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延后
下午5点多, 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平娜还守在门诊,治疗小组的张四喜、顾昀霄、明阳都在。
徐云珂把倪嘉宁的检查报告投在幻灯片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 屏幕上还有一张心脏X片。
她先简洁地介绍了一遍患者的病情,至于负责麻醉的黄燕洁,还有影像的王胜男, 她打算等手术方案正式敲定之后再拉她们进来同步。
“缺口18毫米, 还有这么明显的返流, 这小女孩没办法表达, 平时应该稍微活动一下就很难受吧。”明阳震惊地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手指点在X光片和超声心动图上,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你刚才在门诊还敢说这情况哪里不算差?”
徐云珂的语气笃定得近乎轻描淡写:“总要安抚一下两位老人家,而且房间隔缺损是心脏结构修补里最基础的手术。这么说吧, 一台我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的手术,我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明阳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她忽然想起平娜之前提到的那些话, 感慨却带着不解:“人是真好, 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捐出去了。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收养她、把她养大, 就算借钱也应该早早带她去治啊,这么大的房缺, 拖到现在,实在让人不理解。”
张四喜听出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你认识这个患者?”
明阳这才把倪永理和苏晓翠老两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四喜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有这种思想境界与觉悟的普通人,而不是隔着电视机。唉,你们说, 如果当年他们能预见到后来会捡到这个小女孩,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伟大,把钱全都捐了出去?”
顾昀霄的思维已经转到了解决方案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帮她申请我们那个专项基金,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缺损,还能做介入吗?”
明阳忽然想起上午徐云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忍不住抢答:“徐医生当时就说可能不用基金。”
不过没等徐云珂解释,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倪永理和苏晓翠是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走进来的,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紧张。
没有人能体会他们此刻内心有多焦灼。
检查报告他们自己已经看过了。
比起之前在老家医院的那份,嘉宁的心脏出现了明显的增大,同时还冒出了三尖瓣返流和中度肺动脉高压这些新的诊断。
对比从前,当下最新的报告单上多出了好几条他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诊断问题。
虽说他们不是医生,但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养大,平日里老两口都会想尽办法去翻阅心脏相关的科普资料,对这些心脏疾病的术语再清楚不过了。
徐云珂笑着安抚他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那片焦灼的空气里:“两位,不用这么紧张。目前的情况还算可以控制,关于嘉宁房间隔缺损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我们初步有了想法,你们听听看。”
倪永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沉郁:“医生,不用特意安慰我们,其实我们以前也简单了解过先心病。之前在老家,那边的医生就说过,如果房缺随着孩子长大反而在继续扩大,那很可能介入治疗就行不通了,只能开胸。”
苏晓翠则满脸都是懊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老伴的袖口:“原先……原先这孩子只有10mm的房缺。都怪我太执拗,是我耽误了她的治疗……”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明阳。
明阳咬了咬嘴唇,在徐云珂那道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压迫下,选择了闭嘴。
确定明阳老实了,徐云珂才继续安抚道:“18mm的房间隔缺损确实很大,但还是可以用介入治疗的。另外,其实对于房缺来说,她之前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症状,不急着治疗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因为即便是10mm的缺损,也完全存在自愈缩小的可能。她发育确实比较一般,但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看没有肺炎历史,这一点不用自责。”
这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
10mm的房间隔缺损,理论上确实还有一定的自愈几率。
但这个孩子一开始的缺损就有10mm,而这5年来的随访数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缺口在持续扩大,并非随着心脏发育而缩小。
按照临床常规判断,早就应该进行干预治疗了。
不过,徐云珂如今就算现在是36mm,她也能用介入封堵把它做下来,说起来相对自信。
倪永理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像是怕碰碎什么:“那……那个三尖瓣返流呢?”
徐云珂认真地解释,把语气放得很缓:“这点返流,其实主要是因为心房扩大之后,瓣膜暂时跟不上心脏的发育速度,等后面房缺的治疗结束,心脏的大小慢慢恢复正常,这个问题会自己改善,不会对孩子造成长远的影响。”
“那肺动脉高压呢?”
