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事后火热的气氛似是凝结,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密密麻麻爬上薛青青的躯体。
她被自己一晃而过的念头吓到,肤色褪去潮红,阖紧的眼皮不安跳动。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吐息温热, 幽幽缠绕在她的耳畔和颈间, 嗓音低沉温柔, 有些委屈:“为何不与我说话了?”
薛青青没回答他。
想到这个人可能对自己没有丝毫情意, 所付出的一切,皆是出自不甘心与胜负欲,她便感到深深的恶寒。
她克制住心头颤意, 佯装镇定道:“没什么,有些乏了。”
“那我也不管,”裴怀贞声线越发柔软, 几乎在撒娇, “我就要你看着我, 青娘, 看着我。”
薛青青无奈, 只得睁眼。
晌午阳光炽烈张扬, 穿窗而入, 照耀在凌乱的床榻。
男子本就精致的五官,被阳光再镀上一层华丽的光晕,貌若漱冰濯雪, 形若玉山倾倒。
本是极为清冷的气度,偏生就了一双多情桃花目, 看人时,眼底水波粼粼,如若星子揉碎, 丝丝缕缕的情意,简直要把活人勾缠进去,溺毙其中。
而这双眼睛,就这般定定看着心软的妇人,轻轻地眨动一下,长睫轻颤。
薛青青微怔。
不知为何,她突然便想到他当初不顾安危,潜入匪窝救她,又掩护她逃走,差点将命都交代出去。
因为那点不甘心,便能做到这一步,他是疯子不成?
薛青青的目光慢慢柔和,注视男人委屈的眼瞳,温声道:“我现在看着你了。”
“不够,”裴怀贞得寸进尺,“还要你亲我。”
他闭上眼,将薄唇微抬。
薛青青顿了顿,仰面迎他,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似蜻蜓点水。
吻点抽离的瞬间,纤细的后颈蓦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压着她,继续将吻深入。
肌肤再度变红发烫,薛青青有些难耐,伸手想推开男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压制,强势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逼着她十指紧扣。
“正好,”他松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笑,“尚没干透,可以直接开始。”
薛青青立刻清醒了过来,摇着头想要拒绝,嘴便被重新堵个结实。
大掌掐上她的腰肢,收紧力度,摆正位置——
妇人柔软的惊呼传至窗外,惊跑了檐下歇息的雀鸟。
……
日沉月升,转眼冬至。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田里的豌豆尖翠绿一片,嫩得能掐出汁水。
按当地习俗,冬至要喝吃羊肉,喝羊汤,各个村子会集中两户人家宰羊,肉或送,或卖给同村人。
薛青青不爱吃羊肉,做现代人时便不爱,但家里还有另外一大两小,冬日又是需要进补的时候,听闻有人家里宰羊,还是准备拿上钱袋,出门前去买肉。
出门前,她对镜梳理发髻,随手摸起一根木簪,将满头乌发挽起。
桌上的木簪有两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略显粗糙,一个精致许多。
粗糙的是陆放过往给她做的,精致的,是“沈濯”近期给她雕的。
因怕去得晚了买不到好肉,薛青青并未在意,挽发的木簪是粗糙的,还是精致的。
她将自己收拾利落,起身出了门。
等到地方,薛青青悄悄给主家多塞了十几枚钱,让帮忙留了几条羊肋排,另有一块羊里脊,一截羊小肠。
羊排炖汤最好,里脊肉嫩,可以剁碎了蒸给孩子当辅食,羊肠煮熟后柔韧难嚼,给孩子们拿来磨牙正合适。
薛青青这般盘算着,视野忽然出现抹熟悉的身影。
莽娃子手里揣着钱袋,拎着菜篮,显然是被亲娘驱使,过来买肉。
但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格外凝重,不像出来买羊肉,倒像是上刑场。
薛青青早已将他当作半个弟弟看待,见他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子,只当他还没从断指的阴影中出来,便刻意说肉沉难拎,让他走时帮忙拎上点。
莽娃子自然答应。
回家路上,薛青青说了不少开解他的话,效果却乏善可陈。
莽娃子依然闷闷不乐,话也懒得去说。
直到二人走到家门外,就此分别的时分,莽娃子忽然出声,对薛青青喊道:“小青姐。”
薛青青转头望他:“怎么了?”
蜀地的冬日,阴冷多雾,回家的这一路,她的眉目皆被雾气打湿,好似萦绕一团烟丝,眨眼看人,如花隔云岸。
莽娃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接近悲伤,犹豫地发出声音:“小青姐,皇帝死了。”
薛青青愣了愣:“不是早就传着要死了么?”
色是刮骨刀,连他们这个穷山僻壤,都知晓当今陛下过度纵欲,身体每况愈下,驾崩也并非什么罕事。
冰冷的雾色里,莽娃子眼底悲色更甚,似要脱口说出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再开口,便道:“皇帝是突然死的,没有留下遗诏,决定储君是谁。”
“皇后党要扶持三皇子,齐王以及各路藩王,已经领兵进京,力保二皇子登基,双方围困京城,已快鱼死网破。”
“齐王想要得到铁鹞军的兵权,为政变出力,可惜铁鹞军只为太子效力,强逼只会让他们造反,除了太子的命令,他们谁的都不会听。”
“小青姐……”莽娃子欲言又止,牙关咬紧,最终至口中挤出一句,“皇位最终还是会落到太子手里,太子他……他根本就没有死,你信不信我说的?”
