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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83章

红豆酬她 · 穿越小说 · 677 KB · 2026-08-23 22:41:23

第83章

  因是孩子吃的饭, 薛青青所做的每道菜,都是清淡少油,用料精简,且全程亲力亲为。

  做肉丸的肉糜是她亲自剁的, 蛋饼是她自己摊的。

  排骨面里的面条, 是她自己和面擀出来的, 就连点缀在丸子汤里的菜心, 都是她自己种的,虽卖相不那么精致,但胜在放心, 比御膳房中一道菜经手几十人要强得多。

  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小手抓得到处是饭渣。

  菡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挑食, 遇到没吃过的也能尝尝试试。

  小老虎却只吃肉, 不吃菜, 即便不小心把菜吃进嘴里, 也要皱着眉头吐出来。

  薛青青柔声哄道:“不可以只吃肉, 菜菜也要吃啊, 不然你像上次那样积食, 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难受得连觉都睡不着,你不记得了?”

  小老虎还是摇头, 伸手把碗里的菜都挑出来:“不吃菜菜,坏菜菜。”

  薛青青无奈, 想再哄他吃点。

  这时,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薛青青,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衣服?”

  裴怀贞嗓音低沉, 古怪的语气,似乎既好气又好笑,还透着着丝不可置信。

  薛青青蹙了下眉,让两个孩子吃着,自己起身,走向屏风。

  清凌的雨色伴着昏沉天光,折窗而入,透过碧纱屏风,酿成一片潋滟的影。

  薛青青绕到后面,有些不悦地道:“衣服怎么了?”

  她目光随意地瞥去,转瞬便又移开,脚步也挪到了屏风外。

  裴怀贞上身赤裸,湿透的发丝垂落,发尾弯曲蜿蜒,贴和在精壮窄瘦的腰腹上,雨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裤腰与腰腹的缝隙间,探入看不到的暗处中。

  沾血的素服堆在他脚边,血腥气丝丝弥漫,充斥在这一方狭小天地。

  他手捏一团干净崭新的素服,眉头却深深锁住,视线落到薛青青避嫌的背影上,他气得发笑:“你不看仔细,怎么知道这衣服有什么问题?”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他手里衣服。

  裴怀贞把衣服比在身上,肩膀窄得遮不住他半个臂膀,尤其是齐胸长儒的样式,秀气的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

  “这个东西。”

  裴怀贞抬起手,指尖挑起衣服系在襟口的蝴蝶扣,眉心鼓跳着道:也是我能穿在身上的?”

  薛青青愣了下,道:“衣服是我找宫人要的,要时没说清楚,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要穿,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欲要动身:“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再送一身便是。”

  裴怀贞轻哼一声,颇为不悦地道:“等送到,饭都要凉了。”

  薛青青转头看他,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想要如何?”

  本来就是他自己装晕赖着不走,有的穿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裴怀贞想到她冷落他半天,故意不给他更换衣物,满腹怨气顿时重新汹涌,闻言眉梢上挑,理直气壮道:“当着孩子面,我光着身子不好出去,你把饭端过来,喂我。”

  薛青青想也未想,转身离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

  她回到桌后坐好,陪着孩子们吃饭,神色恢复了离开前的温柔,好像根本没经历过烦心之事,烦心之人。

  “不吃菜菜,就喝点汤,好不好?”

  薛青青偷偷把菜叶搅碎到汤里,为了让儿子吃点绿叶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来,娘陪你一起喝,咱们俩比一比,看谁先喝完。”

  小孩子最受不得激将法,听要比试,兴致顿时起来,端起碗便“吨吨”喝汤。

  薛青青演戏演到底,也端起碗,跟着一同喝汤。

  这时,屏风处传来脚步声,似有道身影自后面出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一个不提防,险将口中的汤水喷出。

  裴怀贞眸色漆黑冷沉,面覆霜雪,身着不合身的女子素服,顶着胸口那枚秀美的蝴蝶扣,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又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

  薛青青深深低下了头,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撑不住此刻的表情。

  “想笑便笑吧。”

