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午时分, 梅花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缭绕的烟丝凝聚成云,漂浮在村庄上空。
薛青青做好饭,端出灶房, 顺口对堂屋里面道:“沈公子, 准备吃饭了。”
等她迈进门去, 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干净的竹榻, 那个斯文青隽的身影已经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沈濯”走后的第三天。
薛青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次晃神了。
正如此刻, 她看着空荡的堂屋,干净的竹榻,即便心里早已接受人已离开的事实, 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才能回过神来。
她迈入堂屋, 将吃食放下。
今日的午饭简单, 一叠凉拌的嫩笋, 一叠苞谷面的糊饼子。
这时节竹笋多, 浸泡去掉苦味,用野蒜凉拌,撒上盐花, 淋上醋,极为下饭。
薛青青却没什么胃口, 硬逼着自己,才咽下去半个饼子,菜更是没动几筷。
就在这时, 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放下饼子,本要将儿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腰弯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将手伸入摇篮,确认过尿布是干的,小肚子是饱的,便轻轻地把手拍在婴儿身上。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她学着记忆里沈濯的样子,去给儿子哼唱童谣: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惶惶,地惶惶——”
小老虎视若无物,丝毫不买娘亲的账,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他抱了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晃,欲哭无泪:“小祖宗,你倒是告诉娘,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再这样哭下去,娘也要哭了。”
此时此刻,是薛青青最为无助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儿子不要再哭,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焦虑,比任何的困境都容易击垮一个人。
正当她思考还有什么止哭的技巧时,院外蓦然传来了叩门声。
薛青青瞬间集中思绪,警惕道:“谁?”
“小青姐,是我。”
门外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薛青青松了口气,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出去给莽娃子开门。
门开后,露出了站在外面的青年。
高高壮壮的莽娃子,手里提了个秀气的小竹篮,里面码了十来个鸡蛋。
看到薛青青,他下意识将脊背挺直了几分,舌头却不听话地打起结,磕磕绊绊地道:“小青姐,就是,我家这两天鸡蛋下的多,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来。”
他本想伸手递去,看到薛青青抱着孩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薛青青看了眼菜篮,不假思索地表达了拒绝:“这么多,我怎么好收下,鸡又不是天天下蛋,存着自家吃多好?”
薛家人上门闹事那日,莽娃子本想为她出头,被李大娘拉走了。
薛青青猜测,这母子俩应是后来怎么想,心里都过意不去,所以才把鸡蛋送上门。
可薛青青其实想得挺开。
自家人都是那个鬼样,何必要求邻里两肋插刀,平日能互相帮衬着点,遇到难处不落井下石,便算十分难得的了。
“把鸡蛋带回去,”她重复拒绝,“跟你娘说,就说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么好的蛋,不留着孵小鸡,吃了多可惜。”
“不行。”
莽娃子沉下脸,正色道:“以前陆放哥还在的时候,每次猎到野猪,都没少跟我们分肉,如今他不在了,我们多照顾你们娘俩,那也是应该的。”
薛青青不愿与他争执,叹了口气,将门又打开些:“也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莽娃子脸热了热,提着鸡蛋进了门。
因怕人看到说闲话,院门特地敞开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堂屋。
薛青青给莽娃子倒了碗水,顾不得与他说话,接着便要哄怀里的祖宗。
莽娃子放下鸡蛋,本想直接离开,看到桌上没吃完的饭菜,便道:“小青姐,我帮你抱着他吧,你先将饭吃完。”
薛青青疲惫道:“他这会儿刚睡醒,正是难哄的时候,你恐怕招架不住。”
莽娃子:“没事,我帮我堂姐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哄。”
薛青青实在是累极了,便将小老虎给了他。
莽娃子接过小婴儿,捏捏结实的小胳膊腿儿,轻轻地往上一抛,婴儿悬空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接住。
看得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欲言又止:“这样能行?”
莽娃子咧嘴笑道:“小青姐放心,小孩儿都喜欢这样玩。”
他又是扬手一抛,而后稳稳接住。
小老虎真就不哭了,甚至还咯咯笑了起来。
莽娃子乐道:“这娃娃生得真好,鼻子嘴巴像爹,脸型和眉眼像娘,净挑好看的长。”
薛青青唇角弯了弯,总算有时间坐下来,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吃完。
莽娃子的神色渐渐平下,愧疚地道:“小青姐,那天我没能帮上你,实在对不住,还有我娘,我们俩都对不住你。”
薛青青细细咀嚼着饼子,语气未变,依旧轻柔平淡:“那有什么了,多少天前的事情了,不要再去多想。再说你娘也是为了你好,活在村里,名声比天大,你若为我打了人,传出去难听得你以后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莽娃子挠了挠后脑勺,憨里憨气地道:“我不要媳妇,我要接着当兵,以后进铁鹞军。”
薛青青心神一顿,觉得这铁鹞军的名字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应该是支厉害的军队。
她道:“那你可要把你娘哄好了,她好不容易把你盼来,转眼你又要走,能答应才怪了。”
莽娃子傻笑了下,转而道:“不说这个了,小青姐,我有个好消息带给你。”
薛青青抬眼看他:“什么好消息?”
莽娃子顿时来了精神:“我有个在酸枣村的同袍,他昨日来找我吃酒,跟我说,薛家那四个害人精都遭了难了。”
薛青青不禁诧异:“遭难?”
