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信云
食堂过道, 封庚和他的主治汪宝仁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好巧……啊”徐云珂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他们对面,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但好在脑子及时踩住了刹车, 还能拐弯,又面不改色地接上了下半句,“早上好呢, 你们昨天也有急诊手术?”
天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多快。
李强取的那个外号, 洗脑程度实在有点超出预期。
汪宝仁悲伤地点了点头, 筷子无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白面馒头:“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究竟有谁在好呢。”
“看来昨天那台急诊, 主刀不是你。”于靖茹也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汪宝仁更悲伤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就算熬到了主治, 一周能轮上一次主刀都算祖坟冒青烟,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学神外呢, 33的人了, 同龄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我在手术室里做木桩。”
于靖茹没再理会他那一套循环播放的自我哀叹。
看到封庚,她的精神可以说更加昂扬了几分, 带着八卦本体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封医生,还记得我吧?”
我可是亲眼见证过你在手术室走廊里同手同脚走路的名场面呢。
“记得,于医生好。”封庚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看到徐云珂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面前一碟小菜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她那边,“这腌得不错。”
徐云珂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爽口微辣的榨菜片,配上白粥确实好吃。
她点了点头:“我怎么刚才在窗口没看到这个?”
封庚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深长:“食堂杨大妈自己腌的,想吃的话,可以跟她报我的名字。”
徐云珂点点头,就着这碟小菜,她转身又去窗口多要了两碗粥。
重新坐下之后,她一边喝粥一边想起了另一件正事:“对了,我记得你的研究方向一直是药物这块,那你在生物安全检测实验室的资源应该比较多,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给我的?我有一个课题需要用到。”
封庚点了点头,回答简洁得一如既往:“好,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13……”徐云珂随口报出了号码,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八卦。
她抬起头,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直直地看着他问道:“对了,我组里的顾昀霄,真是你弟弟?同父异母?不是说私生子那种家庭关系很差吗?”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能回忆起什么具体小说情节,只隐约记得顾昀霄的母亲似乎非常不喜欢苏雅,中间好像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既然偶遇,只能直接问问这位前任,顺便满足一下自己还没褪去的八卦心。
“只是非婚生子,另外,我父亲手里那点东西,也不值得争,为什么要关系差呢?”封庚差不多也吃完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等等……”徐云珂赶紧叫住了他。
封庚端着餐盘,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那什么,你领口口袋里的那支笔,是我的。”徐云珂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他白大褂胸前的位置,语气笃定。
“你怎么证明这笔是你的?”
徐云珂笑眯眯,我劝你不要和一个拥有定位能力的签字笔主人争论所有权的问题:“因为我的笔我自己当然认得啊,你是不是在手术室洗手台旁边顺手拿的?”
封庚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呵呵,好……巧?”
他伸出手,将别在领口的那支笔抽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转身便端着餐盘大步离开了。
汪宝仁看看自家老师那个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正若无其事把那支笔往自己口袋里塞的徐云珂,悠悠地说道:“封老师平时吃一顿早饭,至少要15分钟,今天才过了12分钟。”
徐云珂一脸困惑地看着封庚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转头问于靖茹:“他怎么好像生气了?我说什么了吗?这笔确实是我的啊。”
于靖茹摇了摇筷子,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全过程:“我感觉也没生气啊,难道是因为你太冒昧,直接问了人家的家庭隐私?”
“这有什么,小顾自己都不介意说出身呢。”徐云珂抿了抿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等等,他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好巧哥这个称呼了吧?羞耻了?真是的,对我念念不忘又不丢人。”
“咳咳,是是是,不丢人……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真余情未了,但又感觉这关系半生不熟的,怎么回事?”
前任不像前任,朋友也不至于连联系方式都要现问,可对话之间又总带着一种怪异的、既礼貌又亲近的微妙距离。
于靖茹都快被徐云珂最后一句话笑岔气,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出他在生气的?就因为他吃饭比平时快了不到2分钟?”
为什么知道他在生气?
因为这个人一旦开启反问句模式,就是真的不爽了。
徐云珂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问道:“你上一段恋爱是什么时候?对男女之间的这种细微反应,好像有点不太熟练啊。”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于靖茹自从那位脱发男友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她愤愤地低头扒了一大口粥,顺便刮掉了大部分榨菜片。
·
吃完早饭,徐云珂先去了ICU看了看噶如迪,确定下午可以转入病房,忙完之后偷偷窝在值班室里眯了一小觉,才踩着点开始今天的门诊。
午休的时候,她照例去病房溜达。
刚拐进走廊,就看见明阳正蹲在地上,用一种半哄半骗的语气对付一个做了介入封堵的小屁孩吃药。
应该是华法林,抗凝用的。
“这药真的一点都不苦的。”
“你骗人,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那姐姐换个说法,苦也没办法呀。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去叫徐医生,让她带那个这么大的针管过来,亲自给你打针哦。”
然后徐云珂就亲眼看见那个男孩一把抓起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呵呵,看吧,好用!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再过去一间病房,顾昀霄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做术后查体。
他头上还别着明阳的那个粉色小发夹,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哥哥现在要给你做检查了,过程中会轻轻碰到你的胸口,但这是经过你妈妈同意之后才可以做的检查哦,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碰你这里,记住了吗?”
