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眼见孩子们生辰将至, 周岁宴在所难免。
虽说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薛青青对外皆道兄妹俩是双生子,两个人赶在一天生辰, 不去好生庆祝, 反而有点遗憾。
为着这周岁宴, 她还特地提前学了几道好菜, 准备到了日子,把沈姝仪请来,简单庆贺一番, 便算过去。
这日晌午,清风徐徐,听风馆外竹丛摇曳, 鸟雀穿梭竹枝之间, 鸣叫声清脆悦耳。
薛青青自小厨房走出, 手中端有两碗刚出锅的蛋羹, 香气扑鼻。
因忙碌半晌, 身上发热, 她的面颊白里透红, 鬓边的发丝微微汗湿,衣袖用披帛绑住,露出两条莹润的胳膊, 雪白如嫩藕一般,似是轻轻掐上一下, 便能掐出水来。
她低下脸,吹了吹蛋羹上的热气,对着宫门外面, 柔声喊道:“回家吃饭了。”
喊完自己先回了殿内,将蛋羹放在桌案上。
等了片刻,宫人进殿,怀中只抱了菡萏。
菡萏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拨浪鼓,抱在手里,正不断晃动,随着响声咿呀说话,格外兴奋。
薛青青走去,接过菡萏,照着小脸亲了一口,笑道:“把你开心的,谁给你的拨浪鼓?”
转头再瞧,没见小老虎的身影,便问宫人:“还有一个呢?”
宫人笑道:“回娘娘,另一个小主子还没玩够,闹着不肯回来。”
薛青青便料到会是这样,无奈地舒口气,放下菡萏,弯腰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带娘找哥哥去。”
菡萏说不清话,却已能听懂话,攥着娘亲的一根手指,晃着心爱的拨浪鼓,慢腾腾地往殿门外迈步。
母女俩出了听风馆,绕过竹丛,视线豁然开阔了些,来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不大,因地势偏僻,过往极少有人来,又疏于打理,只生着些矮矮的杂草,零星夹着些不知名的花朵,靠中央的地势,生着两颗瘦柳。
离得还远,薛青青便听到儿子兴奋时才发出的叫声,抬头望去,正看到一个胖冬瓜似的小身影在跑来跑去。
身边内侍环绕,生怕他摔着,他往哪跑,内侍便往哪追,有的索性趴在地上,提前当起人肉垫子。
而那小祖宗浑然不觉,只顾四处撒欢,脑袋瓜高高抬着,眼睛追逐着天上,一口气儿不肯歇。
薛青青好奇他在看什么,随之望去,不禁也愣了下。
只见一只彩色纸鸢高悬天际,自由地随风飞舞,明亮的颜色,映着蓝天白云,漂亮得过分。
薛青青静静望着,心思随着纷飞的纸鸢而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蛋羹该要凉了,她才记起正事,柔声呼唤小老虎:“娘给你做了好吃的,先回去吃饭,等吃完了,再出来接着玩,好不好?”
小老虎哪里肯听,脑袋瓜摇成拨浪鼓。
后来见娘亲上前来抓他了,他撒腿便跑,摇摇晃晃的小步伐,迈得还挺稳当,一路跑到了柳树后,躲在了一道身影后面。
薛青青未曾多想,只当是哪个宫人,等走得近了,目光掠过一片湛蓝色滚金纹的衣袍,方知对方是谁。
只是已走至近前,再离开,为时已晚。
薛青青沉着气,目不斜视,只对着小老虎,嗓音依旧温柔:“再晚回去,饭该凉了,等你吃完了,娘陪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小老虎哼哼着,朝那人身后又躲深了些。
微风吹过,细长的柳梢轻轻摆动,日光穿过柳枝,落在湛蓝色袍衫上,映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潋滟光泽。
裴怀贞面容如玉,眉眼温润,不似执掌生杀的君主,倒像哪个世家府上的公子,趁春光正好,偷闲出来踏青,一身的斯文书卷气。
“抱歉,青娘。”
他颇为歉疚,吐字轻柔:“这些玩意儿,是我于宫人手中无意发现,想到孩子们应该会喜欢,特地送来与他们玩耍,没曾想招惹恒之入迷,反给你添了麻烦。”
自还是东宫太子起,裴怀贞身上衣着,便多为威严之色,多年以来,还是头次身穿湛蓝这等亮色。
若非太过做作,他甚至有想过,是否要佩戴一把折扇?
