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自信
手术室里八卦聊得起劲, 但手术室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吊着一颗胆。
这是一台真真切切的高风险·随时大出血·随时栓塞需要抢救的高危手术。
直到晚上十点。
在六只手的默契协作下,一条如同血管藤蔓般的长线肿瘤,一点一点从患者身躯的静脉腔和跳动的心腔中被完整抽出。
手术台侧面摆台上很快出现了一条长达20多厘米, 曾经贯穿盆腔、腹腔、胸腔、右心房的乳白色瘤栓,而这条瘤两端还各坠着一团圆球状的黄白色肿物,一团来自心脏, 另一团来自子宫。
徐云珂虽然比较自信能取出瘤体, 也不怕大出血, 但能这般安稳地完整取出, 还是让人由衷地高兴。
“可以恢复循环了。”
很快, 秦大明配合徐云珂的指挥, 松开了部分体外循环的下腔静脉阻断钳。
虽然肿瘤完整取出了, 体外循环也停了,手术却并未结束。
在腹腔镜与胸腔镜双视角的反复探查下, 徐云珂确认没有瘤栓残留,这才把主刀位置交给了项晨晨:“交给你了, 项主任。”
“没问题!”项晨晨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要彻底铲除IVL的原发病灶、杜绝术后复发根源, 就必须完整切除全子宫和双侧附件。
这部分于项晨晨而言就没那么复杂了。
又过了半小时后, 手术战场全部收尾。
“清点吧。”
器械护士立刻配合清点耗材。
徐云珂则用用腔镜确认盆腔、后腹膜、纵隔、心包所有术区无活动性出血,等所有潜在风险点全部排查完毕, 这才交给高天才他们做最后的收尾,留置胸腔和腹腔的负压引流管。
23:17。
这台微创取瘤手术完整结束。
徐云珂去换衣间换下刷手服,没跟着傅璇去了家属等候区沟通。
蔡主任的两位家人都在那里等着。
虽然手术已经算很快了,但对于他们而言, 或许等候区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手术。
她等下就要飞秦州,大概率没法亲眼了解后面蔡求朝的情况,也没办法像对待自己医院的患者那样全程安排沟通。
不过以刚才手术的出血量和循环时间控制来看, 徐云珂对蔡求朝的恢复能力是持乐观态度的,后续护理方案也都准备妥当了,想来能重新回到岗位,她手术能做的都做到了。
其实,说起来蔡主任和她在明州心脏中心做植入人工心脏手术的大多数患者一样,她以技术作为支撑,在医患之间的人文关怀方面其实是有所疏漏。
可能交流最深的也只是一波三折的金老师。
但从这类高危手术来说,医患之间其实人文关怀很重要,可于飞刀而言,匆匆赶来匆匆而走,又总会有疏漏。
这出来一趟,是徐云珂两辈子第一次体验这种模式,本也带着思考,飞刀适不适合她?
这边她刚换好衣服,傅璇就回来了。
傅璇在门口站定:“蔡主任的前夫,算了,换个称呼,周大厨。他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夜宵,他的有一间私厨就在医院旁边,要不要去?他知道医生情况比较特殊,但还是想亲自感谢你,说他没别的,就手艺比较好。”
“算了,虽然我不忌讳这些,但实在太赶了,等我下次来明市吧。”徐云珂这几天白天手术,晚上做方案,偶尔还要查房,此刻还要去赶个飞机。
不过她还是多说了几句,也让傅璇回头能有个交代,“后面我会定期来明市交流,有的是机会。这样吧,明天蔡主任醒了帮我带句话,等她康复好了,让她请我吃顿海鲜大餐,不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而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好。”傅璇点点头,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过你不是说去秦州是私人行程吗?怎么那么赶?要么休息一天再走好了。交通费用我们医院可以报销的,你是不知道,我们院长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之后,亲自把我叫去办公室聊了一下,务必让我招待好你。我也是头一回吃到你的软饭。”
“那没办法,现在我是大腿了,记得抱牢。”徐云珂笑着打了个哈哈,也没再藏着掖着,“一开始确实是飞刀,但刚好遇到了私人原因,我有一个同事的孩子,我要去给他做手术,可不能迟了。”
“好吧,一路顺风!”傅璇张开双手,嘴角是弯着的,“徐云珂,我为你骄傲。”
徐云珂笑着过去用力抱了抱傅璇,她拍了拍老同学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鼓励,“你努努力,我现在还没为你骄傲呢。对了,等下次来,我要细听那个秦医生的故事,我记得大学时候听过你说好像有个青梅竹马,似乎大学短暂在一起过,就是姓秦?”