“我知道!会保护好自己的!”
“真棒,来,像昨天教你的那样……深呼吸。”
真贴心。
不过那个粉色发夹实在不太适合他。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要送他一个绿色的,虽然现在剧情变了,但小说里他和苏雅在一起的时候可绿可绿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金大钱和噶如迪的病房。
金大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得过来做最后的出院检查,至于噶如迪,则在刚刚转入了已经出院的嘉宁的床位。
病房里,金大银正陪着金大钱,两个人弯着腰,在一张摊开的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画着什么。
“这里怎么样?”
“不太行,离医院也太远了吧。”
“那这里呢?够近。”
“这两个楼盘的开发商,我上次吃饭的时候亲耳听见他们在隔壁桌吹牛,说这一单赚了多少多少,一听就知道材料肯定吃回扣。”
“尖峰的房子倒是不外包,用料扎实,可惜他们那个盘还是偏了点。”
“那要么就定我这里?把旁边那个铺面也盘下来算了。”
“唉,好像真就你这里最合适,但是我又怕你成天在我跟前晃,气我。”
“我也就只是不结婚,什么时候气过你了?”
“你们这画的圈是?”
徐云珂走近了才看清,这两人在纸上画的赫然是医院周边的平面图,好几个小区和街角都被用圆珠笔圈了出来。
别问她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初小星星给她列备选房产的时候,也是这种类似结构图。
“啊,徐医生你来啦,我们在看房子呢。”金大银抬起头,憨憨地一笑,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晃了晃,“我哥这不是刚做了这么大的手术吗,我们就想着干脆让他提前退休算了。他想买个房子,再盘个店面,离医院近一点,我们正在挑地方呢。”
……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心隐隐作痛,开餐饮店的真比她有钱,买房子就跟买菜似的:“你这基础病多得我都懒得数,是该好好歇着,但怎么连店面都还要买?”
金大钱明显有些怵徐云珂。
上次他不过是偷偷把鼻子凑到别人身上闻了闻烟味,就被她当场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训得跟孙子似的。
关键是他还一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此刻他缩了缩他那快五十岁的庞大身躯,小声解释:“那个,我,我就是想做点事情,你们医院食堂的饭菜……实在太难……太健康了。”
金大银看自己哥哥这副怂样,憋着笑替他补充:“你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好几个家属都在抱怨,说医院的饭菜让孩子挑食。出去买吧,又怕不健康,想自己做吧,就得在附近租房子,像朗嘎他们那种从外地来的,可真是愁坏了。所以我哥就想着,干脆在医院旁边开一家平价又健康的快餐店,再在旁边搭一个公益性质的小菜市场和共享厨房,保证食材安心可靠。”
“徐医生啊,这次那批瘦肉精牛肉的事,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朗嘎哥一眼就瞧出那牛有问题,估计我们一家人也都吃了,所以我们就想到了这个,算是给自己积点福,这好人好报嘛。”
金大银说着说着还很骄傲挺起了胸膛:“到时候你手底下那些患者的家属,都可以过来自己买菜做饭。徐医生你到时候帮我们跟患者们说说,绝对实惠,借用厨房也不贵,一次就一毛钱,米饭管够。”
然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块头,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我哥小气,说只对你管着的那些患者开放,人多了他怕自己心疼,到时候说暗号就行。”
你也很小气好吧。
9.9折的烧烤呢!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是好事啊,那我先替我的患者们谢谢你们了。”徐云珂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瘦肉精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多亏你当时闹了那么一场,要是那些病牛肉真的被医院的人吃进去,后果恐怕更严重。”
这次群体性胸痛事件,徐云珂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一开始她只当是寻常的不良商家以次充好,反正最后也没出人命。
直到后来苏雅专程过来医院调查事情原委,别有深意地问了她一句医院里有没有人出事,她才知道原来最早那批病牛肉,就出现在医院附近的市场里。
这医院里住着的,可全都是些有基础病的患者。
那些心脏本身就有问题的人,要是真吃下了这批瘦肉精超标的牛肉,后果不堪设想。
等说完之后,苏雅来问那些患者们的恢复情况,忽然问了她一句:“徐医生,你相信前生今世吗?”
