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自从慈宁宫回来后, 薛青青便开始心绪不宁,日夜做梦,都是孩子们被突然送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虽知有皇帝在, 梦中画面不会成真, 但到底心有余悸, 不敢放松, 故而每日睁开眼,首先便是去看两个孩子,与孩子们待上整日, 直至夜晚,才回紫宸殿歇息。
这日,薛青青照旧披星戴月, 回到紫宸殿。
正欲踏入殿门, 内侍便躬身上前, 小心地道:“贵人留步, 陛下正在面见各位大人, 贵人还是等会儿进去。”
声音刚落, 里面便传出帝王极其不耐的反问声音:
“尔今虽天灾不断, 然朕拨款安民,从不懈怠,诸位爱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 反倒日日催朕下达罪己诏,朕倒要问问诸位, 这罪己诏一出,是天灾便能自然消退,还是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殿内寂静, 群臣无声。
“若非要朕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朕并非不能应允。但诸位爱卿身为朕的臣子,朕有罪,尔等便是罪臣,朕下罪己诏,尔等又当如何,引咎辞官?还是悬梁自尽?”
殿内更加寂静,针落有声。
“回朕的话。”帝王口吻陡然低冷,杀气腾腾。
“臣……臣不敢。”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几个声音参差跟上:“臣等不敢——”
殿内响起帝王一声冷笑。
“都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碍朕的眼。”
“臣等告退——”
脚步声朝殿门移来,诸多朝臣鱼贯而出,面色皆不太好看。
薛青青一直等到人都走完,才迈入殿门。
烛火透过琉璃宫灯,游离起伏在紫檀透雕龙纹平头案上。
案后,裴怀贞身着玄色常服,衣襟袖口闪烁游动的银色鳞纹,手中提有一只朱笔,正在专注地批阅眼下奏折,昏黄的光晕氤氲在他的周遭,投下浓重的阴翳,将神色融入昏暗里,不见表情,喜怒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走来的妇人,眉目瞬时弯下,桃花眼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灯影罩身,映出眉鬓如画,神仪明秀。
“青娘,过来。”
他轻轻唤道,放下手中朱笔。
待等薛青青走到身前,他握住她的手,如往常一般,拉她坐到腿上。
“方才那些,青娘都听到了?”裴怀贞抱紧怀中妇人,俯首埋入馨香颈窝之中,淡淡地询问。
薛青青点了下头,未言语。
裴怀贞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回忆方才局面,不禁冷嗤:“一个个心怀鬼胎的老东西,以为朕会如先皇一般好拿捏,罪己诏一下,朕无罪亦是有罪,此后社稷但凡不稳,他们便会习以为常,逼朕下罪己诏,借机打压朕。”
“归根究底,还是觉得朕不好控制,幻想另立新主。”
裴怀贞叹息:“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老三也直接杀了,省得眼下一个个还心存念想,贼心不死。”
薛青青未回话,感受到喷洒在后颈的吐息,悄然起了一身寒意。
“青娘为何不语?”裴怀贞柔声询问,轻吻在她颈后肌肤。
薛青青道:“社稷大事,民妇身为外人,不敢妄言。”
裴怀贞轻笑一声,捏她的脸颊软肉:“你算哪门子的外人,待朕这几日忙完政务,朕便去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迎娶你做朕的皇后。”
他将怀抱收紧,身躯贴得密不可分,声音柔若细丝,幽幽缠绕:“到那时候,你与朕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生前同衾,死后合棺,你与朕的名字,将会并列于史书之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流传下去。”
“青娘,你这辈子,都要与朕纠缠在一起了。”
裴怀贞的怀抱很热,龙脑香的气味浓郁而冷冽,裹着她,像一层看不见的茧。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并非是震惊于这人会疯到力排众议让她做皇后,而是对于她自己的人生,她忽然发现,她居然能够一眼看到尽头。
她不能再寻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不能再做点简单的小生意,不能随意地走在街上,看着周遭人间烟火,思考着等孩子长大以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三言两语,她的人生便已被定型。
甚至她的孩子的人生,也已被定型。
谋害,刺杀,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身后的男人所经历过的,便是她的孩子日后会经历的。
薛青青脑海中麻木一片,来回飘着两个字:完了。
“青娘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温热的吐息绕在她耳根,大掌悄然扣紧她的腰肢,无法逃脱的禁锢。
薛青青强忍住所有抵触,温声道:“陛下九五之尊,说的话便是圣旨,凡人莫敢不从。”
“既如此,无论朕向青娘提出什么,青娘都会答应?”
裴怀贞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吻,随手翻开了一本合拢的奏折。
薛青青下意识闭上眼,起身欲要离开。
腰间的手却又往下一按,将她牢牢固回原处。
“青娘,你我夫妻一体,没什么是朕能看,你却不能看的,包括家国大事。”
裴怀贞嗓音轻柔,如若天下最为体贴温存的丈夫:“来,帮朕将奏折上的字眼念出,朕累了,青娘要帮忙分担才好。”
薛青青蹙了下眉头,目光落到奏折上,喃喃念道:“敕曰,兵部侍郎沈濯,忠勤可嘉,屡建功勋,兹特擢升为北庭都护府都护,秩从二品,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薛青青怔愣一瞬,旋即转脸看向裴怀贞,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把沈濯调往北境?”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反应,眯眸微笑,眼中却满是冷意:“不错,沈濯近来为朕抓了不少贪官污吏,早该有赏,升他做个二品官,不算辱没了他。”
“你这不是赏!”
