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茶碗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划破寂静的夜色。
薛青青怔愣一瞬,弯腰抱起离得最近的小板凳。
板凳挡在身前,她仓惶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警惕地看着这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为何半夜私闯民宅?”
裴怀贞的声音传来, 温柔带着安抚:“青娘莫怕, 此人乃我过往的贴身侍从,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特地为寻我而来, 没有恶意。”
薛青青听到这话,缓慢地松了口气,挡在身前的板凳也放了下去。
连在镇上开酒馆的都会养打手, 更不说正经商贾了, 有贴身保护的随从并不奇怪, 失踪这么久没有亲信寻找, 那才奇怪。
她抬眸, 打量起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全身隐于黑衣之中, 五官被面纱遮住, 看不出面容,一身的神秘气息。
若在以前,看到这种打扮的人, 她定要竖起全身防备,提起十二分的怀疑。
但因为信任“沈濯”, 她选择同样信任他的随从。
“这位怎么称呼?”薛青青迟疑地问,声音颤颤,仍有余悸。
裴怀贞顿了下:“唤他张三便是。”
薛青青内心嘀咕一声, 觉得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够随意。
她看向那人,简单客套:“张三,你随便坐……喝不喝水?”
惊蛰不语。
裴怀贞轻声道:“不必管他,他不渴。青娘,张三此番过来,带了些东西,你带到里屋去,打开看看。”
他拿起桌面上一只漆黑木匣,递给了她。
薛青青答应下来,伸出一只手。
裴怀贞:“两手接,这东西有些沉,仔细砸到。”
薛青青照做,两手去接。
木匣并不大,接之前,她只觉得这话说得夸张,但等接到手以后,薛青青便轻松不起来了。
木匣虽小,重量却不轻,活似一块板砖,少说有五六斤沉。
薛青青抱在怀里,有些费力地带到了里屋。
外面,裴怀贞说话的声音出现。
他的语气初时还算平和,如寻常人一般询问家中近况,如“母亲如何”,“父亲的身子还好吧”,“弟弟们可又惹了什么麻烦”,“家里的生意怎么样”,诸如此类普通的问题。
后面逐渐的,他便变得锐利起来,时不时发出冷笑,话语也变成“老头子”,“那个蠢货”,“一堆狗脑子”……
薛青青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随手将木匣打开。
昏暗中,金灿灿的光芒从中折射而出,险将薛青青的眼睛闪坏。
出现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整盒的金子。
薛青青上一次见到黄金,还是在现代过生日,她妈送了她一枚黄金吊坠,吊坠是她的生肖,一只小兔子。
当时的金价是多少,过了太多年,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倒是记得如今的金价,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
而这里面少说有五六斤金子,换成白银便是……六百两?
薛青青为这个数字所惊,和在现代当惯了上班族,忽然手里出现一笔五百万巨款,没有任何区别。
她连忙将木匣合上,如同面临一块烫手山芋,再也不碰了。
后面又听到裴怀贞交代了一些事情,云里雾里的,薛青青也没听太明白。
只知道那个“张三”,好像已经离开了。
薛青青踱步出去,见堂屋只剩下他一个人,轻声询问:“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
他的眉头微拧,神情流露几分恼意:“近来的情况有些乱,他不得已,只能来与我汇报,抱歉青娘,吓到你了。”
薛青青的确被吓到了,但更多的不是被那个人吓到,而是被那盒金子吓到。
她主动提及:“刚刚那个匣子里面,有好多金子。”
裴怀贞点了下头:“够用到几时?”
几百两白银,薛青青哪里算得明白,便道:“够用很久很久。”
久到下辈子了。
“那便好。”裴怀贞面色平和,并未因此出现多少波澜。
薛青青却心中惴惴,忍不住追问那钱的来历:“都是他带来给你的?”
“不是给我,”裴怀贞望着她,眸中满是柔情,“是我让他带来,给你的。”
薛青青怔在原地,反问:“给我的?”
裴怀贞:“你需要钱来生活,不是吗?”
薛青青懵懵地点点头,之后又极快地摇头。
如果是六两,六十两,薛青青或许还有一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可六百两,这钱收下,她都怕自己压不住财运会倒霉。
现代不经常有这样的新闻吗,某某某一夜暴富,没多久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绕了一圈,日子还没有原来的好过。
“没有那些钱,我也足够生活了。”她推脱,“我不缺吃不缺穿的,实在用不了那么多的钱。”
不自觉地,裴怀贞目光往下扫去,看向她身上的衣物。
妇人的衣服不多,换来换去就那几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浮着淡淡的香气,粗糙的面料,也能被她穿出清雅的韵味,出现任何配饰,都算画蛇添足,反而杀去这层天然去雕饰的美。
可裴怀贞还是很想尝试着,将粗布衣裙换成绫罗绸缎,把铜簪荆钗,换成金簪步摇。
用那些俗物装点,不见得便比此刻的她好看,但他就是想做。
甚至说,他希望她的性情可以再恶劣一些,在用过了好东西之后,她可以变得挑剔,骄纵。
裴怀贞有一些隐秘的坏心思,隐秘到他自己兴许都没觉察到。
他想将这温软纯良的妇人养坏,让她再看不上以往的生活,看不上以前的人,只能乖乖被他圈在掌心。他不止要她的心依赖于他,他还要她的身体,她的生活,全部的所有,都依赖于他。
“那就留着养小老虎。”烛影摇曳下,男子眼眸微眯,温声款款。
打蛇打七寸,巧劲儿要运用得力。
薛青青果然沉默了。
养孩子的确很费钱。
她是一定要让小老虎念书上学的,这年头笔墨纸砚都是金贵东西,想供出一个读书人,从他开蒙的那一天起,银子就跟流水一样,根本止不住,每年保守也要几十两打底。
安静了片刻,薛青青道:“那我暂且存着,你若有需要,随时找我取。”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挑眉看她:“别的需要,可否找你取?”
