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因果
回到酒店之后, 徐云珂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详尽得近乎严谨的聘任邮件,依然觉得今晚的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出来两周,回去和小伙伴们说。
抱歉, 不小心当了院长回来?
哎呦。
想想就美滋滋。
徐云珂单手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确实真没想到,邱院士会选在一顿看似随意的晚餐上, 给她送这个惊喜, 还是在她已经明确拒绝了两次的情况下。
不过名头归名头, 还是得仔细看着邮件里逐条列出的聘任内容。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这就是一份Offer。
一份能让所有医生梦寐以求的Offer。
而且, 最让她心动的是, 这份合作, 竟然完全不强制她本人必须留在秦市。
或者说留在秦市,只成了一条附带的可选条件。
担任这个名誉院长核心的权利, 最让她心动的赋能是,她徐云珂将授权成为九州心血管中心的一个移动培训基站。
换句话说, 只要她有这个名誉院长的头衔在, 未来她所领导的小组,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九州心血管的官方培训基地。
她本人,将拥有除授予心脏移植资质之外, 几乎所有她涉及的心血管外科术式的培训授权与考核授予资格。
这意味着,以后她带出来的医生,只要是由她签字认可的,其含金量, 就等同于该医生在九州心血管本部完成了相应的规范化进修。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国内医生晋升体系里,进修的概念。
一般来说,像九州心血管这种顶级三甲机构出具的进修结业证书, 在未来的职称晋升、岗位竞聘中,都是一块极具分量的敲门砖。
而现在,她徐云珂,就成了很多人在这医学路上移动的背书。
这还不算邮件里明确列出的每个月固定岗位津贴和额外补贴……
当然,名誉院长有权,就需承担的职责。
她还需要以医院名誉院长的身份,出席一些心脏相关的高规格学术交流会议,或作为九州心研所的官方代表,参与某些对外活动。
再有,就是一些如果遇到实在棘手的,需要她出面会诊的疑难病例,心血管这里会发出邀请,但并不强求救治的。
总的来说,院长这个头衔,她可以欣然接下。
但涉及到星云的深度合作,情况就稍微复杂了一些。
就在她对着屏幕,脑子在整理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顾昀霄打来的。
徐云珂有些诧异。
电话那头一接起,顾昀霄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兴高采烈跟她汇报了一下这段时间科室小组的一些工作总结,包括新科室开展的工作进度。
不过他兴奋的是最近他自己主刀完成的手术。
一例Warden联合介入的先心病杂交手术,现在患者已经醒来了,估算明天就能拔管,后天就可以转出ICU。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分享总结:“老师!我的手术全程录像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要是觉得没有大问题,我后续也想把它发到咱们的星云上!杂交手术真得可以省下很多体外循环时间!”
“那也要看病例,切忌不要一概而论。”
“嗯嗯!知道的!”
徐云珂还是来了兴致,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鼠标划开邮箱,点开了他传过来的那台手术录像。
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还真做得相当不错。
介入部分处理得异常干脆利落,该到位的位置没有冗杂多余。
而到了外科的游离和缝合阶段,这小子的手感和发挥也堪称惊艳。
顾昀霄平时在模拟测试或者参与科室内部的日常考核时,其实发挥总是不上不下,可真到了手术台上,面对着跳动的心脏时,不管是活猪还是人,他就像是瞬间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总能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水平。
就离谱。
“老师?老师?还在听吗?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休息?”电话那头,顾昀霄的声音越等越小。
“嗯,在看了,不错啊。”徐云珂这才开口,声音里毫不掩饰她的赞赏和好奇,“这才短短两周不到,你怎么就突然敢独立主刀做杂交手术了?我原本以为你发给我的那份方案,只是你对患者推演,没想到你直接做主刀啊。”
这病例徐云珂在明市就收到过,昀霄还附带了他自己想的患者手术方案,当时她可没想到顾昀霄敢做主刀。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徐云珂以为信号差,要看下记录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只是那份骄傲已经褪去:“这个孩子……是我以前在秦合实习的时候,曾经管床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那时候,我劝过他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一个主治医生……他妈妈听了我的话,也愿意信我,可后面排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排上……加上经济原因,最后回了明州老家这里继续攒钱,进行保守治疗。”
“直到最近,他妈妈从市里医生那里知道老师您,那医生看过您之前做过的那2台Warden……她就带着孩子过来找您的。”
顾昀霄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其实……我本来是想等您回来,但那孩子因为肺炎病情变化太快了,我去请叶主任,求他出面为这孩子主刀的。叶主任看我特别积极,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这孩子病例在3年前的秦合就已经确诊肺静脉异位引流和缺损,其实算是错过了最好的手术干预时间,现在出现了心脏肥大的情况,就特地问了我原因。”
“我把当年在秦合的事情地告诉了他……叶主任听完之后,又看了你帮我调整的手术方案,给了我一个建议,说如果我可以对这个孩子的手术负责,那我的决定才不算错。”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
她隐约听说过,顾昀霄在读博期间,曾经在秦合这家令无数医学生向往的顶级殿堂实习过。
但不知为何,不到一年,他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附一。
就很多人都替他惋惜,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
她轻声问道:“这患者是你当年不留秦合的原因?”
