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薛青青声音平和, 未有丝毫愤怒与怨怼,加之二人亲密的姿势,愈发寻常到,像是在与情人话起家常。
而揉在她腰后的手掌, 却是一点点地僵滞发沉。
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 那只大手彻底定住, 不再有丁点动作。
“这些, 都是李蒙告诉你的?”
裴怀贞吐字冷沉,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合,神态坦然自若。
对他这副态度, 薛青青并未感到意外,语气一如方才平淡:“陛下,拉别人做替死鬼, 改变不了你曾做过的事实。”
“你只需回答我, 是, 或不是。”
若是在心死之前, 发现这些, 薛青青回忆往日种种, 想到她真心相待一个人时, 对方却满腹算计,甚至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搭上她的性命, 她定会崩溃,还会疯了一般质问他, 为何要如此待她。
可自从经历过出逃失败,被他二次囚在身边,她就已经心力耗尽, 再无同他叫板的力气。
眼下说这些,她也并非是在质问他,对他发泄,而仅仅是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重新审视他。
连带着审视,过往曾深信此人的自己。
窗牖的晨光愈发灼烈,浮尘飞舞,在春日温暖的空气中欢快跳跃。
泪意散去,薛青青眼底清亮,干净澄澈。
裴怀贞看着她,对着她的眼瞳,能清晰看到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
她满眼是他,这曾是他最为享受的画面。
可头一次,他有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是。”
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明亮的浮尘倏然旋转,飘荡在二人之间。
裴怀贞神色淡淡,似乎并不以为然,懒洋洋地道:“是,朕的确曾对你心存利用,甚至不在意你的生死,让你铤而走险,传递消息。”
“但是,青娘,”他沉下嗓音,郑重起脸色,“你仔细回想,难道不是仅有一个月,我便让李蒙接替了你?即便我当时未曾察觉对你的情意,但我下意识便想保护你,不忍再将你置身于危险当中,这些也都是真的,你不能一口否认。”
“青娘,你不能因我的身份,而以为我有多么白璧无瑕,我也是人,我也有犯蠢的时候。”
手臂收紧,他抱紧了她,手掌再度轻柔抚摸在她腰后,俊美如玉的面孔,微微仰抬着,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深深注视于她:“在我过往的年月里,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报答别人,亦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珍惜所爱之人。正因如此,我不懂情意珍贵,自以为是,所以才会犯下大错。青娘,我已在学着如何真心待你,你得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
没人愿意拆自己的台,尤其还是万人之上的君主。
裴怀贞也知道,此刻的坦然,可能会将二人关系,推往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
但薛青青不是傻子。
他的青娘冰雪聪明,轻易便推断出过往真相,那他也要尊重她,拿她当聪明人对待才是。
而倘若她真的聪明,便更该知道顺阶而下,见好就收的道理。
“常言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裴怀贞眼尾泛红,委屈可怜的神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青青:“普通百姓尚能重新做人,难道在青娘眼中,我就活该因为一次过失,被打入死牢,我就不能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薛青青安静看他,就像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淡淡地道:“别人能重新做人,是因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而陛下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轻笑一声:“都不必说代价,我只问陛下一句,在那些你曾利用我的日子里,你可曾对我,有过哪怕一丝的愧疚?”
裴怀贞脱口而出:“有。”
他抱紧她,深嗅她身上的气息,微微哽咽着:“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你尸骨无存之后,我无一日不在后悔愧疚,我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或直接将你带走,与你形影不离,再不让你离开我片刻。”
薛青青听他说完,非但不曾动容,反倒轻嗤出声。
“所以,你是在以为我死了以后,才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吗?”
而在她“死”之前,无论是骗她,利用她,还是抛弃她,他都没有愧疚过。
薛青青甚至笃信,倘若她没有“死”,而是安静的活着,过着原来的生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她彻底遗忘。
他做他的皇帝,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天灾,流民,内斗,有得是让他心烦的东西,一名小小妇人的真心,一段被绊住脚的山村回忆,在他的生命里,带不起丝毫的涟漪。
她呢?
