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青姐?小青姐你在家吗?”
门板被敲得框框作响, 莽娃子满脸焦急。
正当他死心之际,里面传来妇人温款地一声:“来了。”
院门打开,露出了一张温柔秀美的脸。
薛青青打量着莽娃子气喘吁吁,明显反常的样子, 关切地道:“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小青姐!”莽娃子忙不迭地张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不对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看着薛青青, 眉头愈发拧紧:“红得都有点不像你了,你莫非是生病了?”
薛青青抬手摸了下脸,感受到上面滚烫的热度, 佯装从容道:“没什么,我刚干完活儿,有些热了。”
她动作自然地拉了下袖子, 遮住了虎口上那枚恶劣的牙印。
“对了, 出什么大事了?”薛青青问。
莽娃子反应了过来, 不由得瞪大双目, 压低声音道:“就刚才, 咱们村的人在后山的山崖底下, 发现了一具汉子的尸体。”
薛青青瞬间想到徐彪。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装出一副受惊模样:“尸体是谁的?”
莽娃子道:“小青姐你可能没见过,是一个和王二麻子常混在一起的外乡人,叫什么徐彪的。”
薛青青拢在袖中的手隐隐发抖。
她神色震惊:“怎会是他?”
莽娃子附和:“大家都没想到是他。”
看着薛青青惨白的脸, 莽娃子只当她是被这件事吓到,急忙说:“有人去衙门报了案, 尸体现在已经被抬走了,小青姐你不用害怕。”
薛青青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我还好。”
其实自从裴怀贞告诉她, 人被扔下山崖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只不过日子过得平淡,始终未有消息传来,她只当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还是来了。
“衙门怎么说?”薛青青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凶手是谁,衙门有没有调查出来?”
莽娃子叹了口气:“咱们这的衙门你还能不知道,管凶手是谁,随便就给定了个失足跌落,案子这就给结了。”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下来。
“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莽娃子面色严肃:“王二麻子非说徐彪是南边来的生意人,我觉得不像,八成是个假扮成生意人的流民。”
薛青青竭力装出惊讶的样子:“还有这种事情?”
莽娃子表情更加严肃,几乎是黑着脸道:“若只是流民便也罢了,就怕是山贼来村里踩点。”
薛青青恍了下神:“他能和山贼有什么关系?”
莽娃子道:“那些流民来了蜀地走投无路,官府又不给安置,躲到最后,几乎都到了山上当山贼。”
“新的山贼想加入,就得交投名状,这所谓投名状,便是找个村子踩点,摸清楚村里几户人家,富户多少,青壮年有多少,再把消息带到山上去,山上的匪徒得了消息,估算过觉得可以,便挑个日子趁夜屠村。”
薛青青怔住了。
她想到徐彪凶恶的面相,眉目当中遮不住的煞气,喃喃道:“怪不得……”
莽娃子:“小青姐,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急忙回神:“没什么,我是说,怪不得那个人会和王二麻子称兄道弟,原来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出村里人的消息。”
莽娃子将头一点:“对,所以我怀疑咱们村现在已经被山贼盯上了,保不好其他山贼,还会来给那个死了的徐彪报仇。”
薛青青听到这话,脸上半分血色也不再有了。
莽娃子道:“我过来就是想说一句,小青姐你近些日子千万别出门,家门也别出,缺吃少用了,你就朝我家喊一声,我给你送来。”
薛青青强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专程来把这个消息带给我。”
莽娃子挠了挠头,那股憨气便又回来了:“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青姐,话我带到了,你一定要当心,我现在回家,跟我娘也说一声。”
薛青青点头应下,目送莽娃子离开。
院门关上的那刻,她强撑的从容顿时垮了下去,急匆匆地小跑回屋子,进门时脚都被门槛绊到,身体径直跌入了一个怀抱中。
裴怀贞将她稳稳扶住,手掌摩挲在她腰后,柔声道:“急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他,六神无主道:“刚刚的你有没有听到?那个人……那个人很可能是山贼。”
裴怀贞点了下头,声音沉静:“我都听到了。”
薛青青眼圈都红了:“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报复?”
