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光大亮, 日影斑驳,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身上衣物齐全,床边摆着水盆,显然是被某人擦洗了身体, 又穿好了衣物。
可那股奇怪的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身上汗津津地不爽利。
薛青青坐起身, 并未感到哪里疼痛不适, 唯有胸脯酸胀得厉害,泛着酥麻的痒,若是除却这份异样, 她几乎能够以为,昨夜记忆里的种种,都是她在做梦。
那些面红心跳的情景, 如若隔着云端, 在头脑中忽隐忽现, 难以无视。
如果可以, 薛青青真宁愿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也好过要继续面对那双可恶的桃花眼。
她叹了口气, 终究起身离榻, 趿上鞋,前往外间。
堂屋内,李大娘抱着小老虎, 正做鬼脸逗他玩儿,抬头看见她, 扬声道:“青娘起来了。”
薛青青僵在原地,磕磕绊绊地道:“李,李大娘?”
“我来还前日借你的擀面杖。”李大娘往桌子上努了下嘴, 上面是一根擦干净的擀面杖,还有一篮新鲜挂露的嫣红色桃子。
“顺带给你带了一篮树上新熟的桃,本来想放下就走的,见小老虎醒了,就把他抱了出来,逗着玩玩。”
薛青青启唇应声,眼睛却在房中四处打量着,强掩慌乱:“我去给您倒碗水,您坐下歇着,慢慢逗他便是。”
“不必倒,还歇什么,这就要走了,”李大娘忽然压低声音,“青娘你也是,睡觉怎么不将门闩好,我刚才都还没来得及喊你,只用手一推,门便自己开了。”
薛青青脸色白了白,想到这些日子多受“沈濯”的照料,家中大小家务一应由他,小到连夜间上门闩,也成了他份内的事情。
他又不是神仙,总有个忘事的时候。
薛青青并未因此对沈濯产生抱怨,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发现,她已经有点过于依赖这个男人了。
正如此刻,她分明还恼着他,可看不到他,心就莫名地发慌。
下意识地,薛青青的眼睛又开始在角落里寻找,随口对李大娘应道:“昨晚上太累,躺下便给忘了。”
李大娘交代:“还是得注意着,虽说养了狗了,可也得自己留心,省得让哪个丧良心的坏种钻了空子,到那时可就倒大霉了,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称是。
李大娘没多留,见她醒来,就放下小老虎,动身回家去了。
送走李大娘,薛青青抱着小老虎回到屋子,将儿子放回摇篮,之后便抬起头,在房梁屋角处细细寻找。
正全神贯注,一道脚步声散漫地出现在她身后,一只玉白无暇的手伸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手的虎口处,赫然一枚通红清晰的牙印。
“在找我么?”男人嗓音带笑,音质清越,如若山间潺潺溪流。
薛青青哆嗦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了下桌子,桌上的菜篮倒下,红艳艳的桃子跳脱而出,圆不隆咚地滚了满地。
她转脸望去。
只见日光照入屋檐,男子站在光芒中,肤色玉白,眉目如画,温柔的眼底,笑意盈盈浮出,唇角微微弯起,即便身着最为简单的布衫素衣,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薛青青一眼定格许久,光影与那张脸重叠,共同映入她澄澈的瞳仁中。
不知为何,她心里渐渐涌现酸涩的不忿。
他怎么能这样呢?
对她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能平淡自若地站在她面前,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呢?沾了一身的口水不说,现在脑子里还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耳朵里总响起他大口吞咽的动静,吮吸时发出的水声。
简直可恶至极。
薛青青一句话没说,弯腰捡起桃子。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似带着些许无奈。
他弯下腰,随她一起捡。
桃子是新下来的脆桃,磁实耐碰,滚了几圈,连果皮未曾擦过多少。
裴怀贞捡起一个,盯看两眼,愈发觉得圆润可爱,情不自禁地,启唇照着干净处,咬了下去。
听着清脆的响声,薛青青压下心中的别扭,随口问道:“好吃么?”