“同一个道理,手术后是能够缓解的。”
老两口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松下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
徐云珂这才伸出手,指了指她手边那个搁在桌上的心脏解剖模型:“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们了解的介入,因为小孩的介入耗材少价格非常高昂,大概需要花费5万,另一种则是微创……”
“我知道,是不是那种微创开胸,还是要体外循环,我们了解过,不行的,嘉宁的血型太罕见了,不用考虑,这次就算去借钱也做介入。”倪永理直接打断,最后看向了苏晓翠,“你可别在说什么大道理和理想了,既然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就要有承担,后悔就后悔吧,去借钱去干嘛都可以,总归是我们一起做错了决定和规划,如今想好如何平平安安养大嘉宁。”
苏晓翠眼睛一闭,挣扎了很久,刚想说话,一旁的顾昀霄赶紧插话道:“两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先心病的公益基金,可以帮你们承担一部分费用治疗,我们老师在考虑手术方案的时候会比较完整,所以会提到微创。”
徐云珂看着两人的挣扎与懊悔,打断道:“先不要急,两位之前顾虑主要是考虑输血,她血型特殊但我们医院还是能调度好一些做备用的。而我说的微创,在肋骨,就是这里开一个小切口。”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模型的肋骨间轻轻点了一下,示意靠近心脏的位置,“但和你们之前了解过的那种仍然需要体外循环的微创开胸手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到在心脏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完成修补。相比传统开胸,它的出血量可以控制,不用太担心输血问题。又因为不需要使用体外循环机器,住院时间也短,费用方面整体大概1万左右。”
“其实也还有第三种方案,就是传统开胸。虽然单看手术本身的费用最便宜,但因为住院和恢复的时间都长,加起来大概也要1万以上,而且它的出血量会是最大的,当然,它有一个前面两种方案都比不了的优势,风险最低。毕竟任何心脏手术,开胸直视下操作对医生来说能最全面地掌握心内真实情况,很多时候光看影像未必能捕捉到所有潜在的风险。不过,对于嘉宁来说,这个我就不做推荐了。”
因为对她而言,前两个更有优势的方案,本身也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另外,关于风险这一点我必须跟两位说清楚。即便是创伤最小的介入封堵,也存在术中血管损伤、封堵器移位,或者术后感染、心律失常这些可能性,但这些我们都会在术前做好万全的应急预案,术中全程实时监测,术后也会有专门的人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所以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处理,不用过于担心。”
“还刚好目前我的课题方向就是关于先心病不同手术方案的治疗效果探索。第一个方案介入封堵算是最前沿的治疗手段,第二个你们可以理解为杂交手术的一种延伸,两个方案都在我的课题研究范围之内。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签署一份教学观摩知情同意协议、让嘉宁参与到课题中来,我这边还可以帮她额外申请一部分课题经费补贴,这笔补贴可以直接抵扣一部分治疗费用,这样即便选介入你们应该也可以负担。”
“风险我们都知道,也完全理解。我们选第二种方案,那个教学观摩的协议我们也可以签,但不用给我们申请什么额外的经费。”苏晓翠一把握住了身旁老伴的手,语气异常坚定,“1万左右,我们可以负担!”
她说完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刚才一直欲言又止的顾昀霄,朝他点了点头,“也谢谢你,小伙子。真的不用帮我们申请什么基金,把这些钱都留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吧,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一点,现在也还能干得动活,至少能把宁宁平平安安地养到成年。”
“好。之后麻醉医生会过来做术前评估,到时候我让她带着你们一起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应该会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吗?今晚记得要提前禁食禁水。”
“可以可以。”
手术的事就此敲定。
徐云珂起身送两位老人出门。
只是她刚把人送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好,急诊徐云珂。”
“哦,抱歉,没空。明天早上已经有安排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甚至没等那头把话说完。
转身回到会议室,三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淡定地摊了摊手:“特需病区想预约我明天早上八点做一台PCI,别八卦。”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你们还有疑问吗?”
明阳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选择了闭嘴。
经验反复告诉她,反驳徐云珂,脸容易疼。
至于张四喜,她目前最大的生存法则是绝不轻易得罪老板。
虽然心里也有疑惑,但她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昀霄,决定暂时围观。
顾昀霄显然还没修炼到这种境界。
他此刻一脸的不理解,直截了当地发出了疑问:“为什么你要跟他们推荐那种心脏不停跳的微创开胸方案?这个技术目前还处在发展期,整体风险是最高的,就算我可能见识浅薄、经验短缺,但我还是要说,嘉宁的整体发育状况并不好,而从她继发孔缺损的位置来看,没有异位引流,也没有紧邻上腔静脉,介入封堵应该才是对她来说最优的选择。恢复更好,风险更小,出血量也更少,至于费用问题,完全不应该成为阻碍,他们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因为钱而被迫去选一个更差的方案?”
徐云珂听完,不由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你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来了,来了。
明阳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熟悉的节奏正在逼近。
“你的见识也算不上浅薄,经验也算足够。”徐云珂先是肯定了他的判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刚才说的都没错。介入封堵确实是最适合嘉宁这种小患儿的方案,但是吧,我有说过那是微创开胸吗?我只是说了微创,经过肋骨,心脏不停跳。因为我要做的,是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听过没?”