  裴怀贞吃了一口浸透汤汁的面条,熟悉的温暖味道漫开在舌尖,忽然便抚平了他心中所有怨气。

  他叹道:“这两个小的又不记事,横竖只被你一人看到,我与青娘夫妻之间,不分彼此,权当闺房之乐。”

  薛青青未理会他,也对这种“闺房之乐”不感兴趣,安静地吃完了饭,立刻出门吩咐宫人,用最快的时间,取来一身男子素服。

  她将衣物带回殿内,交给了裴怀贞。

  殿外雨色渐深,水雾笼罩竹丛,朦胧的一片,如若身处山间。

  屏风半透不明,模糊地传出男人轻柔低沉的声音,似与雨色融为一体,听入耳中,并不算真切。

  两个孩子吃了满身,薛青青忙着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衣服,听到声音,下意识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

  裴怀贞失笑:“我突然觉得,我的青娘也挺不容易的。”

  屏风映上男人修长的手指,指尖撩起衣物胸口的蝴蝶扣,轻轻扯弄,姿势透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

  “这根系带这样紧,与你的尺寸根本不符,你穿着,定是极不舒适的,对吗?”

  若是在以往,面对这样若有若无的撩拨言语,薛青青定然会感到羞恼,不知所措。

  但如今,她都已经在明知他装晕的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他搬进屋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意味着,她根本就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是很不舒适。”

  薛青青道:“何况这衣服还不止我一人穿,我一人觉得不适,便意味其他命妇也感到不适,只是不想麻烦,羞于启齿罢了。陛下既意识到这点,不妨就吩咐尚衣监,将女子素服改个样式,不在样子好看,只在舒适,命妇们若知晓陛下所为,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屏风后,裴怀贞没了声音。

  若能穿过屏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会发现,他唇上的笑意正在一点点地僵硬发沉,消失不见。

  没人喜欢失控的感觉,帝王尤甚。

  可眼下,裴怀贞心中的失控感却愈发强劲。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在失控。

  分明青娘已经不再冷脸对他,不再想着寻死,不再用金印砸他,能够与他说话,与他同桌吃饭,甚至在他晕厥之时,即便知晓他在假装,她依然会把他拖到房中,将他舒服地放在榻上。

  种种迹象,都在表面,她在与他修好,正如她对他所说的那样,想与他“重新开始”。

  但直觉不是骗人的。

  裴怀贞能从本能感觉到——薛青青太冷静了。

  不仅冷静,还聪明。

  过往那个被他三言两语,便能羞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面对他所有别有用心的撩拨,并用体面温和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拒绝。

  他不怕她的拒绝,何况他本就答应过,不会再强迫她。

  但他受不了她这种游刃有余的冷静。

  好像在她眼里,他根本不是那个要与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丈夫,而只是个偶尔需要安抚,需要哄慰的小孩子。

  她所有的转变,对他所有的好,都不是因为爱他,而仅仅想让他保持安静。

  手指一点点收紧,攥成拳头,几乎握碎掌心衣料。

  窗外雨润翠竹,烟雾浩渺。随着雨声渐大,隐有雷鸣传出云层。

  裴怀贞忽然感到头脑剧痛无比,疑似旧伤复发。

  若按照以往,他此刻定将七分疼痛装成十分,踉跄着走到她的面前,栽倒进她的怀里,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关心和呵护。

  可如今,他不想那样做了。

  他刚刚抹了满身的血,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心疼,更何况现在?

  没有意义,她不会心疼的。

  裴怀贞心中冰冷,从未如此刻痛恨过雨天。

  他强撑着换好衣物,本想不再多说一句,直接步出殿门,就算她喊他留下,他也不会给她面子。

  但在走出屏风后,在看到妇人辛苦收拾碗筷时,裴怀贞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过去,帮忙一同收拾。

  “这里不用你,你走吧。”薛青青吐字淡淡。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瞬,方才还下定决心主动要走,此刻遭受驱赶,竟一下萌生出巨大的怨气。

  “我走去哪?”他不悦道,眼尾泛起浓烈的嫣红。

  薛青青抬眸看他,杏眸澄澈干净,里面满是莫名其妙:“第二场哭临,不是快到时辰了?”

