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癫痫
芒果的威力还是很强的, 更何况是整整30个。
不过,徐云珂已经从心里彻底躺平了。
所以一晚上连收了三个心梗也心态平和,她还顺手做掉其中2台急诊PCI。
等再到急诊ICU附近, 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挂钟,十二点都过了。
“急诊签到62天,奖励精神恢复药剂*10。”
……
别暗示了。
她只是因为升副主任那喜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也不是那么想天天熬夜啊。
哎。
徐云珂沿着ICU那一整层空荡荡的走廊往前走, 另一侧单独隔开的传染区里, 隐约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极富韵律的呢喃……南无阿弥陀佛, 以及木鱼的节奏。
下意识地, 徐云珂慢慢走到了那个传出声音的房间外面。
躺里面的, 是那个家庭信仰复杂、但人缘好到离谱的年轻男孩, 应天。
看来这间单独隔离的ICU病房,倒是给了他那些五花八门的家人们尽情施展祝福的便利。
他姐姐说, 这孩子是读植物学博士的,还是他们那里当年的高考状元。
据说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酷爱花花草草, 整座山上的植物几乎没有他辨不出的。
上了大学以后, 还常常利用假期回村,给那些满山乱跑的孩子们科普毒物辨别和急救方法。
这孩子甚至从不觉得父母离异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每次都开开心心地轮流去各个家里吃饭,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来说去,他们那边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而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其实是一个极其调皮的男孩。
那年他们的父母本就矛盾重重,各自外出打工,姐姐那会儿刚上高中, 正是贪玩的年纪,心里对这个处处需要人看顾的二胎弟弟憋着怨气。
于是家里便彻底没了能看住他的人。
还没上小学的应天自己跑出去玩,也不知道在山上做了什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反向弯折的硬弓,浑身剧烈抽搐,像是中了邪。
当时送到卫生室,连赤脚医生都摇了头。
然后,内疚彻底淹没的一家人,想了无数种办法,或者说,出路。
也是巧了。
道士给了符箓,传教士让领了基督的圣餐礼,和尚倒是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是他姐姐偷偷摸摸去庙里,抓了一把香灰回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隔天,人竟然就醒了。
从此以后,一个家里便立起了三个教派。
当然,本就矛盾重重的夫妻俩也各自选择了离婚,原本都不想读大学的姐姐忍不住远离的家去了外省。
应天也变了很多很多,乖得几乎让人心疼。
可依旧明媚又灿烂。
他们村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以他姐姐坚持说,他是绝对不会乱吃东西的。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一切,她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偷偷摸摸地、极其小心地问过徐云珂,有没有可能,是神要收回赐予他的能力,她这弟弟老聪明了……
徐云珂聊完,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位姐姐想要去找香灰的念头给按下去,还推测可能只是当时误吞了某种毒果子,会自然代谢而已……
看着这个被层层叠叠的神秘包围的年轻男孩,徐云珂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
她当初之所以要当医生,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值得骄傲的职业。
她便幼稚地想要用这种方式去吸引父母的目光,让他们能为自己骄傲一回。
而且一开始也没那么坚定。
学医太苦了,因为分数要求高得离谱。
可正是因为这份苦,高三那漫长的一年里,她的父母才会在深夜陪着她一起熬……
担心她学业太苦,妈妈给她做饭叮嘱她按时吃,她老爸还安慰她什么考不上跟爸去学法,不是法律,是法师的法,以他人脉肯定吃饱喝足……
思绪万千,后面毕业后再回过头来看。
生老病死,天上人间,多好的衔接啊。
说起来,等这小伙子好了,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小时候到底吃了什么果子。
该不会,是马钱子吧?
哎。
终究还是容易心软。
既然人都已经站到了抢救室里,又怎么能讲究什么顺应自然。
人……要是顺应自然,也该顺她徐云珂的自然。
而且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急诊副主任,肩上正式扛着承担科室治疗质量的职责。
徐云珂把心一横,干脆趁着夜深人静,把抢救室和整个EICU的病区挨个溜达了一遍。
嗯,这个危重患者诊断完全没问题,段主任的水平确实牛。
啊,这个车祸大腿粉碎性骨折的重伤患,三期手术居然全都撑过去了,苏醒的概率很大,石主任的底子还是硬的,下次有机会,给她一个装一装的机会好了。
行吧,这个是植物人状态,要不要哪天过来对着他唱首歌试试看?
