止她,还有一个人体探测仪、人体牵引器,是一个笑得很好看的黑皮帅哥。
“小泓,加入我们组快一周了吧?感觉还适应吗?”徐云珂这段时间在抢救室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腾出手来做先心手术,基本上等她踏进手术间的时候,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只需要开个胸、戳个血管,或者缝个心,把最核心的那部分活干完,收尾都用不着她亲自上手。
所以戴着口罩的时候,再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此刻,她借着术前间隙,语气放得很是随和:“放轻松,这台手术预案非常充分。你对手术本身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
也是借着这次术前配合的机会,她才真正看清了张四喜选择的代教学生。
据说是从西州来的进修医生,回去之后就能直接升任副主任,是这批来附一交流的人里,经验最丰富的胸心外科医生。
牙齿特别白,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灿烂了起来,像是草原上毫无遮拦的太阳。
虽然只是这一瞬间,她才真正有意识地看了看对方的胸牌,并在脑子里记住了他的名字,谢丰泓。
但她徐云珂对天发誓,她心里绝对没有任何龌龊心思。
只是单纯觉得,赏心悦目。
此刻,显示屏上,红黄色的视野窗口准时出现在屏幕中央,与此同时显现的,还有那颗在胸腔里久经沙场的心脏。
谢丰泓此刻非常紧张,可他搭在拉钩、确定视野的手,比机械臂还稳,也通主刀的心意。
这是轮转过整个大外科才可能锤炼出来的基础实力。
虽然他原来所处的那家西州医院,整体条件太一般,真正能开展心脏手术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
但他比一般人更出色,至少基本功绝对过硬,否则他也不可能以主治医师的身份站在这里。
“适应的,徐主任。”谢丰泓的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心脏,声音带着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位高危患者,您会选择不停跳合并切除室壁瘤的术式?之前我了解过相关领域专家的建议,对于这种合并室壁瘤的病例,似乎更倾向于在体外循环下做。”
谢丰泓每次见徐云珂和他们配合练习,都是来去匆匆,所以没机会问过。
……还用问?!
张四喜的意识几乎比徐云珂本人还要快。
她甚至还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徐云珂面不改色说完。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点小心虚。
其实,在这台手术之前,关于封援朝最终的手术方案,她和老爷子原先的主治医生,九州心血管医院冠心病科室的孟美英,是有过一场明确的分歧的。
徐云珂坚持主张在非体外循环下做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
但对方认为,最好还是在体外循环正中切口下操作。
理由非常扎实,不建立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根本无法精确判断室壁瘤的真实性质。
更何况,在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切除室壁瘤,本身操作难度就是几何级数的攀升,这还不说小切口视野问题,患者是二次搭桥呢。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程忠群那种水平的人,她当然可以坐下来,逐条罗列文献、引用顶尖学者的研究数据。
请原谅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主任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用的计量单位。
要知道,体外循环对机体多个器官系统均有影响,一旦灌注,血小板与内皮细胞介导的炎症反应和血管收缩反应,都会导致冠脉血流量减少,而且灌损因器械产生的氧自由基是会引起术后心功能不全的,这还不说低温对身体可产生多种损伤少……
其实不做体外循环优势非常好理解,单个拆出来,微创也是,她都能用充分而必要的循证依据,去说明这次手术在减少术中输血、降低术后并发症、小切口缩短ICU和住院时间的绝对优势。
因为原则上,手术就是听起来创伤小、手术干预也少的选择。
但偏偏,封援朝原先的主治医生孟美英,本身就是深耕OPCAB领域的专家。
人家有实际的手术数据库,有更真实的数据判断与经验反馈。
她要是把那些泛泛的、并非针对这个具体手术名称优势的研究结果搬出来,对方恐怕会直接觉得她在信口开河地忽悠封老爷子做手术。
因为这些并发症在实际手术风险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比如小窗口意味着视野小且不清晰,二次搭桥的黏连本就严重,这术中出现任何意外或问题都是有可能的,视野不行指挥妨碍抢救。
比如非体外循环,患者有基础病,循环一旦跟不上,那就不是手术的问题,而是下不了手术台的问题。
在经验高明的医生看来,她徐云珂就像是来炫技的,而不是治疗的。
所以,她就需要把她利用全科检测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结构,用一种合理化的、能被对方接受的逻辑推演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一个要经验没经验、要年资没年资的心外科年轻主治,凭什么去说服一个在这个领域里深耕了半辈子的权威?
凭她脸皮厚吗?
她只能笑眯眯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当初只看了一眼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我就能把它做下来,这件事,能不能算作我的一部分考量?”
是的,她只能厚脸皮,硬着头皮吹了一把牛。
她也没想到,对面那位主任,竟然沉默了!!