裴怀贞看着她眼眸泛红,鼻尖透粉的样子,坏心思忽然动了起来,点了下头:“有那个可能。”
薛青青真要哭了。
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的怀抱,手忙脚乱地冲入里屋,动手去翻被褥,抱枕头。
裴怀贞随之跟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青娘,你在忙什么?”
“收拾东西赶紧跑啊,”薛青青着急道,“我虽然还没见过山贼,但我听说过,他们会掏人心,扒人皮,简直跟日本人一样凶残。”
“……日本人?”
“来不及解释,你别管了,快把你自己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咱们今日便离开。”
裴怀贞没有去收拾,而是走上前,将正忙着打包袱的小寡妇一把捞起,摁在了怀中。
他道:“青娘,看着我。”
薛青青心魂震荡,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便已抬起头,与之对视上。
裴怀贞眸色镇定,认真问她:“你怎么确信山贼知道是我干的,你又怎么知道山贼一定会找上门?”
薛青青定了定神,并不能给出确凿的回答。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不知凶手是谁,纵然知道,真愿意费那个工夫上门报可笑的仇,”裴怀贞正色起来,口吻发沉,“你为何会觉得自己一定死路一条呢?难道你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吗?”
薛青青看着男人认真的眼神,迟疑地反问:“你……会保护我?”
“是,”裴怀贞斩钉截铁,“我会保护你。”
薛青青原本不清醒的头脑,因这不清醒的承诺,反倒变得清醒不少。
“你这话我现在是信的。”她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意思以后便不会信了?”
薛青青沉默未语。
人的求生欲是非常强大的,真到生死关头,夫妻还有各自飞的时候,何况他俩这种什么都不是的。
是,他对她很好,他为她杀了人。
可这都是建立在他自己有那个能力,处境是安全的前提上。
倘若面前有一把刀,要他们俩除去一个才能活,她焉能知道他不会将刀对向她?
能够依附他,与他同一屋檐,全心享受他的照料,接受与他的肢体触碰,便已是薛青青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再多的,她不能,也不敢。
而在她的头顶,裴怀贞的视线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看着小寡妇这副将怀疑写在脸上的样子,他简直被气得想要发笑。
他人生第一次尝到失算的滋味。
原来摸清一个妇人的心思,并非就比搅弄朝局要简单。
她薛青青头脑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竟到现在都不相信他。
他的诚意难道还不够足?
头脑中闪过无数阴鸷的想法,最后,裴怀贞叹了口气。
他道:“也好。”
“反正我也受够整日躲藏,不能与你并肩而立,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日子。”
“借此机会,你我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带着小老虎,重新开始生活。”
他看着薛青青的眼眸,目光满是痴意:“等日后安稳下来,你我再给小老虎添个小妹妹,自此便算儿女双全。”
“青娘,你觉得这样可好?”
听着男人缱绻温柔的嗓音,薛青青打了个哆嗦。
不好。
薛青青在心里道。
这还是在她自己家,她就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牵引心绪,若真随他到了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处,她就别想再有半点自主可言。
到那时候,她和孩子的命运,全部都悬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如若真的再跟他生个孩子,那这辈子便算是彻底与他锁死了。
而且薛青青有种直觉,若真有那一日,除非他对她厌倦,否则没有可能与她好聚好散。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薛青青话音一转,强装镇定:“你抛……抛尸的时候是夜深人静,又没人看见,他们怎么可能这般精准地找上门,可见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裴怀贞微笑看她,眯了眼眸:“青娘这般快便想开了?”
“嗯。”薛青青硬着头皮应下。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看着她笑。
“……不是。”
薛青青被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盯着,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总不能直白地说出“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种话。
她转脸看向窗外,不再去看他眼睛,恍然道:“都到晌午了,我去将饭做上。”
察觉到她想离开,裴怀贞松了怀抱。
薛青青轻松便已摆脱。
她转过身背对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裴怀贞道:“青娘,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过。”
“你撒谎时,从不会看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