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杨冬把做好的冰糖葫芦收好, 低头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露出夹在里面零零散散的钱。
拿出一支笔在上面计算,边写边咕哝, “这一周的总收入减去成本…总共三十块七毛八, 每个人分十块钱,剩下的七毛八计入原材料流动资金。”
杨冬习惯性在最后一个数字后面重重点了一笔才放下笔,把账本交给晴绯。
“你们点点。”她说话已经尽量绷着脸, 但嘴角眉梢间还是漏出笑来。
晴绯拿过账本, 放到自己和祝明黎中间,两人并着头看账本上的数字。
晴绯看完向祝明黎确认, 祝明黎微微点头。
核实无误, 晴绯把账本还给杨冬,轻笑着说:“没问题, 你可以放心笑了。”
“哈哈哈,十块钱耶!”杨冬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分别数了十块钱交给晴绯、祝明黎还有自己。
杨冬把自己这周的收入一起折了放进她那个蓝色绣花的手工钱包里,眉飞色舞的,“没想到投机倒把这么赚钱, 上周二十五,这周三十,算下来我们一个月得有一百块吧。”
“天啊!比我爸工资还高。”杨冬震惊。
杨冬爸爸是六级工,每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刚好八十左右, 工资已经算高的那批, 要不是他们家爷爷身体不好,经常要喝药,生活也不会捉襟见肘。
晴绯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直接从才到手的钱里抽出四块钱, 十分平淡,“下一周的零食费。”
杨冬接过钱,拿起笔快速在笔记本后面几页记上账,抬头还想继续与两人分享自己的震惊之情。
激动的目光对上冷静淡然的晴绯和心不在焉的祝明黎,杨冬笑容微敛,不满地把账本在手上拍了拍,吸引两人的注意。
“诶诶诶,你们俩都不震惊,都不兴奋吗?”
祝明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上一周就知道的吗?而且这笔钱我们每人分下来只有三十来块。”
“只有!”杨冬震惊加荒唐,“三十来块很少吗?住我家隔壁的田姐姐在厂里当零时工,每月工资只有二十来块,普通一线工人也只有三十来块,已经够多了好吗?”
还有她家里人,一有空余时间就糊信封,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也是赚二三十钱。
祝明黎笑,“是挺多的,那我们现在算是普通工人了。”
“那当然咯!”杨冬得意的笑,那双细长的亮晶晶的狐狸眼弯成一道月牙。
晴绯也跟着笑弯了眼睛。
其实杨冬要是自私贪婪,完全可以把冰糖葫芦的小生意全部揽了过去,毕竟她已经学会熬糖水这门简单的技艺,在家自己做,不受人手、场地、道具的限制,她估计会赚更多的钱。
不过这个心实守信的小姑娘完全没有这样做,依然热忱地为三人的小生意奔波。
晴绯笑盈盈的,“你之前说过,中学一学期的学费加上学杂费大约要十块钱,你现在已经赚了一年份的,恭喜啊。”
杨冬嘿嘿傻笑。
她傻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对了,中间夹馅儿的冰糖葫芦卖的特别好,我们之后多做点。”
“好啊。”销售上的事,还是杨冬了解。
晴绯和祝明黎都没异议。
杨冬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慢慢快升到正当空。
她把东西全部收好,起身跺了跺脚,“不和你们说了,我还得回去帮忙做饭呢。”
“嗯嗯,再见。”晴绯摆手,目送她走远。
祝明黎和晴绯把杨冬带来的馒头和药水小心收好,从西北角慢慢往屋子走。
两人一路不语,快步回到晴绯的宿舍。
一进门,晴绯就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肚子凉白开。
喝完随意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走过去和坐在窗前的秀丽少女打招呼。
“姜玥姐,出的题做完没有?有没有不会做的题?”
“刚做完,最后一道题不会。”姜玥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闪着求知的光芒。
她翻动作业本到最后一页。
晴绯弯着腰边看问题,边把藏起来的白面馒头递给姜玥。
姜玥习以为常地把馒头收到桌子下抽屉的最里面,接着从抽屉里面拿了一张纸出来翻开,纸上面记录了一连串的数字。
她在数字最后一字一笔写上“+0.14”。
一个白面馒头七分钱,两个就是一毛四。
这张纸就是姜玥的账本。
她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支付阿绯和明黎每天带回来的东西,本来姜玥提出不要带她那份,晴绯不同意,大家好歹算共患难的,而且花不了多少钱,不用给也行,但姜玥坚持不肯白花他们的。
最后出了个记账的法子,让姜玥现在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这个问题…”晴绯转头看向闲着无事的祝明黎。
“明黎哥,你来给姜玥姐讲讲。”
祝明黎没好气的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又偷懒了。”
晴绯笑笑没说话。
呵呵,她这么做可是为了这倒霉孩子好,让他可以多多复习以前的知识。
等作业讲完,食堂也开饭了。
吃过午饭,祝明黎拉着晴绯消食,见左右无人低声问:“徐星潼的哥哥找你有什么事?”
晴绯把他们拜托的事情说了。
祝明黎不解,“就一张画,他们怎么判定徐星潼喜欢你,愿意和你玩。”
晴绯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祝明黎脑海中冒出晴绯反复说话试图和徐星潼沟通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你答应了人家哥哥嫂嫂,那就多来我们宿舍玩。我看他们也是担心自家弟弟在福利院没有玩伴,所以巴巴求上了你。”
“其实他们没必要担心,徐星潼和其他智力落后的孩子不太一样,不喜欢和别人玩,就喜欢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我平时在宿舍,几乎没听到他说过话。”
“智力落后?”晴绯愣住,觉得有点不对劲。
“哈?”