哇哦,整体情况竟然还可以。
除了那些已经无法脱离呼吸机的长期患者们,绝大部分危重病例都得到了极其有效的治疗,病症判断也都精准对位。
看来看去,目前整个急诊EICU里,只有一个仍然悬而未决的病例。
是一位合并严重脑炎的中年大叔。
巧的是,这个大叔得的也是蜱虫病,甚至和应天来自同一个山区下的村庄。
只是除了同样急剧下降的血小板之外,他的大脑已经受到严重侵袭。
再看病历记录,这位大叔辗转了无数家医院,始终没有得到确诊,如今只能躺在这张ICU的病床上,靠机器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
举家消耗,山穷水尽。
徐云珂把他的全部情况整理了一遍,邮件一并交给了罗惠琳,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休息。
当然,休息是没那么容易的。
她刚阖上眼眯了没多久,后半夜便又收进来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
是患者丈夫一路抱着她冲进医院的。
女人鬓角泛白,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明州本地人。
人刚被移到病床上,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原本昏迷的女人四肢便开始节律性地剧烈抽搐,整个人痉挛震颤,似乎她还有自己的意识牙关死死紧咬,呼吸紊乱浅促,双眼上翻。
最终对外界的任何呼唤和触碰全无反应,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场面极其骇人。
有点像癫痫发作。
徐云珂刚准备上前将她摆成侧卧位、优先防止呼吸道窒息,一旁那位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家属却忽然开口,抢先指挥了起来:“医生,用拿什么地西,就是安定。医生都是直接用那,她是癫痫发作了。”
徐云珂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被打乱。
她没有立刻吩咐推注□□,只是依旧不急不缓地配合着护士,先将她口鼻周围的呕吐物和分泌物彻底清理干净,确保气道畅通。
稳定之后,那个穿着朴素、满脸沧桑的女人,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徐云珂这才直起身,转向那位家属问道:“病历本带了吗?怎么知道她是癫痫?平日里都吃什么药?”
“我妻子这个毛病,已经五六年了,这个月我们特地去了一趟秦州大医院看病,那边专家给确诊的,就是癫痫。”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把病历本递了过来,又从随身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里,还小心翼翼地掏出药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吃了药,还是发作了。”
是苯妥英钠,确实是标准的抗癫痫药物。
徐云珂一边快速翻看着那本薄薄的病历,一边继续追问:“只是这五六年间歇发作?怎么拖到现在才去看?除了长期吃这个药,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异常的东西?”
“那个……我妻子,她是个赤脚大夫。跟我之前一直在西洲那边做知青,最近才刚刚结束,回老家来。之前那么多年,一直就没时间正正经经地去大医院治。”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泛着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这癫痫,最开始也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判断,本来我们其实都打算在那边彻底扎根了,可惜啊,就是因为这次癫痫发作,被当地的老乡撞见了,他们觉得,她是被诅咒了的人……所以,把我们赶走了。”
徐云珂却没有那么快顺着这个既定的诊断往下走,仔细看了看病例。
原发性癫痫非常罕见,而且极少有成年之后才突然起病的病例。
她再次一些病例报告翻出来,尤其是CT仔细看了一遍。
影像没有明显异常,也没任何器质性病灶。
可既然查不出任何病因,报告后面却又没有附上其他应该有的补充检查:“之前在秦州做的其他检查单呢?只有这一份脑CT?像基因检测、长程脑电图、详细的血液排查,全都没有做吗?她家族里有没有其他人也有癫痫病史?”
“这个倒没有。她娘家那边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个专家就是看了这片子,又听我们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就给确诊了。”似乎怕她不相信,中年男人连忙急急地补充道,“当时在医院里,就是打了安定、输了液,很快就稳住了。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医生,是有什么不对吗?”
“重新做一个系统的检查吧。成年人突发癫痫,90%以上都是由明确病因导致的继发性癫痫。你刚才说她是赤脚大夫,如果这真是一个找不到病因的原发性癫痫,以后任何一家卫生所,恐怕都不会再敢用她了。”徐云珂把那份过于单薄的病历本合上,递还给他,不容商量,“先去办住院手续,我给她重新开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明天一早,我会去请相关医生过来会诊。”
“这……这些检查,大概要多少费用?抱歉,我们两个人跑这一趟秦州,差不多把攒的钱都花光了,目前手头实在有些拮据。”中年男人浑身都透着狼狈,此刻更是窘迫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剩下全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寒酸的零碎纸币。
“我们刚刚回老家,那边的关系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借不到钱……我,我身上现在恐怕只够付今晚抢救的费用。”
徐云珂抬起头,目光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移向抢救床上那个同样被命运揉搓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