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胤礽独白
我永远忘不了, 今生初见云卿的场景。
那时我五岁那年,出天花的夜晚。
正值前朝政务繁重,皇阿玛也不能时时陪着我。
周围是一群太医和小禄子等侍从, 大伙都急得团团转转,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 能代替我受这份罪。
当时我正值高热浑身无力之际, 水痘业已叫嚣着爬遍全身,又酸又痒,偏偏不能去挠,难耐非常。
但身为皇太子,大清未来君王,我不能露怯喊疼。
一则有辱皇家颜面, 二则皇阿玛会怪罪小禄子等人照顾不周。
是而,我便只能咬牙忍着, 尽可能沉沉睡去。
睡着, 就没有感觉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睡多了,便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奴婢斗胆,想为太子殿下讲个故事, 解解闷子。”
而后, 婉约清新的嗓音在我身边开始娓娓道来。
好似炎炎夏日, 忽遇清凉泉水的洗涤。
故事也很有趣, 要比之前奶嬷嬷唱的摇篮曲有意思, 轻而易举转移他注意力, 那股酸痒难耐之感无形之中减轻不少。
心情不再烦躁, 我也有心思想去瞧瞧这个宫女的长相……
呃。
好吧。
那黑漆漆的面皮, 与她恬美的嗓音, 简直是一个天差一个地别。
不过仔细看,她的眼睛很漂亮,乌亮亮的,清澈如波。
她也要比旁的宫女胆子大,对上我的审视也不怯懦,而是朝我甜甜一笑。
笑意如沐春风,神奇地便温暖了我心坎里。
事后,我问小禄子,才得知这个宫女原本很漂亮,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但她并没有悲观,她的故事里充满对生活的美好向往与希冀。
是而,我对云卿的第一印象,甚是欣赏。
后面,接触次数多了,我与她渐渐相熟。
发觉,云卿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做各种糕点。
口味与御膳房还新鲜,每一道都很对我的胃口。
而且她不会像奶嬷嬷那般,总是告诫我,储君不能暴露自己的饮食喜好。
每次做糕点,每种都会只做三块,但同时会做好几种,红豆羊奶的,山药红枣的,百合桂花的……各式各样的形状,花瓣的,树叶的,圆滚滚的,五颜六色,可可爱爱。
她也会暗中留意,哪一种我会全吃光,哪一种我会只吃一块尝尝。
等第二日,前者她还会做给我吃,后者则鲜少再见。
她总是默默照顾着我,润物无声的关心,从不主动邀功。
我虽然年仅五岁,但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在真心实意地照顾我。
在那个出水痘,病燥难捱的夏初,每日睁开眼,等着这个丑巴巴的宫女来瞧我,盼着她一抹暖意融融的笑……渐渐成为我唯一期盼,感觉整个瑞景轩都鲜活有生气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水痘痊愈,她坚持要离去。
“真的要走么?”
我知道自己身为储君,不该息怒形于色,不该对一个宫女有过分的依恋。
可相处多日,她更像是姐姐,一个亲人。
几次挽留,她都未有松口,很是为难。
我知道,宫里规矩太多。我身为皇太子亦是会有身不由己,何况是她呢?
最后,我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我想,只要在宫里,总会再见。
……
再见云卿,是在御花园。
那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和风舒适。
那时她容貌业已恢复,脸颊白净,眼睛翠亮,唇红齿白,像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
一开始,我和小禄子大眼瞪小眼半晌,谁也没认出她来。
闹了好大的笑话。
“太子殿下,禄谙达,你们忘记奴婢了?”云卿无奈又气闷地问。
不似一般宫女见到我畏畏缩缩,清脆的嗓音熟悉,明媚的笑意也似曾相识。
于是,我让她近前来打量一番,才惊喜又不敢置信地发现:“你是云卿!”
是我心心念念已经的云卿!