她边说,边把旁边那个巨大的人体解剖模型搬了过来。
然后下意识地往胸前口袋摸去,空的。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昀霄的胸口。
顾昀霄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从他口袋里顺走了那支笔,顺手握在指尖,用笔尖点向人体模型的胸口位置,开始模拟手术入路。
“我们在这里,胸骨右旁第四肋间,切一个小口,直接入心脏,切开心包,悬吊,然后在右心房壁上缝一个双荷包线,切开心肌之后,把介入封堵的输送导管直接插入右心房内,通过房间隔缺损口进入左心房,在经食道超声的全程实时监视下,释放房间隔封堵伞,这个手术就完成了。”
她把笔顺势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它的出血量可能比常规介入封堵还要少,到时候封堵耗材的费用从课题经费里走,这本身就是我们项目要采购的一批封堵器,合理合规。四舍五入,算不算杂交技术的一种延伸?只不过我们不是通过血管做介入,而是直接在胸腔切口中做心脏介入。”
做完演示,她随手就把笔往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一夹,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阳点头:“有点像小喇叭那台杂交介入原理。”
张四喜也挺明白了:“对,手术时间会因为胸口入路大大减少,对应造影剂也用得少,对她来说肾负担压力小很多。”
此刻大伙的注意力当然全在手术方案上,没人分心在意这支笔的归属权,除了顾昀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被顺走又被若无其事地纳为已有,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可是……这不就是在骗患者吗?这说到底还是介入啊,到时候封堵器也可能出现风险。”
“我说了啊,杂交技术的延伸,至于封堵器这个小细节,我最后总结风险的时候也一并说过了呀。不过嘛,确实欺骗,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偶尔善意的引导,不会有问题的。”徐云珂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妈呀,还可以这样。
明阳实在按捺不住了,拖着凳子往徐云珂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所以你说的可能不用,是打从一开始就判断出他们不会接受外部基金?你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直接用项目经费来解决?也是,基金申请需要患者家属走书面流程备案,但是我们的项目经费,怎么用完全是老板你自己说了算。”
徐云珂挑了挑眉,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只能说猜对了一半,对他们来说经费比基金合适。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鱼刺那种惹事的家属,还能硬下心肠不把他们留在我们的病床上,我就把另一半也告诉你。”
明阳撇了撇嘴,一把挣开了她的胳膊,坐回原位:“那算了,我从来不挑患者。”
行吧行吧。
徐云珂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把模型上那颗被拆解下来的心脏零件捏在指尖,再次复原,语气难得柔软了下来:“因为他们是好人啊。能把工作几十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捐掉的人,骨子里都有极其清晰而牢固的边界感、责任感,他们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借钱,我猜他们当初退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算以后生了病,也绝不会再向外界伸手。”
“他们有自己一套非常笃定的人生准则。可偏偏又遇到了嘉宁,如果为了救这个孩子,就要把他们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确定性的观念全部推翻,这哪有那么容易?好人身上常常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固执的思维,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错,只能说,好人是值得被善待的。”
所以她刚才送两位老人出门的时候,顺带用全科检测仪给他们做了扫描。
小毛病有一些,但总体还算硬朗。
“我们当医生的,如果读不懂人啊,这条路是很难走得长久的。”
虽然上辈子她也没走多远,不过这条路本就漫漫长。
徐云珂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的投影仪,“好了,医患沟通小课堂到此结束。所以,你们几个,谁想当明天这台手术的一助?”
三个人齐齐举起了手。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6点还有十来分钟:“我刚才把手术逻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谁把手术方案交得又快又好,我明天就选谁,还有,别忘了去把手术间预约定下来。那我先下班了,晚上急诊没特别重要的事,别找我,知道吧。”
“抱歉,恐怕要耽误你下班时间了。”一个清冽而有力的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庄鑫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刚好听到了徐云珂要下班的那句话。
她朝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利落:“徐医生,关于明天特需病房那台手术的安排,能不能请你再考虑一下?”
徐云珂循声望去,眼前这张脸有些面熟,但她确实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你是特需病区的?不好意思,我明天早上8点已经有患者的手术安排了。”
“我是采购装备科的主任庄鑫禾,同时兼任特需病房的行政主任。我刚才去手术室那边核实了一下,系统里似乎还没有看到你明天的手术预约记录。”
“庄主任好,因为刚和患者家属沟通好手术方案,稍后我团队的人就会去系统里做正式预约。”徐云珂侧过身,指了指投影仪上还亮着的倪嘉宁的病例资料。
庄鑫禾迅速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这个是先心病患儿,病情并不紧急。可以跟患者家属说一声,手术室临时排期冲突,往后顺延一下就好,你先做特需这台,患者是我们本地一位知名的实业企业家,多年来对附一的建设和发展做出过非常重要的贡献。”
“哦。”徐云珂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的患者,不分三六九等。”
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相对而立,各自的气场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撞在了一起。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明阳。
她缩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用两个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互相拍打着。
其实吧,徐医生也是患者为先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参考:《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 41例报告》朱宪明 刘志平 赵 龙 王 坚 李淑珍 郭俊晓 任 杰 张玉龙 邱能庸;康云帆、俞世强、蔡振杰、等《微创非体外循环房间隔缺损封堵术的临床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