她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附一医院有不少人,就是因为吃了这批瘦肉精的牛肉而去世。
而因为这件事,附一急诊中心被撤了牌,作为整个吴平市的重点三甲医院,从此一蹶不振,沉沦了好多年。
只是因为苏雅最近整个人都扑在了研讨会的相关报道和堆积如山的工作里,要不是她师傅让他来报道,都没想到过。
也是借着这则新闻的调查,她才来一点点摸清了事情的原委。
她说,如果没有徐云珂接诊了噶如迪一家,如果没有金大银在菜市场的大闹,或许医院周围会有更多的人在这场灾难里深受其害。
总觉得她的话里有话。
这本小说的剧情本来就离谱,而面前这个女孩又是历经坎坷的人,自然不能劝人善。
所以徐云珂心平气和地给她分享了一些听起来极其玄乎的故事,然后用一种堪比她妈在教堂做牧师的姿态,握住了苏雅的手,语气真诚而柔和:“我信,虽然不可思议,但这一定是好事,这是神对你的偏爱,说明未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好事,正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
“徐医生,你是有信仰的人吗?”苏雅微微一愣。
“我其实是个多神论者。”徐云珂神秘地笑了一下,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我很喜欢《圣经》里的一句话,耶和华说,力量与现实并不存在于你之外,而存在于你之内。”
苏雅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她不知道。
但对方最后还问了一个问题:“徐医生当初为什么选择回国?听说您当时刚在朗格尼拿到主治资格,以美金的购买力来说,应该是这里的十倍吧?”
徐云珂的想到了所有能说的理由,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来有些巧。朗格尼的考核通过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什么已经忘了,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礼堂里,正在一字一句地念宣誓词,要为祖国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奋斗终生,醒来之后觉得有些触动,最后,就这么回来了。”
苏雅那双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徐云珂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那里面分析出什么,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开口:“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怎么说呢。
伟大一天可以,但职业生涯那么长,她是真做不到。
徐云珂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我会先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苏雅心里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她是无从知晓了。
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因为瘦肉精的源头已经被追溯锁定,还是她村子的极品村民,如今牵涉其中的人也全部被抓获,还给她狠狠出了口气。
至于那些吃了这批牛肉的患者,大部分都已经康复出院,恢复得相当不错。
也包括差一点就吃上那批牛肉的金大钱。
虽然住院才一周,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不过如果吃了瘦肉精的牛肉,可能就不止瘦那么一点了。
徐云珂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重新挂上听诊器,仔仔细细地又做了一遍查体:“行,明天是可以出院了。但是关于……”
“我知道!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健康运动!”金大钱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大声背诵,像个小学生一样。
徐云珂收起听诊器,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要,心态平和。”
“是。”
“等等,徐医生。这个锦旗,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金大银郑重其事地把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递了过来。
“不会是上次的复印件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金大银憨憨一笑,双手一抖,第二面锦旗被利落地展开了。
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几个大字:“有点幸运,要信云。”
徐云珂看着那排字,嘴角抽了抽,谐音是吧:“挺好,挺好,你可真有才。不过以后还是别送了。”
“还行,还行,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人。”金大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完全没领会到她话里真正的意思,“我懂的!医院这种地方,能不进,肯定还是不要进的好!这个也是后面我们公共厨房的暗号哈哈哈哈哈。”
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也可以是那个意思。
徐云珂咬着牙收下了这面谐音梗锦旗,这才走到隔壁,来到噶如迪的床边。
也是奇怪,每次被那双大大的眼睛这样直直地盯着看,徐云珂的感觉就变得心软。
她弯下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温柔的调侃:“怎么了?我们的噶如迪刚转入普通病房,不舒服吗?这样看着姨姨。”
对乖宝宝,徐云珂还是可以夹子音的。
噶如迪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用她仍然不太熟练的九州话:“因为,喜欢你,好看。”
“哈哈,我们的小甜妹呢。”徐云珂实在没忍住,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小孩子的皮肤格外细嫩顺滑,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确认转入普通病房没什么事情,她便直起身,认真地对着旁边的达瓦和朗嘎嘱咐道,“目前恢复很好,等你们出院回去之后,一定记得把我上次说的那个网站告诉你们当地的主治医生,这半年之内的每一次复查,都必须非常仔细,如果片子拿不准,随时可以在星运网站上联系我们。”
考虑到嘉宁、噶如迪他们一些路途遥远的患者,来回复查实在太过折腾,徐云珂干脆让小星星在星运网站上专门开辟了一个先心治疗小组的患者随访组。
后续所有的联系、咨询,甚至病例分享,都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完成。
这些只需要小星星分出一点点算法,就能彻底解决外地患者术后随访困难的后顾之忧。
“知道,徐医生,谢谢你。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很感谢你,说网站里面分享的,对他特别帮助,他也说,他们那里的病例,也会整理出来,分享。”
“客气了,是共同进步。草原上的那些病例,我们在这里也接触得很少。”
徐云珂笑着离开病房,下午准备继续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