许久不见,我和她都很高兴。
可见,她也是想着我的。
舍不得让她走,总想再多待上一会。
于是我以下棋为由,留她陪我坐上好久。
是而,我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想着与她下棋谈笑,消磨一下时光。
不曾想,云卿的棋艺甚是精湛。
以至于我不得不放弃闲聊的心思,集中全部注意力,来对抗她棋路上的围追堵截,才幸免于难。
再后面,皇阿玛也来了。
云卿似乎惧怕于皇阿玛的威严,迫切地想离去。
这反倒惹得皇阿玛不痛快,故意不同意她离去。
那时的我还不懂,他们为何那般别扭。
直到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世间万般感情,唯独“情爱”不可用道理权势。
那“别扭”,隐隐约约带着朦胧暧昧的“情趣”。
……
最后,我终究是盼到云卿回到乾清宫。
那个秋风萧瑟的夜里,皇阿玛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不舍得她被罚,那么好的姐姐,性子好,相貌好,厨艺好,棋艺也好……总是叫人也想对她好些。
万幸皇阿玛看在我求情的份上,减轻对她惩处。
事后,我又能像从前一般,每日晨起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满屋子搜寻那道清丽又温柔的倩影。
这回,我不仅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糕点,还可以由她陪着切磋下棋。
那段日子,棋艺进步飞速。远比我独自参照棋谱,收获更大。
我和云卿日日黏在一起,不知不觉中疏远了奶嬷嬷。
印象里,奶嬷嬷也是一个大方随和的人。
竟没想到,这次会在背后嚼舌根,污蔑云卿在利用他取悦皇阿玛。
皇阿玛直接处置了奶嬷嬷。
我当时以为是天子威严不可侵犯,后来长大后才懂得,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愿意为心爱之人不竭余力地撑起一片天。
那个时候,我还是半大点的小孩子,算得一个男人。
这也许就是为何,我今生会错过云卿的先天缘由吧。
在云卿眼里,我是一个可以穿虎头鞋,戴老虎帽的小孩子。
年关将近,她把瑞景轩和我这个小孩子,都装点打扮得喜气洋洋的。
往年,满宫的皇子宫女都会有额娘亲手缝制的新衣物,只有我没有。
那一年,紫禁城只有我一人穿戴可爱又霸气的老虎衣帽,其他皇子宫女都没有,连皇阿玛也没有。
我毫不怀疑,那时的云卿,心里面还只有我一个人。
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我。
对我好也仅仅因为那人是我,而非皇太子的尊贵身份。
……
只是,我没有想到,除夕那一日差点与云卿经历生离死别。
先是观赏冰嬉时,云卿被佟娘娘和奶嬷嬷合力陷害。
后又被乌雅常在推入千鲤池中。
寒冬腊月,天寒刺骨,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偏偏我当时听信了她的话,她说想独自静静,让我先一步离开。
事后,我务必懊悔,若是坚持陪着她,是不是祸事就不会发生。
接到消息,我第一时间前往翊坤宫守着她,不敢离开一步。
生怕一转身,便会失去她,失去一位世间少有的疼爱我的人。
长大后才明白,那是她走投无路的决然赴死。
她那时一定很无助,心里面承受太多,却没办法说与任何人听。
而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未丰满的羽翼不足以庇佑她周全,不足以为她遮风挡雨。
而且,在她提前跟我提及奶嬷嬷的阴谋时,我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她。
应该也挺让她伤心的吧。
直到如今,再回想起先前的事,我都心有余悸。
若是那一次云卿没有被及时救上岸,我可能连向她补偿赔罪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相对于皇阿玛不顾万金之躯的舍命相救,我对云卿的爱显得单薄。
所以在皇阿玛面前,我没有颜面去坚持争夺云卿。
……
云卿被救上来后,皇阿玛识破她的计策,龙颜震怒,也为着云卿被乌库玛嬷迁怒,冷落云卿一段时日。
但那段时光,却成了我与云卿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春日,她绣帕子我读书习字,日日相伴。
如今再回想起来,与我们前世幽禁在咸福宫的时光,大有相似。
那段日子,云卿脸上的笑意,是由内而外的。
但她的惆怅,也是实实在在的。
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她在望着前面乾清宫正殿发呆。
那时的我不懂,不过几步远的路,为何想去又不去呢?