  皇家的丧事,皇后不到场便罢了,连皇帝本人也不见了,单剩下一帮大臣和命妇在那干嚎,这样是可以的吗。

  话音落下,裴怀贞“哦”了声,心不在焉的口吻,皱紧的眉峰却展开不少,问:“那我晚间,还能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只是过来吃晚饭。”

  薛青青点了下头,手上只顾收拾,不以为然道:“当然可以。”

  裴怀贞微怔。

  他本做好了被一堆体面借口回绝的准备,就像每次被拒绝那样,却没想到薛青青竟答应了。

  她竟答应了?

  裴怀贞不得不又去推翻自己方才的全部猜测,把自己的念头都当成错的,重新思考薛青青到底在想什么。

  “答应了便不能再反悔。”

  裴怀贞刻意强调,观察面前妇人的神色:“我真的会来的。”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柔软,垂眸收拾碗筷时,长睫安静垂在眼下,说不住的温柔恬静。

  她道:“我等你来。”

  裴怀贞原地站着,不再言语,只静静看她。

  直到内侍催促,说时辰将至,他才不疾不徐地挪动脚步,转身步往殿外。

  等走到殿外,即将步出宫门那刻,他再度驻足,隔着细密的雨丝,看向殿中温婉如画的妇人。

  隔空望了许久,直等得内侍再度出言催促,才舍得迈出宫门,彻底离开。

  殿内,薛青青有条不紊,收拾完碗筷,擦完桌子,将椅子摆放回原处,屏风后那件沾血的素衣交给宫人烧了。如此一套忙完,人也累得撕不开眼。

  她把孩子交给宫人照看,给自己找了身舒适的寝衣,换好上榻,刚阖上眼眸,便已沉入睡眠。

  ……

  一觉醒来,窗外夜色如墨,残雨嘀嗒发响,夜风湿润,送来清冽的竹香。

  薛青青刚醒来,便有内侍上门,满脸堆笑地交代,说陛下今夜过于忙碌,于御书房中无法脱身,不能陪她用膳。

  薛青青刚睡醒,头脑还木着,闻言没什么反应,仅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

  内侍却不敢放松,连声叹道:“娘娘可切莫伤心,您不知道陛下有多想过来,实在是太忙了,这才忍痛割舍娘娘。”

  薛青青道:“公公放心,我并不伤心。”

  她事先便料到,裴怀贞会过不来。

  温国公突然暴毙,家人必然进宫讨要尸体,加之下午定会新的一批东巡官员入京,首当便要入宫面圣。

  左右夹击,他怎么可能会有空闲?

  所以她才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人在开空头支票时,通常都很大方。

  送走内侍,薛青青到小厨房,给孩子们蒸了蛋羹,给自己随意地煮了点清粥,里面撒了把青菜,吃着别有滋味。

  简单用过晚饭,她念着翌日哭临需得早起,不敢多熬,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便重新上榻,酝酿睡意。

  许是白日补觉太多,薛青青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枯熬到接近四更天,才缓慢睡着。

  也因如此,第二天晨起,她的脸色并不太好,明显憔悴许多。

  到慈宁宫哭临,命妇们只当她是为太后伤心,热络地劝她节哀,爱惜身子。

  薛青青也未解释,点着头,眼圈红红。

  直到天子仪仗到来,礼官站立阶上,围在薛青青身边的命妇方各归其位,预备哭临。

  待哭声响起,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盈满笑意,慢声调侃:“我有罪,昨夜不该失言,惹得青娘辗转难眠,眼圈都红了,想必是被我气哭一场。”

  薛青青自想开之后,便嫌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但此刻闻言,她实在难以忍受,转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仗着衣袍宽大,暗中抓住薛青青的手,攥入掌中,轻轻揉捏。