“我谢谢你刚才闭嘴!赶紧走。”傅璇的反应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没什么两样。
徐云珂带上行李箱,刚走出医院走廊没几步,就看到高天才站在拐角处,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朝他点头招呼:“高医生,有事?”
高天才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耳朵尖都已经有些泛红:“徐医生,很冒昧……就,想问一下,您单身吗?真的不接受同行吗?”
害。
魅力太大,害人不浅。
徐云珂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伙子,个子蛮高,头发密,一张端正……国字脸,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嘘。其实我对象就是同行,不过要记得保密。”
反正有流动对象也是对象。
高天才瞬间喜笑颜开,然后他狠狠地鞠了一躬,语气里的恳切比刚才更浓:“徐医生,不,徐老师!能不能收下我?我想跟您学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
他是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更积极了!
……
后面的那些话,徐云珂也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这听到我恋爱反而更兴奋了……
这人不会认识小顾吧?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
我可是28岁能做心脏移植·九州心脏移植监管委员·九州医学委员会成员·九州医学委员会心外科分会副会长·九州心外科杂志特邀审稿员·九州医学会医疗鉴定专家……等等集齐才华、荣耀、容貌于一体的徐云珂!
可恶。
是怕我饥不择食吗?
“目前我还收不了学生,我想我未来的团队不够优秀的人可进不了。”徐云珂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我的治疗小组随时欢迎优秀的医生来交流。”
免费当牛马!
高天才深呼吸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决心和渴望:“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医生的!”
半年时间,他做好足够准备,就去附一!
……
就这样,明市之行多了不少证书和聘任书、荣耀与收获都满满的徐云珂医生,带着一丝自作多情后遗症,登上了飞往秦州的航班。
·
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自成立起连续多年稳居心脏领域九州第一的专科地位。
这里集心血管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心血管系统疾病研究中心等多个国家级资源平台于一体,是毫无争议的最大规模心脏病诊治三甲医院。
如果一定要更量化来评价。
这么说吧,九州心脏领域的主任,大约有六成以上会来这里进修。
这里可以说是九州心脏领域医生心中的圣殿。
九州心血管医院从功能划分来看,分为三个区域:内科管委会、外科管委会,以及诊疗影像中心。
说起来,明州心脏中心最开始就是参照它的结构进行的功能分区。
只是比对明州心脏中心,这里更细分。
比如内科管委会下面有冠心病病区和心律失常病区,甚至冠心病病区还有细分领域。
又比如外科管委会下面又区分为成人心外科病区和小儿心外科病区,是用年龄来细分。
当然了,就算同样是小儿外科病区,九州心血管这边的五个小儿心外科病区合称为小儿心外科中心,也就是在病区上方还多了一个层级。
别看只是多了一个层级的组织结构,小儿外科中心的副主任,可以对应明州心脏中心的副院长,也就是邵凤彤那一级别。
而且就算是同一类病区,明州那边可能还在做相对简单的先心病手术,这里的病区却几乎都在围绕前沿项目展开研究,比如Ross手术。
黄燕洁的孩子何黎就在小儿心外科二病区,已于两周前排上了手术。
Ross手术目前由小儿外科中心副主任兼小儿心外科二病区主任孟灿英主导,他也是成人心外科一病区的指导医师,主攻瓣膜领域,近几年转向儿童,是国内首批Ross手术的研究者。
徐云珂是通过秦合的方学荣主任联系上对方的。
起初并没有深入交流,她只是通过何黎所在的病区才拿到了联系方式。
后来徐云珂主动提出过想亲自负责这台手术,可惜孟灿英一开始并不同意。
对方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更不可能把患者交给外人。
九州心血管还需要找外援吗?当然不需要。
更何况对方本身就是这个领域的顶级医生。
但随后因为封老爷子的事,徐云珂和冠心病病区的孟美英主任有了联系,才知道她们是姐弟。
徐云珂便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次一次说服他。
最后,在确定了有匹配的异体捐献的肺动脉瓣之后,刚好与她秦市之行重合,她便争取到了主刀权。
九州心血管中心的手术室历史上,其实有找过外援,但极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甚至大多数还都是国外的。
更关键的是,还真没遇到过年仅28岁的主刀来做飞刀。
周一,8点不到。
小儿外科中心手术七号房间。
手术室里,麻醉和巡回护士还在忙碌地做着准备。
一旁的二助是何黎的主治医生郭芸,她也是孟灿英目前带的学生之一。
此刻,她正在暴露前胸的标准开胸术区,消毒铺巾,给胸前开口。
因为徐云珂的飞机晚点,又赶上早高峰,8点未必能准时到达,所以孟灿英依旧站在主刀位上,有条不紊地等着手术的前期准备。
郭芸还是忍不住好奇,一边仔细地铺着无菌单,一边试探着开了口:“老师,我能问吗?”