莽娃子点头,兴奋不已:“那薛老头子偷人家的鸡,脚滑摔了一跤,把腰摔断了,成了残废。那老太婆听说之后,吓得抽了过去,醒来成了瘫子,如今这俩成日趴在床上,没吃没喝,屎尿都没人伺候,整个屋头臭气熏天。”
薛青青愣住了,眼里陡然焕发神采,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莽娃子两眼放光,“更解气的还在后头!”
“俩老的瘫了以后,薛大嫌家里臭,不愿意回去,便成日在外头赌博吃酒,后来吃醉酒回家,脑袋扎进溪里,没脚脖子深的水,硬是把他给淹死了!”
“他那个姓郭的婆娘,在他死后,当天就拎了包袱回娘家,谁知道半路上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当场就没了!”
薛青青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
莽娃子以为她被吓到了,赶忙出声唤她:“小青姐?”
薛青青长吐了口气,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缓缓摇头:“我无妨。”
她的声音顿了顿,接着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他们闹完事回去的那两天。”莽娃子感慨起来,“这不是现世报是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薛青青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他:“后面呢?”
“后面就没了,”莽娃子道,“儿子儿媳妇都死了,那俩老东西瘫在床上,等着烂死就完了,他们村里还有没心肝的,提议把他俩送到你这里,让你照顾着,但是俩老东西说你家闹鬼,死活不肯过来。”
听到最后,薛青青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生得美,却极少笑,偶尔笑上一回,山上绵延的海棠花海都要逊色几分。
莽娃子看得晃了眼,舌头僵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痴相,只拿他当孩子逗,刻意压低声道:“他们都说我家闹鬼了,你还来给我送鸡蛋,你不害怕啊?”
莽娃子的脸热得能摊饼,努力捋直了舌头,理直气壮:“我怕什么?我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那是他们自己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鬼。”
薛青青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她拍拍手,抖落手上的饼屑:“我吃好了,把孩子给我吧,辛苦你在这半天。”
莽娃子将小老虎还给她,脸上依旧发烫,声音却正直得好似钢筋:“这有什么好辛苦的,在我眼里,陆放哥是我亲哥,小青姐就是我亲嫂子,帮嫂子带孩子天经地义,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小青姐尽管开口,那嫂子……啊不是,小青姐,我,我就先回家去了。”
薛青青笑了笑:“好,回去吧。”
她低下脸,刚看了眼儿子,便听到院中传来一声吃痛的惨叫。
“怎么了?”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莽娃子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的小青姐,”莽娃子嘶了口凉气,“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他低头看去,小声嘀咕:“奇怪,这地上何时多出块石头?刚刚好像并未看见。”
“慢点走,别慌。”薛青青轻声提醒。
莽娃子答应着,小心地迈开腿,生怕又会凭空多出块石头,出去以后,顺手将院门给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青青转过脸,默默注视空荡的竹榻。
看了不知多久,她喃喃开口:“沈公子,多谢你。”
老天没有开眼,也没有什么现世报,她知道,肯定是沈濯在暗中为她报仇。
哪怕她也难以解释,他是怎能一次性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么多人,同时还能每天帮她分担家务,带孩子,将事情瞒得死死的。
薛青青就是有种直觉,直觉告诉她,就是沈濯。
凶狠手辣的沈濯。
睚眦必报的沈濯。
只对她好的沈濯。
已经离开的沈濯。
薛青青忽然感到眼眶极酸,心脏如同被只大手紧攥在一起,皱巴巴地发疼。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忽然想起来一句古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在身处局中时,其实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的。
只有等到彻底失去,才能明白其的意义。
薛青青终于发现,她的道德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尚,在现代受到的高等教育,带给她的共情能力,早就在这个吃人的古代,一点点地给磨没了。
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个男人对待别人有多残忍。
只要他对她好,这就够了。
如今再回想他对村长的所作所为,薛青青只觉得解气。
……
夏夜漫长,暑热绵绵。
薛青青原本不想折腾,实在睡得难受,便打了盆水,想将身体擦洗一遍,弄得清爽些。
因不愿水花溅到床榻,她将水盆放到了堂屋地面,屋门关上,她抬手莹润的手臂,将乌发高挽,宽衣解带。
衣物一件件褪去,妇人雪白丰盈的身躯,全然暴露在昏黄的烛影之中。
薛青青将布巾打湿,细致地擦拭着肌肤,让布巾带去汗水的黏腻,以及哺乳后留下的淡淡奶腥气。
合该是极为放松的时刻。
但不知为何,薛青青总觉得,屋内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默默地张望,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打量,确定没有异样存在,才惴惴不安地完成了整个清洁。
“是你在看我么?”
穿上衣服,薛青青看向牌位。
漆黑的牌位不语,静静矗立原地。
“你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她叹息,“每次都要点着灯,烦死你。”
话音落下,房中温度仿佛骤降许多,连慵懒的烛苗都随之瑟缩,光影起伏交织。
薛青青去到院子,把盆里的水泼了,回到里屋,将身上衣物脱得只剩一件肚兜,上榻酝酿起睡意。
夜晚最是容易涨奶的时刻,在感受到微微的不适之后,薛青青回忆“沈濯”曾教给她的手法,找到天池穴,指尖轻轻按揉,直至酸胀。
随着困意袭来,意识朦胧,薛青青感觉到自己按揉着的手,好似变为男人那带着薄茧的手,不仅力度变得更为适中,指腹上的茧也成了锦上添花,剐蹭在肌肤上,是种别样的舒适。
“好舒服……”薛青青睡得迷糊,过往令她羞耻欲死的动作,如今却成了她的欲求不满。
睡梦中,感受到力度渐松,她不满地嘤咛一声。
她抓住那只手,急切着往下压去,软声央求:
“还要……”