后来读懂了,那种相见不如不见的痛,名曰“相思。”
应是一种淅淅沥沥的痛,正如深处此味的我这般。
再后面,皇阿玛与云卿和解了。
两个人的关系状态,也变得更加如胶似漆。皇阿玛对云卿的宠爱,不再避讳任何人。
以至于整个乾清宫,都知道他们和好了。
皇阿玛不再龙颜不悦,御前跟着伺候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唯独我,是个例外。
因为从那以后,云卿就一直在躲着我,不再进瑞景轩,不再相见。
即便我主动去角房看望她,她也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将自己关在里面,不让我瞧一眼。
但她并不是真的不关心我,也会在我诞辰这日,早早起床为我亲手煮上一碗长寿面。
她不愿意让人告知,那碗面是她煮给我的。
可是我只尝上一口就发现了。
是那种阔别多日的,熟悉的味道。
这给我了新的希望,亦是多了些迷惘和焦灼。
我以为只因为自己做错事,惹到她不开心,所以主动去道歉,去询问她为何会如此。
想着她还在牵挂我,总会禁不住我的软语相求,重新回瑞景轩来陪伴我。
但殊不知,我去找她要答案的过程,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她在默默承受着一切痛苦,根本难以启齿,根本无从开口。
同我相比,她那时候才是身心的倍感煎熬。
再之后,我便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即便偶然在太医院门口,发现她被乌雅氏等人欺辱,我也只能默默站在角落里,转告并祈求皇阿玛,快些时候赶到。
我亲眼看着他们携手走进太医院,在携手离开。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我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就显得很多余。
……
后面,我开蒙后搬到毓庆宫,云卿也很快搬到闻水汀。
离着很近,只有一盏茶的距离,让我心生意外之喜。
她会是因为我,才选择没去东西六宫住么?
事实是,云卿搬到闻水汀后,大多时都闭门不出。
不去乾清宫,也不去毓庆宫。
于是短短一盏茶的路程,偏偏却叫我望而却步。
每次从尚书房下学后,只敢远远地望一眼闻水汀的宫殿大门,大多失望而归。
直到有一次,恰逢那两扇朱红大门是打开的,云卿正在院里打理小菜园。
她换下了宫女旗装,常在的首饰点缀她头上,极美。她依旧喜欢素青色的衣衫,侧脸娴静清丽,神色专注认真,就像以前一样。
小菜园被打理得很好,绿油油一片盎然生机,就如从前的瑞景轩,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家的味道。
时隔多月,终于再见,我心里倍感激动。
好像上前去,同她分享这些时日的喜悦与收获。棋艺大为精进,吟诗作词也常常得到太傅的赞许。
想跟她说,我很想她,很想很想。
想再尝一尝她亲手做的糕点,不会再挑食,只要是她做的,我都会吃光。
可我不敢,担心一旦闯进那扇门,以后那扇门就会永久关闭,我就再也不能悄悄看上她一眼。
那一日,夕阳西下。
漫天红霞披落在她肩头,散发出柔和美好的光晕,直到一点点消失在天际,直到她转身走进主殿里,一点点消失不见……
……
再同云卿说上话,是在畅春园。
先是被人污蔑投毒陷害宜嫔娘娘,我坚持为她求情。
因为不论别人如何言之凿凿、众口铄金,我都不相信那般良善美好的人,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所以即便触怒皇阿玛,我也要担保——云卿无罪。
事实证明,云卿的确做不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我心里面小小骄傲了一下,云卿还是我之前认识的云卿,我不会看错人。
没多久,我中暑了。
当时发高热昏迷之际,我就在想,要是这一次,云卿还会坐在床榻边,陪着我,给我讲故事该多好。
但我并不敢抱太大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所以在昏迷时,隐约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第二日晨醒,睁眼瞧见云卿就睡在旁边的小榻上时,更是觉得梦境尚未结束。
直到跟小禄子反反复复确认,我才知晓,云卿照看我大半夜。
她还是在乎我的。
她还是关心我的!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比皇阿玛或是太傅当众表扬我的课业,还让我惊喜连连,心绪澎湃激动,情难自已。
时隔数月,再此听到云卿的故事,再次吃到云卿亲手做的点心,还是她亲手喂给我的,是那般地如梦如幻。
以至于,我都想着,这次生病可以再常一点。
那样,我就可以多和云卿待上几日。
听小禄子说,云卿肚子里面怀上小宝宝了,是皇阿玛的孩子,亦是我的弟弟或妹妹。
“会是弟弟吗?”