孟灿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不能,好好做准备,别丢人。”
一旁的麻醉主任齐如卿,看着自家副麻学生已经稳稳当当地把各项指标调到位,便抱着手臂靠在监护仪旁边,朝郭芸弯起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带着纵容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小郭,你问,我来回答。”
郭芸高兴得连消毒打圈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不愧是齐主任,她们中心最好说话的麻醉主任:“今天主刀的徐医生才28岁!28岁的外援,我可太想知道她怎么说服我老师的了。我看过她的SCI,没有一篇和ROSS有关,而且回国前的研究也主要放在心脏移植上,先心病领域好像也还没成果。”
“虽然知道她做过一台复杂先心的杂交手术,应该是个有实力的人,可再有实力,也是主治吧?我32岁都还没主刀过复杂先心手术呢,我们老师30岁才开始做四级手术呢!”
齐如卿笑着介绍:“天才外科医生可不是只有你老师一个。之前于磊教授那边不是出过传闻,说有一个看过就会做手术的天才,说得就是她徐云珂。你没听过星云网站吧?有时间你去那看看,虽然我还没了解过,不过于教授之前推荐过,想来看过就不会有疑问了。”
“啊?好吧,星云,我记下来。不过如果那么厉害,一看就会?!”郭芸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更困惑,“那她是看过ROSS会做,怎么不在自己医院做啊?”
“供体瓣膜多难得,你不知道?”
“也是,供体瓣膜确实目前就秦市几家医院有。”
齐如卿回想到这几天的新闻,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是不信一看就会的。不过这几天明州移植大会算是给不少人长了见识,她做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就是目前全球移植时间最短的。隔壁成人移植病区那边听说她要来,都求到我这里了,问我能不能牵线搭桥要个联系方式。”
郭芸还感慨着:“天才的世界啊,一看就会就太神奇了,我感觉还是无法想象有多厉害。”
“说起来,老孟,其实我也好奇,这台手术是在移植大会没开之前就定下的,你是和她认识?怎么想的?”齐如卿转过头,把矛头精准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孟灿英,有些犀利,“我可是头一回见你把患者让出去。难道是说,因为这个患者是我走关系来的,你就不介意了?”
孟灿英沉默了片刻:“看过她几场手术,她也说服了我,还有这个患者是她朋友的孩子。”
齐如卿其实给这孩子入院铺路,是因为她师姐,师姐说孩子的妈妈是她学妹,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原来如此!天才医生都是自信的,但是这般自信的,还真是少见。”齐如卿可是九州资深麻醉了,她知道大多数外科医生遇到自己亲戚朋友的手术那是能避就避,少有敢于直面争取的,所以此刻语气里带调侃,“那她这是看不上你技术啊,老孟。”
“没有看不起。我只是希望小梨头可以得到最好的手术治疗。”
一个清亮的女声出现在手术室。
徐云珂举着双手,挺直地站在那道将手术室与外界隔开的感应门内侧,语气里带着诚恳和歉意:“各位早上好,我是今天手术主刀徐云珂,让大家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