她只会继续生活在充满二人回忆的院子里,抚摸着他给她雕刻的木簪,后悔对他的那一巴掌,日复一日地思念着“沈濯”,直至生命尽头。
薛青青此刻再回忆“沈濯”走后,她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每天像疯了一样四处寻他的日子,便感觉身上像被捅了无数个窟窿,凉风穿过,冷得她全身结冰。
不是辜负和欺骗,而是利用,是迫害。
表面上甜言蜜语,撒娇讨好,背地里每一件事,都是冲着要她的性命去的。
太可笑了。
这就是她真心实意对待过的人。
“青娘……”
裴怀贞哽咽更甚,额角青筋抽动,脸更深地埋入妇人颈窝,急切地道:“你忘了我方才所说的了?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回应别人的真情,我只能等到失去,才能学会珍惜,在爱人这件事上,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大可慢慢教我,我会耐心地去学,过往的种种不好……我都会改的。”
薛青青反问回去:“你会改?”
她语气愉悦,活似听到什么笑话,轻声询问:“我和太后合作,你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吧?”
“一开始便知道,但还是将计就计,看着我出宫,找客栈,住下,定镖局……”
“我的所有行动,尽在你眼皮底下。”
“其实你大可直截了当告诉我,让我死了那条心,但你没有。你站在暗处,静静看着我为以后筹谋,豁出命逃跑,给了我希望,再把我的希望掐断,让我自己反应过来,发现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就像你以往对待我那样,无论是接近我,引诱我,还是丢下我,从遇见你那刻开始,我的喜怒哀乐,皆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唯一的自由,就是被你牵着走而已。”
薛青青轻摇着头,即便已经不会感到难过,语气仍是抑制不住的悲凉:“在你眼里,我是人吗?”
“我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老鼠,被你按住尾巴,被你随意玩弄。”
话音落下,殿内就此寂静。
无声中,裴怀贞抬起了脸,眼眸之中丝毫急切也无,仿佛方才的失态讨好,尽是假装。
“青娘,”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脸,喃喃道,“你若真是老鼠,朕倒省了心了,只将你关在笼中豢养便好。”
“可你比老鼠聪明太多,聪明得,都让朕感到为难了。”
他发笑,眸中浮现温柔的怜惜:“没错,朕是骗了你,利用你,玩弄你,可那又怎样?”
“那些,不都是过去的事情吗?”
“耽误朕此刻疼你爱你,想将一切都献给你吗?”
抚摸在妇人脸颊的手指略微蓄力,轻掐起柔软的腮肉:“青娘,你可否清醒一点,别再如此天真?你看仔细,朕是皇帝,只要朕想,朕自有一百种办法威胁你,让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永远离不开朕,可朕那样做了吗?”
桃花眼微眯,裴怀贞盯着薛青青的眼睛,轻声细语:“这已是朕独一无二的让步,你要做的是感恩戴德,而非在这里对朕冷脸相待,恨朕,懂吗?”
“我没有恨你,你没有错。”薛青青双目清明,迎着他的目光,突然说道。
裴怀贞愣了愣,挑眉:“你说什么?”
像是担心听错似的,他又问:“你觉得,我没有错?”
薛青青平静地道:“陛下生于帝王之家,冷心冷情方为保身之道,我不能拿对寻常人的要求,去约束看待于你。”
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他拥有的权力而言,没有威胁她,就已是最大的让步。
薛青青此刻终于顿悟,她和这个人爱来恨去,欺骗也好利用也好,被他不当人也好,归根究底都不是他有多么败类,又或是她有多么良善好骗。
他的出身凌驾于世俗,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并非温良恭俭那套,她当然不能拿世俗的善恶道德去看待他,她再是对他深恶痛绝,在他自己的眼里,他没有丝毫的可指之处。
在认知上,她与他,都是在遵循自己耳濡目染的规则行事,两个人都没有错。
可若她没错,他也没错,那究竟是谁错了?哪里出错了。
“错在你我本就不该相遇。”
薛青青道:“我与陛下身份相隔犹如天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按正常,你我此生都不会有牵扯之处。”
“倘若你我未曾相遇,在我眼里,陛下会是明君,在陛下眼里,我也不过是千万子民当中的一员。”
“那样的局面,对你我,都好。”
薛青青面无波澜,吐字清晰:“所以错不在陛下,而错在缘分,我与陛下之间,多出了本不该有的缘分,而那缘分,从开始便是孽缘。”
孽缘。
孽缘……
无数个日夜的爱恨纠葛,被一句“孽缘”轻轻揭过。
裴怀贞粗喘一口气,活似被一记重锤抡到头上,额角的青筋大肆跳跃着,将原本玉白俊美的面孔,扭曲成了有些狰狞的模样。
“薛青青,”他咬字低狠,克制住汹涌的怒火,“把你的话,再同朕说一遍。”
薛青青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与陛下,从开始便是错的。”
“从开始,便是孽缘。”
裴怀贞怒极生笑,连道三个“好”字,反问回去:“与朕是孽缘,那与谁是正缘?”