祝明黎看向晴绯,陷入巨大震惊,说话声音都变高了,“你没看出来吗?”
晴绯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祝明黎以为晴绯是真没看出来,心里还在想是不是她没怎么和徐星潼相处过的原因。
他开始细数徐星潼不对劲的地方,“你没发现他几乎不理人,别人说话他也不听,经常一个人反复地做一些事,有时候会突然暴躁,莫名其妙大喊大叫,怎么劝都不听。”
“他的智力问题比白露、福林他们还要严重,白露、福林虽然不机灵,但至少还能交流。徐星潼完全不行。”祝明黎撇撇嘴,无奈叹气。
祝明黎顿了几秒,靠近晴绯轻声说,“而且我感觉徐星潼不单单是智力落后,似乎还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如果发脾气,你千万不要往他跟前凑,小心伤到自己。”
“……”
晴绯看了一眼认真戒告她的祝明黎,眼里闪过轻微的诧色,“你不知道徐星潼患有自闭症?傅春雷没给你讲过?”
“…没有…傅春雷只告诉我他智力有点问题。”祝明黎紧蹙眉头想了想,“什么叫自闭症?”
晴绯眨眨眼。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自闭症”这个词可能还没在华夏普及。回想傅春雷还有余春华夫妻,他们似乎只提过徐星潼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好像是没有提到过自闭症这个词。
“阿绯?”
“什么叫自闭症?”祝明黎疑惑地盯着晴绯,等着她解释。
晴绯回神,细声说:“徐星潼患的就是自闭症,是一种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一般表现出的症状有漠视情感、沟通能力缺失、行为重复刻板、兴趣范围狭窄。”
祝明黎听得云里雾里,眉毛纠结在一起。
阿绯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脑子出了毛病吗?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智障、傻子。他心里就是这样定义徐星潼的,只是这个词说出来伤人、不好听,平日里多用“智力落后”等词语委婉代替。
唉…自闭症和智力低下到底有什么区别?
晴绯看出他眼里的茫然,浅笑着说:“反正徐星潼不是因为智力有问题才不和我们说话,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办法自己走出来。”
“他有可能不是喜欢一个人呆着,而是因为社交障碍、交流障碍,不知道该怎么加入游戏,怎么读懂别人的表情,怎么调整自己的行为。所以他哥哥嫂嫂让人多陪着他说话也没错,多少可以干预一下他的行为。”
“自闭…”祝明黎喃喃自语,似懂非懂。
“字面意思,自我封闭,活在自己的世界。”晴绯淡淡补了一句。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祝明黎若有所思,“你说,徐星潼哥哥嫂嫂知道这个病症吗?”
——
徐星洲和余春华夫妇自然是不知道的。
夫妻俩探望完徐星潼回到租的房子,天已经擦黑。
他俩租的房子在一个大院子里,里面生活了十几家人,每家人只能蜗居在一个单间里,几代人挤在一起。
余春华住的单间有二十平左右,房间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加上灶台、方桌、锅碗瓢盆,房间显得异常拥挤。
今天才得知自己的弟弟前些日子居然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徐星洲心绪显得特别沉重。
余春华握住他厚实的手掌,先开口,“星洲,要不我们现在就把星潼接出来,孙婆婆为人宽厚细心,我们可以请她帮忙照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卷发,笑着安慰,“我之前拍广告意外赚了五十块,家里的钱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徐星洲蹙着眉心,思绪凝聚,眼神呈现出一种深思的状态。
他何尝不想把弟弟接着身边照看,只是他和余春华刚从福利院出来还没满两年,他刚转正没多久,余春华因为资本家的身份没有转正,拿的还只是学徒工资,每个月只有十来块,只能堪堪养活自己。
徐星潼不同于普通小孩,接回来总不能锁在家里,还需要另外给钱托付人照顾。
两人都是孤儿,没有帮扶的长辈,只能让弟弟暂时住在福利院,幸好福利院还有傅春雷能够帮忙照看一二。
他们则在外面努力攒钱,争取能早日接弟弟出来。
本来都计划好了,等余春华三月生了孩子,做完月子,再把徐星洲接过来,到时候余春华产假在家,刚好可以看着他。
徐星洲轻轻吸气,“早两个月接回来也好,春雷马上就要高考,免得他学习期间还得分出心神牵挂星潼。”
而且他总觉得自家弟弟没有那么笨,好好引导,还是能学会很多生活技能。
余春华伸手把他的眉毛抚平,嘴角抿开笑意,“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今年估计就能转正,到时候拿三十多的工资,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徐星洲抬头,昏暗中少女眼眸盈盈如水,还和年少时一样,只是她的身形因为怀孕变得丰满,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似水的笑意,散发出一种温馨和安详的气质。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圆鼓鼓的肚子,喟叹道:“辛苦你和孩子了。”
余春华把手覆在他手上,深邃的目光充满坚定和喜悦,“我们是一家人嘛,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健康,无病无灾,就是最大的福分。”
虽然这个孩子来得突然,来的意外,但她还是很开心很幸福,世上即将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嗯。”徐星洲反握住余春华柔软的小手,一颗心像泡进了温水里。
余春华握紧温热的手掌,眼底划过暗芒,“星洲,我们腊八节这天去接星潼回来,好不好?”
徐星洲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严肃地点点头。
那个东西也该交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