对方说,她听过于磊从那场研讨会回去之后骂人的方式,以及他挂在嘴边的那套全新的标杆,很想亲眼见识见识,还说有机会可以来九州心血管共事。
……
所以,这台手术最终敲定的方案,就是眼前这个。
真要让她去掰扯什么子丑寅卯,那可真是害人不浅。
因此徐云珂只能选择继续装亿下,然后立刻用更快、更利落的手术节奏,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验证经验,提前总结出来,不动声色地分享出去。
用这些真东西,堵住身边这位不知深浅的小泓医生那张可能再追问出什么让她必须爆言的问题。
·
另一边。
“这类手术,你了解多吗?”雷岑佳是普外科出身,但对整个心外科领域很多顶尖的诊疗技术不缺了解,她看着屏幕上那片仍在规律跳动的心脏,偏过头,问了一句,“手术不算特别,特别的是患者年龄吧,据我所知,吴平目前应该还没有哪家医院正式开展过70岁高龄做这类?”
“是的,目前比较少开展,大多都集中在秦州,明州几家顶尖心脏领域也有在尝试,不过患者基础不会那么差。”顾昀霄因为是徐云珂的成员,对这手术比较了解,所以介绍完手术名称后,他还能详细说一些历史。
“这手术简称OPCAB其实还算成熟,主要针对低射血分数、高龄高危,以及伴有重度主动脉钙化的患者,优势非常明显,它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心脏停搏带来的那一系列连锁打击。最早在1975年,加拿大的Trapp和Bisarya,还有美国的Ankeney教授,都在那年相继报道过相关的治疗案例。这30多年来,它已经被无数研究者反复验证,是公认的针对冠心病心肌缺血比较有效的治疗方式。”
只是因为他这位爷爷基础病太多,以及已经是二次搭桥,才让这手术的风险性变得极高。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但你,额,你们居然还敢选做这个?”程忠群还以为在场这群人里,大概只有他自己比较了解这项技术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他微微皱起眉,,“你们家老爷子是有明确室壁瘤的。不上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靠什么去判断那颗瘤子的真实性质?最稳妥的办法,难道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主刀位上的那个人是徐云珂。
程忠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极其自然地拐了一个大弯,“额,不过也是,有徐主任在,她肯定是把非体外循环下操作的所有优势做了利弊权衡,而且非常有把握,能在跳动的状态下,利落地处理掉原先那两支闭塞的支架以及室壁瘤?”
“额,是的。这周我们老师把整个方案都给详细拆解过,还单独分享了好几个关键的处理细节。”顾昀霄连忙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但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了几分,“不止室壁瘤,我爷爷血管里还压着之前遗留的支架问题。但是老师说了,只要做好术中体位变化、液体补充和血管张力调节这整套精细的控制,再配合她改良的那套三明治缝合修补法,即便是在非体外循环、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也完全可以完成室壁瘤的切除,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冠脉的重新搭桥就简单了。”
“那些资料,能共享吗?”程忠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亿点点羡慕。
他能对这项技术如此熟悉,也是因为上次借着秦合方学荣主任的面子,得到了不少学习机会。
“主任您别担心,星云网上到时候都会有的。”顾昀霄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手术台上。
徐云珂的手已经动了。
他便再也没有心思,多说什么。
整间观摩室,便这样骤然安静了下来。
可雷岑佳听完这一切,却忽然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封庚。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封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州心血管那边冠心组的孟教授团队,在这个领域是有相当成熟的研究积累的。我记得你爷爷之前的主治医生,就是孟主任?她在这个方向的研究也很不错,怎么,当初没有接受那边给出的治疗方案?”
“风险太大。而且评估下来的远期预后会很差,很可能术后就再也下不了床了。所以我爷爷自己,放弃了。”封庚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一些,“另外,秦州也确实太远了,他不想走。”
其实以封庚的视野和判断力,主刀医生不应该选亲近的人。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说服徐医生的?”雷岑佳看着封庚,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微微眯起,“听说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对象?这是为了朋友,哦不,为了情人,让亲人两肋插刀?”
原谅她,她也不想八卦。
但一个是神外科的天之骄子,一个是附一心外横空出世的传奇。
这两个人的故事,总会不经意地、拐着弯地传进她这个老太婆的耳朵里。
“您……真会形容。”封庚再怎么沉稳自持,面对老院长这毫无遮掩的调侃,耳后那片皮肤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提什么分手之类扫兴的话。
只是沉默了一瞬,还是老实说了出来:“最后敲定手术方案之后,我问过她,我问她,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姐姐,她希望,由谁来主刀。”
“徐……云……珂。”雷岑佳把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她倒真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医生。”
这段时间里,雷岑佳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除了要替这位之前受过不少委屈的天才医生,把她应得的那些资源和位置逐一落到实处之外,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去深入地了解过对方。
到底是怎么个天才法,又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医生?
在终于解决掉大部分积压已久的俗务之后,她从上到下,把整个附一的人才体系和科室架构,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地盘点了一遍。
除了那些她原本就熟悉的老面孔,她发现,那些副主任级别以上、身上藏着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心内那一摊子乌烟瘴气,那是跟医院长年累月的钱、权、利深深地绞在一起。
可神经外科呢?
高高在上,又像一潭死水。
当然,也正是借着这次盘点,她才真正看清楚,此刻,正站在楼下那间手术室里、握着手术刀的人,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大宝贝。
想到这里,雷岑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忽然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沉下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他躲闪的质问:“在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家属了,给医生下那样恶毒的诅咒,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OPCAB,《停跳与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术后并发症的比较》胡佳心 阮新民 林 宇 林冬群 陈晓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