顾昀霄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也不全是。老师,我要是把事都说出来,您……会不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徐云珂挑了挑眉,随口说道,“我平等地看不起只会逃避的人。”
“……老师,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安慰一下我?”顾昀霄明显被她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住了,本来酝酿的沉重都险些没绷住。
“你直接说。”徐云珂不为所动。
顾昀霄沉默片刻,就低声讲述起来。
他当年在秦合实习,也跟了一位在心脏外科领域声名赫赫的资深专家。
或许那位专家的医术真的很厉害,但再厉害,有一些做法,让当时还只是个懵懂实习生的顾昀霄都觉得不对。
这位专家安排的择期手术,几乎都会由他手下的主治医师提前为患者建立好体外循环。
等所有繁琐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该切开的都已经切开,心脏也在转机下被掏空、停跳,用机器代替循环致术野暴露无遗……
可这个专家也不会准时出现。
迟到个十几分钟,都算是稀松平常的事。
偶尔,甚至会让大家就这么开着胸、转着机,干等上1个多小时。
那时候,即便只是像顾昀霄这样刚入门不久的医学生,也清楚地知道,一台最常规的简单房缺修补手术,在建立好体外循环之后,真正需要的核心操作时间甚至不需要一个小时。
别说这位日理万机的专家了,就连他手底下那几个早已能独当一面的主治医,也完全可以轻松胜任。
可所有人,都必须等。
因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顶级医院里,下级医生在没有上级医师亲口许可的情况下,绝不能擅自越过雷池半步。
所以,哪怕有时候面对的一台极其简单的房间隔缺损修补,他们也必须让患者敞着胸腔,靠着冰冷的机器维持生命,一分一秒地煎熬下去。
单纯的顾昀霄,一开始还以为,是专家真的太忙,手术排得太密,不可能做到无缝衔接。
可时间久了,再单纯的人,也会看出门道。
有一天,他因为拉肚子,没有按时进入手术室,而是匆匆跑去洗手间。
却在一个手术休息间里,无意间撞见那位本该在手术室里接受众人翘首以盼的专家,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对着手机,和对面不知是谁的人,嬉皮笑脸地煲着电话粥。
等顾昀霄消毒进入手术室,手术台附近,有一个开着胸和心脏,转着机器,维持着一丝生命体征的患者。
而他估计在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好笑的是,顾昀霄跟在那位专家身边的半年里,那个人的手术,确实没有出现过一例术中死亡。
但他手下患者的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却不少,甚至有两个术后瘫痪的患者。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其间的必然联系。
因为心脏患者的手术术后并发症就是有瘫痪的风险,即便是最顶尖的医生都不可避免的出现过死亡,又何况只是瘫痪呢。
但在顾昀霄心里,这个因果关系,清晰得像一道已经刻在胸前的疤。
体外循环的时间越长,对患者全身系统的打击就越大,术后出现感染、低心排、脑损伤的概率就越高。
同样的,麻醉时间被无辜人为地拉长,风险也在无声地叠加……
“刚好那天,我在住院部分配到了这个孩子,虽然查出来有复杂先心病,但症状其实并不明显,那时候我对先心病也没有深入的了解,只纯粹觉得我应该劝那位同乡的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个医生……我还收集了一些自认为有用的东西,向医院质控科递交了正式的举报信。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所有的行动蠢得要命,不说我递交的那些东西,会被轻而易举地定性为证据不足……整个小组上下同事们,反而看我都很冷漠……”
顾昀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后面我差点被秦合以实习不合格,不团队配合等为由直接劝退。是我妈,还有我爷爷找来了我哥……他们一起出面,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我知道,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
“其实最后悔的是这个孩子。上周在门诊看到这个孩子后,已经有肺动脉高压的倾向,这还不说心室肥大,我不敢想象,要是他再晚来半年,可能就失去了手术的机会。如果不是老师星云,有这个契机让她找了过来……我其实不仅惹了祸,还……可能害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