我好奇地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她的肚子。
拥有自己的孩子,她应该会很欢喜吧,后宫的女人都如此。
所以我极力寻找让她开心的话题。
可她似乎并不开心,每次我问这个问题,她眼底的悲伤浓郁而沉重。
两次之后,我不敢再提。
甚至心底会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如若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会继续爱护着我呢?
……
从畅春园回宫后不久,我的愿望似乎实现了。
云卿不仅与皇阿玛和好如初,对我也照顾有佳。
我又能像以前那般黏着她了,每次从尚书房下学后,我都能背着她亲手缝制的小书包,欢欢喜喜地去她宫里写太傅留下来的课业。
期间,她不仅会指点我课业,还会准备很多可口的瓜果茶歇。
晚膳也能吃到她亲手做的各式菜肴,清淡的百合莲藕扮丝滑,香气飘飘的红烧狮子头,红烧鲫鱼豆腐,汤汁浓郁。
虽是比不得御膳房厨子那般丰盛,但胜在温馨有家的味道。每次配上白米饭,我都可以多吃上大半碗。
只是这时的云卿,失忆了。
她记不得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日子,她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阿玛的儿子。
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因为我。
而且她在失忆前,还曾亲笔书信一封,请我将云珠留在毓庆宫。
我自然无有不应,只是不明白为何这般安排。
玉珠对我也三缄其口,只说等云卿恢复记忆后,再亲自告知我。
信的事,藏在我心底多年。
直到去岁腊月,去了趟宗人府,见到大皇兄胤褆才得知。
原来当时书信不止一封,云卿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很可能不会恢复记忆的情况下,仍是坚持为我铺好后路。
也因此埋下祸患,让从前的惠嫔和僖妃有机可乘,一朝揭发,使得云卿又将自己关在闻水汀,长达五年。
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似乎一切都说通了。
为何在她产后,我去探望胤祾时,她并不欢喜。
为何胤祾称呼我为皇兄时,皇阿玛也是明令制止。
为何在恢复记忆后,再度与皇阿玛,与我都形同陌路。
实话实说,那五年她对我不闻不问,我曾怨过,怀疑过,嫉妒过。
怀疑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亲疏有别,不再疼爱我。
嫉妒胤祾经常在兄弟间炫耀,他额娘又亲手给他缝制了新书包、新衣裳,亲手做了可口的菜肴。
那些,原本都是我的待遇,都被他抢走了。
在他抱怨额娘总让他吃素食、少吃荤腥时,我只能默默苦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倘若可以再同她亲近,即便是吃上一辈子素食,又何妨?
可惜,我们终究渐行渐远。
五年后再遇,我已然长大成人,开始忌讳男女有别,不再能像儿时那般拉着她的手嬉笑黏人。
五年后,她为着皇阿玛的怒意不牵连我,所以即便是面对面,也疏离得像对待大皇兄那般礼仪周全,形同陌路。
五年啊,到底是谁偷走了我们的时光?
再也回不去的儿时,再也回不去的相伴相守。
五年后,皇阿玛以禅位江山给我为诚意,换得云卿的原谅。
而我,以失去云卿为代价,登上了皇位。
这一世,我仍然没有完成前一世的承诺,亲手送她荣登凤位。
我不知道我大婚那日,她有没有一点点吃味介怀?
我更难以想象,我登基封后那日,她会不会遗憾站在我身侧的另有其人?
云儿,前世今生,终究是为夫对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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