“是那个陆放?还是朕假扮成的沈濯?”
薛青青蹙了眉头,极力维持的冷静,被一句话轻易击出裂痕。
裴怀贞欣赏着她被刺痛的样子,冷笑着继续道:“那个姓陆的拿你当替身,你尚且能够原谅,为何轮到朕,你便如此狠绝?朕何时拿你当成过谁的替身?朕再是过分,能比得过那个姓陆的?”
薛青青舒出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吐气如丝:“你杀了我吧。”
裴怀贞眉心一跳,气得咬字都打颤:“又是这句,你就那么想死?”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底闪烁无畏无惧的亮光:“倘若死亡能终结与你的孽缘,我迫不及待。”
裴怀贞呼吸凝滞一瞬,活似被箭矢贯穿心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疼痛。
“来人!”他忽然暴喝,“取皇后金册金印!”
内侍闻声上前,瞄了眼暴怒的帝王,又扫了眼被帝王强按怀中,面无血色的妇人,登时脸色大变道:“陛下,立后到底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如今诸多官员尚且东巡未归,您真的不等他们回来,仔细商议,再行定夺?”
裴怀贞冷笑一声,看了眼怀中的薛青青,慢条斯理道:“做朕的皇后,只需满足一件事,便是讨朕喜欢。”
“只要朕喜欢,别说是孽缘,就是天上的仙女,朕也要把她拉下来,做朕的妻子,与朕生儿育女,死后合棺同葬。”
“朕再说一遍,取金册金印!”
内侍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去取。
薛青青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看裴怀贞的眼神,终于又有了过去惯有的恐惧。
她颤着身体,强行掰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掌,踉跄着站起身,往后退去。
裴怀贞静静地盯着她后退的步伐,面上又恢复了“沈濯”时期的温柔,嗓音温和:“青娘,朕原本想等两个月之后,东巡的官员回朝,朕再举行封后大典,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到皇后的宝座上,也算弥补你那亡夫,连个婚礼都未能给你的遗憾。”
“但如今,只怕是要提前了。”
这时,内侍入殿,将金册金印奉上。
裴怀贞摊开皇后金册,起身大步走去,将薛青青捉至怀中,又将她扛到御案前,强行抓住她的手,攥紧御笔,蘸上鲜红朱砂。
“其实册立皇后,只需朕的一道旨意就够了。”
攥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手,裴怀贞轻叹:“但是朕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需要青娘亲自签上名字,此后无论千秋万代,青娘之名讳,都与这金册融为一体,即便过去千年,后人看到金册,也知你薛青青,是我裴怀贞的妻子。”
“青娘,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即便轮回转世,你也得与我重做夫妻,再续前缘。”
“青娘,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笔锋重重压在描金画凤的明黄色绢帛上,力透绢帛,极快地勾出字迹。
薛青青被握住的手颤抖不能自抑,即便拼命使出力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红笔锋游走于绢帛上,勾出她自己的名字。
她头脑一片空白,唯有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中回响,萦绕不散的,都是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宁。
而一切的根源,竟都是她善心大发,在雨后的山崖下,救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男子。
恍惚之中,薛青青又回到那个草木繁盛的夏日,空气潮热憋闷。
“救救我……求你……”
“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泥泞里,男子满身是血,身上的衣物已看不出颜色,嗓音被血气填满,嘶哑破碎。
她看着男人,惊恐之中,竟忍不住想:倘若陆放生前能被人搭救一把,是否就不必死了?
“啪!”地一声,御笔落地。
裴怀贞垂眸,看着绢帛上清晰鲜红的名字,唇角翘起,勾出一丝愉悦笑意,扬声下旨:“朕承天序,帝王之治,必赖阴阳协和,乾坤之道,端资内外辅佐——”
“今有薛氏女青青,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昔朕微时,赖卿援手于困厄,活命之恩,铭感五内,近侍宫闱,益著贤声。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与朕同体,共承宗庙,永绵福祚。钦此。”
他松开掌心,放走妇人早已僵硬的手。
薛青青全身脱力,径直跌坐在地,雪白柔软的袍袖被力度掸起,如烟丝起伏。
御案下,上百号宫人跪倒一片,叩首阔喊:“拜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