薛青青:“……”
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似乎极为享受逗弄她的感觉,裴怀贞的表情愉悦不少,连笑声都变得开怀。
笑完之后,他朝她伸出手,柔声道:“青娘,过来。”
白皙如玉的手,骨节匀称精致,天生适合舞文弄墨,若非指腹与掌心的薄茧,任谁都想不到,这会是名习武之人。
薛青青走过去,握住了这只手。
虎口上的牙印早已脱痂,却留下显眼的痕迹。
薛青青垂着长睫,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抚摸,一遍一遍。
她在心疼他。
在他对她做了那般多的恶事之后,看到被她咬出的痕迹,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心疼他。
裴怀贞心中有一颗流着坏水的果子,妇人的眼泪便是养料,看到她眼底流露的心疼,坏果便要蠢蠢欲动,坏水翻涌。
他收紧手臂,将她强拉入怀,蛮横地亲吻她,从红唇,到雪颈,一路绵延,火热连串。
当着她丈夫的牌位,他用牙齿咬开她衣物的系带,薄唇含住枣红色的肚兜,轻轻一扯,便已去除。
甜香四溢。
裴怀贞眼底燃着火,呼吸里也喷着火,毫不克制自己对妇人身体的痴迷。
薛青青惊慌地推搡着他,雪白的手捂住更白的身体,眼神闪烁着四处瞟看:“张三确定是走了吗?他是否还会突然回来?”
“放心。”裴怀贞音色低哑,明明理智崩碎,声音却依旧沉静,仿佛此刻意乱情迷者,另有其人。
“今晚他不会再来,没有人能打搅我们。”
薛青青仍是抵触得厉害,捂结实不准他碰。
裴怀贞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扫了眼那漆黑的牌位,他心中冷笑一声,拦腰抱起妇人,大步迈向里屋。
拂晓过去,淡淡的薄蓝色笼罩山村,草木繁茂,鲜花吐蕊,浓郁的雾气凝结飘散。
薛青青意识模糊,朦胧地听到拧干布帕的水声,接着,身上感到丝丝清凉。
她知道,他在帮她擦身。
即便没有到最后一步,连续两次任他摆弄,足够她凌乱不堪。
眼皮沉得厉害,她强撑着启唇,声音软得厉害:“你家中发生何事了?”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一直没有机会。
清凉落在精巧的锁骨上,蜿蜒向下,裴怀贞开口,嗓音清越,冒着寒气儿:“那群沉不住气的蠢货,才过多久,便一个个开始打家产的主意,真当我死了一样。”
薛青青想到木匣里的金子,猜测他家里应是资产庞大的一方巨贾,所争的家业,定是普通人所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
她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传闻已死的太子,便安慰他:“再是不好,也比太子强多了,你好歹还活着,太子估计都已经没气了,不然那些藩王怎敢正大光明,强征壮丁。”
裴怀贞笑了下,没接话。
……
之后的日子,薛青青又见过几次张三,每次都是夜深时分。
知道他二人在谈论正事,每次人来,薛青青都自觉抱着孩子,走到院中,直到张三离开,才返回屋内。
有一次,薛青青做了夜宵,出灶房,恰巧遇到张三出来,便顺口问他:“不如留下吃完再走?”
张三径直离开,目不斜视,如同面前没有她这个人。
薛青青蹙眉,瞧着“张三”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好古怪的人。”
转眼,已至立秋。
又是一夜,黑影悄然入室,薛青青自觉抱起正在哭闹的小老虎,到院中踱步哄娃。
房中烛影昏黄,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伏在桌面,指尖轻点,声响脆冽。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已联合二皇子,以太子遇害为由,清洗东宫旧臣,解散幕府。众藩王于藩地公开祭奠储君,并上书请旨入京奔丧。户部侍郎王勉被罢官,罪名是贪腐,接替他的是皇后的人,名叫李昶,曾任大理寺左寺丞。”
点在桌面的手指一顿,裴怀贞睁开了眼,瞳黑似墨。
“消息不对。”
他道:“大理寺左寺丞掌刑狱,突然被提拔去管钱粮,还是在户部侍郎这种要职上,除非吏部的人都是瞎子。”
“编消息的人知道孤想听什么,清洗东宫,藩王倒戈,旧臣被罢,桩桩件件都戳着孤的心肺,等不及孤跳出去,正中陷阱。”
气氛顿如死般寂静,惊蛰拱手:“属下失职。”
“你也不过是转述情报,没有失职一说。”
裴怀贞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若不出孤所料,你此时已经被盯上了。”
沉吟一二,他果断道:“此次离开,不得再来,先将身后的尾巴清理干净。”
“属下明白。”
惊蛰停顿片刻:“但属下不明,日后属下该如何与殿下联络。”
话音落下,院中传来妇人轻吟童谣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嗓音柔软纤细,唱腔婉约动人,声量刻意压低不少,仿佛生怕吵到他人。
光影明暗交织,裴怀贞抬眸,目光凝聚,定在妇人柔弱无依的背影上。
他启唇,语气毫无感情:
“孤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