薛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吓得不轻。
她转瞬便压低声音,收敛情绪,温顺如鹌鹑,小心谨慎地道:“陛下三思,沈大人提督察政司,里外树敌无数,风头未过,此时离京赴任,定会如若肉落狼口,招来数不清的暗害,他……他会死在升任路上的。”
裴怀贞“嗯”了声,尾音拖得绵软,定睛看着她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笑道:“青娘很在意他的生死?”
薛青青开口想解释:“我只是——”
却又在解释的一瞬间,恍然明白了过来。
薛青青陡然抬眸,直直盯着裴怀贞:“你怀疑他与我有染?”
裴怀贞未语,细细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身。
想到这截纤腰,曾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圈在怀中,甚至压在身下,抑制不住的杀意,便要冲破他的躯体。
阴翳的烛影中,黑瞳晦暗无光,死死盯着妇人澄澈的杏眸。
他沉吟,吐字冰冷:“所以,有是没有?”
“没有!”
一瞬之中,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退避帝王三尺远。
“我与沈大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
自入宫来便压抑的恐惧,幽怨,以及想到当上皇后的绝望,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如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冲破了薛青青所有的胆怯,也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不再当他是执掌她生杀大权的帝王,只当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去控诉:“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无中生有,居然以为我和他能不清不楚?”
薛青青不行了,她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沈濯很可能会丢掉性命,沈姝仪可能会失去哥哥,她想想就要疯了。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裴怀贞站起身,逼近她,黑瞳之中聚满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齿关:“朕仗势欺人?朕强取豪夺?薛青青,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薛青青后退着,害怕着,浑身发着抖,眼中的愤怒却丝毫不减:“我难道说错了,我不是被你抢进宫的,你难道没有强迫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便算了,我不愿再提了,可如今竟还多了个黑白颠倒,冤枉好人,沈濯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狠辣的对待?他唯一做错的,便是帮助过我!”
裴怀贞听着她对沈濯一声声的维护,只觉得内心如若燃烧起一团火焰,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了。
看着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怒极之下,他反倒发出笑声,冷飕飕地讥讽道:“是,你说的没错,朕冤枉好人。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临走,可是专门前去沈府与沈濯告别,隔着那道破屏风,你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还说什么有缘再见。薛青青你告诉我,你和他沈濯能有什么缘分?”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失控地呵斥:“你二人唯一的缘分,便是朕用了他的名字,与你有缘的,从始至终都是朕!只有朕!”
灯影中,那层冷酷的被称之为“君王”的壳子裂开,内里所露出的,不过一个争风吃醋,爱而不得的男人而已。
薛青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过去那个被她痴痴迷恋,依赖信任过的青年,已经彻底死在那个安宁的小院当中。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只有偏执与强势是真的。
她眸中红意消退,唯剩下心死后的平静。
薛青青不再愤怒,只是淡淡地发问:“之前是陆放,如今是沈濯,你好像总有新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你都已经把我困在你的身边了,除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接触到别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还要你的整颗心!”
裴怀贞双眸赤红,忘了所有的帝王体统,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得不到的妇人:“我要你如往日一样爱我,我要你薛青青的心里眼里,永永远远,只有我一个!”
声音落下,殿内陷入久久的寂静,唯有呼吸失控粗沉。
烛影如此柔和,笼罩在二人的脸上。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杏眸重新泛红,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怜悯与无奈。
她轻声道:“陛下,你我是相爱过的。”
她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面,是装过你的。”
“是你自己不要。”
“是你自己走了啊。”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觉得,命运如此可笑。
她对他真心以对时,他对她只有谎言与欺骗,等到她看开了,想离他远点了,他又活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发疯打滚撒泼,所为的不过是她给的那点甜头,那点被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
薛青青深深地看向面前男人。
安静之中,她能听到身体里所有残剩的念想,在一瞬之中被拦腰斩断,化为灰烬。
她最后看他一眼,眼角滴落一颗眼泪,无恨无怨,只有破镜难圆的痛楚,转身,迈开脚步。
裴怀贞被她眼中的痛色所惊,竟被震在原地,迟迟难以回神。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走至殿门,一步之外,便是茫茫夜色。
她身上的衣裙太轻了,好像传闻中的仙人羽衣,只要踏出去,便能带她翩然离去,再也不回。
裴怀贞慌了神,大步上前,玄色下袍扫在冰冷地面,阴影浮动。
“你去哪儿?”
手被一把攥住,薛青青被迫停住脚步。
在她耳后,男人嗓音强势,不容置疑:“要吵便吵,世上没有夫妻不吵,可吵过还能和好,你不能如此干脆,说走便走。”
他顿了下,嗓音渐有些哽咽,小心翼翼:“你不许丢下朕一个人。”
薛青青看向夜色下的宫城。
此为牢笼,她便是笼中雀,走得再远,也不过在笼中挣扎而已。
她叹气,声音满是疲惫:“陛下,我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暂时不想看见你。”
紧握在她手上的掌心微微一颤。
静一静。不想看你。
无论以往还是现在,是“沈濯”还是裴怀贞,这都是薛青青第一次,对他说如此重的话。
强势的手掌微微发颤,逐渐松开,放过了那只小巧微凉的手。
裴怀贞哑声道:“你若想静,便在此慢慢静,朕走。”
他迈步上前,走出殿门,身影融入深沉夜色当中,孤寂黯然。
内侍们惊作一团,手足无措地央求薛青青,让她将圣驾追回。
薛青青就只是看着那抹背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