  当着众人面前,薛青青无法发作,一直等到哭临结束,命妇陆续离场,她才能趁机甩开男人恼人的大掌,头也不回地离开慈宁宫。

  回听风馆补了一个时辰的觉,薛青青醒来,喝盏茶的工夫,又到了第二场哭临的时辰。

  膝盖跪得发疼,虽有护膝垫着,依旧难免磕碰。

  但这点折磨,对薛青青而言,只是小事。

  让她真正头疼的,是她想象不到,裴怀贞又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烦她。

  薛青青仿佛回到学生时期,因为讨厌扯她头发的男同桌,每天连上学都要提前安慰自己好久,不然连教室的门都不想迈进去。

  她现在,就非常不想迈进慈宁宫的门。

  可也跟上学一样,这不是自己想或不想,便能做主的事情。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吃完午饭,直捱到宫人反复催促,终于不得不动身前往。

  可意外的,第二场哭临,裴怀贞并未碰她。

  甚至除却问她午膳用了什么,食量如何,他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讲。

  整场哭临,他都沉着脸色,漆黑双瞳平视前方,似在思索着什么。

  直至第二场哭临结束,晚间开始的第三场,他都是同样的脸色,同样的安静。

  薛青青能看出他心情不佳,甚至能猜到他因何事而心情不佳。

  但她并不关心,也不想过问,还觉得这样挺好,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哭个丧都跟偷情一样,需要提防被人看到。

  薛青青连过了三天的清净日子。

  直到第四日,晚间哭临结束,在回听风馆的路上,一名身着素衣的妇人忽然走到她的面前,直直下跪,哀求她能救救自己的丈夫。

  也在那时,薛青青才总算得知,裴怀贞在为何事烦恼。

  他为改革科举一事暗中筹谋许久,原本借着东巡,支走大多反对党派,暗中推行新政,待等反党回归,新政已经实施,反党阻挠无门,唯有认命。

  可太后突然死了。

  按照古今惯例,皇帝必须辍朝二十七日,杜绝所有政令下放,以彰显孝心圣德。

  新政被迫推迟,东巡的反党回归,不仅明面上奏科举改革弊端,还暗中拉拢支持改革的官员,怂恿他们御前直谏。

  果不其然,天子震怒,将所有直谏的官员以“大不敬”之罪打入死牢,等候发落。

  妇人的丈夫,便是被拉拢的官员之一,名为周承恩,官任工部侍郎。

  周承恩这个名字,薛青青是知道的。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此人曾任黔州知府,当初蜀地发生地震以后,各处衙署坍塌,官员死伤无数,无人能将震情上奏。

  直至余震传至黔州,是身为黔州知府的周承恩,千里加急,越境上奏,才让朝廷知晓蜀地遇难,派遣赈灾。

  也因此举有功,他被调入中央,提拔至六部。

  雨过天晴,雨水将鹅卵石小径洗刷干净,却刷不掉硌人的坚硬。

  妇人跪在小径中,久久不起,泪如雨下。

  薛青青听过来龙去脉,扶起了妇人,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的哀求,而是派人将她送出宫去。

  忙完,回到听风馆,她坐在靠窗的月牙桌前,对着窗外夜色,听着风打竹丛,静静发着呆。

  “娘娘,夜深了,该睡了。”宫人柔声提醒。

  薛青青眼睫稍颤,鬓边的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晃,若即若离地遮在颊边。

  “我睡不着。”她摇头道。

  “娘娘可还是在想那妇人?”

  宫人叹道:“何苦管她,别看如今哭得厉害,若那周侍郎真有个两短,只怕和离书写得比谁都快,多少官宦夫妻都是这样的,这所谓夫妻情意,真是顶不值钱的东西。”

  薛青青凝视沉沉夜色,看着在夜色中成对飞过的飞蛾,眸色渐深,喃喃自语:“值钱的。”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

  薛青青不再言语,烛影透过绢纱灯罩,柔和地摇曳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副温软的柔弱面孔,如精细的瓷器,又似含苞的玉兰,总之是该被珍藏,被娇惯,远离风雨,高高在上,不管任何凡尘俗世,亦不被任何故事打动。

  忽然,她安静的神色顿了一瞬。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薛青青忽然望向宫人:“你去御膳房,给我取块新鲜羊肉过来,最好是羊排肉,若是有白萝卜,一并带来,我要一起用来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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