薛青青认真听着他的话,点头:“我信。”
就莽娃子眼下的精神状况,跟她说太阳是方的,她也信。
莽娃子显然也看出她在哄他,脸上的颓色更重了,瓮声瓮气地道:“你信就好,我回家去了。”
薛青青与他道别,自己也往家门走去。
想到莽娃子方才的表现,她心道:真是奇怪。
皇位是否落到太子手里,又或是落到其他皇子手里,和她又有什么干系?表情需要那般凝重么。
薛青青摇了摇头,推开家门。
她先将羊肉清洗干净,而后步入灶房,添水烧火,下锅清炖。
炖满一个时辰以后,加入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再炖上小半时辰。
等揭开锅,浓郁的白烟汹涌冒出,锅里汤汁咕嘟,羊肉软烂化渣,萝卜软糯绵密,接近透明。
薛青青又烫上把豌豆尖,然后连汤带肉地盛在碗里,撒上点盐花,加上切成沫的翠绿嫩薤。
香气扑鼻。
虽然她自己不爱吃,但想到“沈濯”吃到嘴里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心。
她端起碗,步伐轻快,走向屋门。
天色已经暗下,堂屋却没有点灯,一片沉寂的黑,两个孩子已被哄睡,安静无声。
男人静坐其中,清瘦的脊背挺拔如松,手却自然地垂下,手中书卷被收紧的指腹攥紧,挤压出皱乱的纹路。
裴怀贞似是睡着,但很显然,他睡得不算安稳。
眉头紧皱,眉心跳动,额角的青筋隐有浮动,表情未曾狰狞,却已杀意毕露。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出现,昏黄的光影悄然浮起,肉汤的香气在屋中强势扩散。
“醒醒。”妇人嗓音绵软,带着笑意。
裴怀贞睁开眼,布满阴翳的眼底,蓦然映入满室烛影,以及烛影阑珊当中,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
羊肉汤滚烫,热气氤氲在薛青青脸上,暖意融融。
她端汤走去,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略微怔神,静静凝视面前场景。
梦里的血光未散,却被妇人身上的温暖强行压下,身体的寒意亦被驱走,血液回温。
半晌,他点头:“好。”
起身坐到桌边,裴怀贞执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鲜嫩软烂,入口即化,五脏六腑随之熨帖,温暖。
分明是极为简单的食材,裴怀贞却感觉,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加起来,还要美味上不少。
回想当初,第一次吃这小寡妇做的汤羹,那难以下咽的味道,竟需要他偷偷倒掉。和那时比起来,她厨艺实在精进不少。
也可能,厨艺并未精进,是他习惯薛青青的手艺了。
裴怀贞这饭吃得沉默,不似以往时分,动不动便要调戏逗弄她一下。
薛青青看着他,又想到莽娃子,在心中碎碎念:一个两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饭后,两个孩子陆续醒来。
裴怀贞让薛青青歇着,自己将蒸好的羊肉糜拌入米糊中,一口口地,喂着孩子吃了下去。
小老虎不甚喜欢羊肉的味道,难得挑食,吃上两口便皱眉,再喂便要发脾气。
菡萏极为听话,喂几勺吃几勺,最后捧着浑圆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屋外寒风刮过,屋内烛光暖热。
薛青青给小老虎补了几口奶,之后便将孩子重新哄睡,放入摇篮,掖好被褥。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时分。
裴怀贞未再抱着书看,而是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摁她坐在腿上,埋首嗅她发间香气。
薛青青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便问他:“你今日怎么了?”
裴怀贞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气味,低声道:“青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青青原本还很享受此刻温存,听到这句话,顿时惊得白了脸色,语无伦次地拒绝:“不行,不可以……”
“为何不可?”裴怀贞反问,音色发沉。
“家里不能再有孩子了,再生,带不过来的。”
“我自会请专人来带,你只需每日开心愉悦,陪着我,无时无刻不与我一起。”
薛青青仍是拒绝,嗓音微微发颤,透着恐惧:“不要,我不想生……”
裴怀贞虽心里不悦,想到方才那碗甚合胃口的肉汤,还是将情绪压下,喟叹一声:“好好,都依你的,生与不生,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便够了。”
薛青青本做好与他争辩的准备,见他如此好说话,还有点不习惯。
她松了口气,心放回肚子里,头歪在他肩上,手臂软软地勾住他的脖颈。
“多谢你。”薛青青五味杂陈。
裴怀贞笑了,手掌轻捏她肩头:“傻乎乎的,谢我什么?你不愿意生,我能逼你不成?”
薛青青低低地“嗯”了声,正要动容,便听这人又道:“不过我是真好奇,那会是种什么感觉?嘶,不如咱们下回试试,孩子要不要的,倒成了其次。”
话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实在诡计多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青青没骂他,张大口,重重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怀贞闷哼一声,喉结滚动,疼的同时,隐秘的快感亦在体内燃烧旺盛。
他直起身,单手拖起妇人的软腰,大步走入里屋,随手拔下她头上发簪。
感受到木头的质地,裴怀贞心情愉悦,认定薛青青是戴了自己所做的木簪。
但等他扬起手,想将木簪扔到桌子上,烛影摇曳起伏,照亮手中发簪的模样,他的眼瞳倏然沉寂,身体随之僵住。
薛青青感受到他的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
裴怀贞未语,将她放到榻上,直起身后,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妇人单薄的躯体全然覆盖。
他举起手中粗糙的木簪,眼眸沉静,极其温柔地道:“青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可以再戴这支簪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