“还是不是娘的乖孩子了?”
薛青青故作愠怒,对着小老虎:“快点到娘亲身边来,跟娘亲一起回去。”
“青娘,”裴怀贞依旧轻声细语,“我并非故意给你添乱,你不要怪我,可好?”
薛青青弯下腰,顺手薅了一把草,纤白的手指穿梭记几下,便编出两只活灵活现的蚂蚱。
“这个你要不要?”
她故意把蚂蚱往儿子眼前晃:“你如果不要,我就全部都给妹妹了。”
小老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不再想着风筝,眼里只有对蚂蚱的渴望,小手都紧张地攥紧了。
“不要是吧?”
薛青青继续欲擒故纵,作势便要转身:“那我只能拿给妹妹了,两个都给妹妹。”
小老虎立马便从裴怀贞身后冲了出去,围着娘亲要蚂蚱。
薛青青给了他一个,另一个留给菡萏,牵起小手,准备往回走。
这时,男人柔软的,略有些委屈的声音,蓦然响在她耳后——“青娘。”
柳梢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细微的痒。
裴怀贞双瞳沉下,眼神打转在妇人裸露着的,雪白莹润的手臂上,抱怨道:“你眼里就只有孩子,半点都没有我吗?”
“我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
他看着那截雪白手臂,莫名觉得齿尖发痒,维持着温柔的口吻:“你就一句都不愿回应我,是吗?”
薛青青原本正在迈出的步伐,在声音落下后,缓慢地定在原地。
若放以往,她定不知如何应对。
但在摸清他这个人以后,她此时此刻,竟没有感到丝毫的为难。
她头也未回,只淡然地开口:“是。”
“对你,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俯下身,将小老虎抱在怀中,快步地离开,活似躲避瘟神。
宫人们胆颤心惊,个个屏声息气,不敢观察帝王脸色。
裴怀贞原地站定,看着妇人怀抱幼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忽然间,他轻嗤出声。
笑声清润,如沐春风,没有丝毫恼怒。
“可以,如今再有脾气,知道直接就发了。”
他欣慰地点头,目光对着薛青青,从未离开,喃喃自语:“我的好青娘,果然是想通了,知道拿我当自己人了。”
直至清丽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裴怀贞才缓慢收回视线,顺口道:“传朕旨意,皇后凤体痊愈,身边侍候之人功不可没,听风馆上下所有宫人,一律赏赐半年月例。”
宫人们受宠若惊,纷纷跪地叩首,谢主隆恩。
……
转眼,孩子已至周岁。
天公不作美,越是好日子,越是雨丝缠绵,遍地湿凉。
沈姝仪如约来到听风馆,为两个孩子庆贺周岁,还分别给他们带了礼物。
给菡萏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项圈,给小老虎的,是一只篆刻他名字的玉石印章,各自皆有美好寓意。
宴席办得虽不隆重,但一天下来,也是热闹融洽,气氛欢快。
因雨下不停,天黑得也早,薛青青没多留沈姝仪,下午时分,便将她送上离宫的软轿,另叮嘱她许多话,俨然将她当成小妹看待,沈姝仪自然无所不允,乖巧得喜人。
待回到殿内,天已完全黑透。
坐下未过多久,薛青青便等来了突然造访的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眉开眼笑,关子卖得极重,无论薛青青如何问他来意,他都毫不透露,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直到抖开玉轴圣旨,那太监才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皇后膝下二子,陆恒之、陆菡萏,虽非朕所出,然朕视之如己出,爱之如掌珠。恒之聪颖,菡萏柔嘉,皆钟灵毓秀,夙成器质,兹特颁恩旨,著将二子载入宗室玉牒,赐姓裴,序入朕之子女行列,一切应行典礼,交礼部定议具奏。钦此。”
念完旨,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准备着与礼部衔接典礼事宜?”