裴怀贞品鉴一二,道:“没有熟透的好吃。”
熟透的桃儿已不再脆利,反而软绵绵,颤巍巍,吹弹可破,汁水充沛。若是整个含入口中,顷刻便化在了嘴里,如若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需得先噙住鲜红色的桃子尖儿,舌尖轻轻打磨,转圈,试探出来果肉的绵软程度,再用舌苔轻轻擦破一点表皮,甜蜜的汁水便如同溪流涌出,溢满唇齿。
慢慢地,下口方可重一些,大口地含住半个桃身,让桃肉塞满整个口腔,满口皆是细腻的软绵,鼻尖也抵着软绵,放肆地吮吸桃子汁水,让整条咽喉皆被汁水泡透,身体皮肤都能沁出甜香。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感受到有道眼神正往自己身上绕,薛青青直起腰道:“你慢慢吃吧,我出去喂狗。”
说完便往屋外走,看都不看身边人一眼。
裴怀贞咬着桃,看着她僵直的背影,悄然涨红的耳朵尖,隔着半间屋,他似都能嗅到耳鬓之间散发的香热,丝丝缕缕。
裴怀贞喟叹一声,低下头,看向摇篮里的小老虎:“你娘生我气了。”
“想办法,帮我哄哄她。”
小老虎扑棱着两条小短胳膊,想去捞大人手里的桃子,可惜捞不着,馋得口水直流,流着流着便大哭起来。
薛青青刚走到屋外,听到哭声,又折返回去,抱起儿子,摸了摸肚子,喃喃自语:“果然饿了。”
她抬起手,指腹正要落在衣襟上,忽而抬起眼眸,扫了裴怀贞一眼。
裴怀贞抬了下眉梢,眼神绕着她,齿尖陷入桃肉,自觉转过了身。
喂完,薛青青将小老虎放回摇篮,背对她的身影听到动静,转回来,正面地对着她,潋滟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一如方才。
薛青青沉了沉气,想和他说一下昨夜的事情,不料刚启唇,对面亦发出声音。
四目相对,薛青青道:“你先说。”
裴怀贞:“好。”
他原本散漫的眼神,逐渐正经起来,盯着她道:“青娘,我昨夜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有改变。”
“不光有这一次,以后还会有几十次,几百次,你我也绝不会简单止步于此,更亲密的事情,不必我说,想必你能领会。”
他顿了下,似是好心提醒,眸光充满怜惜:“我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青娘,你得接受。”
薛青青站在原地,想到昨夜的场景还要重复几十次,几百次,头脑嗡嗡鸣响。
她过去……没见识过这么花的,如若要接受,便不止身体要接受,认知也要接受。
“好了,现在轮到你说了,”裴怀贞弯了唇角,眉目温柔,又恢复了清清淡淡的无害模样,“青娘,你说,我听着。”
薛青青一个字都说不出。
路都被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无论她说什么,以对面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自有一万句话给她驳回来。
薛青青生来头一次,后悔还是现代人时,没有想过去报个口才课。
书到用时方恨少,技多不压人这句话是对的。
“青娘,怎么不说了?”裴怀贞柔声催促她,眸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看着他的脸,薛青青开始有点气恼,气恼昨晚上咬他的时候,怎么就没下再重一些的口。
恰好此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嘈杂人声,混着铁器相撞的清脆声音。
薛青青正苦无法脱身,闻声便动身出去:“我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开门,而是顺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一伙身穿护甲,手持长矛的士卒打扮的人,正在驱赶一伙手铐镣铐的青壮男人。
里面没有生面孔,都是梅花村的。
人在前面走,爹娘媳妇在后面哭。
薛青青一看便知,这是朝廷又抓壮丁了。
可北狄人不是已经被打回老家了吗,这个时候抓壮丁做什么?
薛青青将心思沉了沉,自言自语道:“不是外敌,便是内乱,这意思是,朝廷要变天了?”
她正思及其中隐情,便听外头的兵卒道:“这一户搜过没有?家中可有青壮劳力?”
“这家男人死了,剩下个寡妇,另有个吃奶娃娃。”
“算了,去下一家。”
薛青青刚悬起的心,又安稳落了下去。
但想到莽娃子,落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薛青青一直等到日落时分,那些兵卒都走完了,才偷偷到了李大娘家,问莽娃子的情况。
好在提前听到风声,李大娘将莽娃子塞到地窖里藏起来了。
坏在这瓜娃子本就一心参军,抓壮丁根本就是抓到他心坎儿上了,不能出地窖可把他急得抓耳挠腮,又是绝食又是撞墙,把他娘气得半死。
还是薛青青到地窖口,跟他说了些话,讲了几句道理,人才消停下来。
回到家里,天已擦黑。
薛青青上好门闩,回到房中。
屋里已点上烛火,年轻温润的男子坐在灯下,正在摆放碗筷,手指干净修长,白皙如玉。
小老虎躺在摇篮里,手里抓了块比脸大的桃肉,正在专注地啃,但因为没牙,啃半天,桃子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薛青青即便还存着气,看到这温馨的一幕,不自禁地心上一热,昨夜的不堪,也暂且放置在了一边。
她走过去,神神秘秘地道:“我方才得知了个大新闻。”
裴怀贞不容易能等到她主动与他说话,随即展露兴致,为她夹菜到碗中:“说来听听。”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满面正色,一字一顿:“太子死了。”
裴怀贞持筷的手一顿。
烛火跳跃在他眼睫眉宇,却照不进眼底的晦暗神色。
他低低地“哟”了声,眉梢略挑:“有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