听风馆内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争先恐后,皆对皇后道喜。
可薛青青却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圣旨近在咫尺,只要接下,她的儿女便能一跃龙门,从山野猎户之子,变为凤子龙孙,天潢贵胄。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不是孩子们如何高高在上,受人朝拜的画面。
而是裴怀贞。
假扮成“沈濯”的裴怀贞。
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裴怀贞。
狡猾如他,残忍如他,都险些丧命于政治争斗中。
她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过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东宫太子吗?
她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保证以后浑身是血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
宣旨太监笑吟吟地提醒:“您先接旨。再高兴,也得先把正事办了不是。”
薛青青垂眸,看了圣旨一眼,抬起脸,淡淡道:“这旨,我接不了。”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何意思?这道圣旨可是陛下特地送给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是千古无二的头一份恩典呐!您岂能够抗旨不遵?”
薛青青自知与这些人说不通,干脆夺过圣旨,平静地道:“我自己去与陛下说。”
她不顾雨色,转身跑出殿门,余下众多宫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撑伞追去,一口一个“娘娘留步”。
……
阴云凝聚,盘旋在御书房上空。
一片压抑的漆黑中,唯有雨丝不断斜飞坠落,闪烁清亮的银光,交叠细密的声响。
雨声里,透过镂花槛窗的缝隙,隐约可听到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呻_吟。
御书房门外,薛青青踏着雨花赶到,对内侍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内侍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时不宜见人。”
薛青青蹙眉:“不宜见人?”
她这时侧眸望去,才发现两侧皆是禁军,将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不似往日时分。
内侍张了张口,才想解释,年轻帝王的声音便自门内传出,沙哑枯涩,透着股浓郁的血气——“门外何人?”
内侍隔门行礼:“回禀陛下,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前来,想要面见陛下。”
“让她进来。”
沙哑的声线再度响起,疲惫当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内侍听命,打开御书房的门,恭敬道:“娘娘,请。”
薛青青已察觉到些许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想到旨意必须尽早收回,犹豫一瞬,还是朝门走去。
待她刚迈入殿门,内侍便已将门合上,将她独自留入殿中。
灯影昏黄,照见满地狼藉。
数不清的名贵古玩被摔得稀碎,价值千金的汝窑冰瓷成了满地碎片。
沉闷安静的氛围里,唯能听到男人粗沉急促的喘息。
薛青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满地废墟的尽头,一抹身影强行支撑站起,踉跄着朝她走来。
裴怀贞身着雪白中衣,肩覆玄色缂丝披风,黑白相映,衬得俊颜惨白,乌发汗湿,凌乱黏在脸颊颈侧,贴合于滚动的喉结上。
他步履艰难,摇晃着走到薛青青面前,动作使然,中衣系带不经意解开一扣,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青娘有何急事?”裴怀贞挤出一抹虚弱笑意,眸色温柔。
薛青青早就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呆了,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这是……”
“不妨事,”他轻声道,稍皱了下眉头,扶额苦笑,“头疾复发罢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薛青青听他说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多想,直接将圣旨还给他。
她并未吐露真实想法,只道陆放本就是孤儿一个,父母早亡,今生只小老虎一个孩子,小老虎蓦然改姓裴,她怕他泉下有知,定会黯然神伤。毕竟夫妻一场,她于心不忍。
至于菡萏,既然说了是双生子,便没有哥哥不改姓氏妹妹改的道理,自然要一视同仁。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裴怀贞听后,虽眼底明显浮现沉郁之色,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下头,便算应允。
薛青青松了口气,对他道了别,欲要离开。
裴怀贞唇上噙笑,苍白的脸色,削去了素日的威严贵气,显得整个人脆弱至极,一触即碎。
“青娘慢走。”他柔声道。
话音落下,未等薛青青迈出脚步,他便痛苦地皱紧眉,喉中溢出一声沙哑闷哼,精壮的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步伐紊乱摇晃。
下一刻,裴怀贞双目紧闭,身体前倾,如同脱线风筝,直直朝妇人柔弱的身躯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